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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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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歡迎來到我的樂園。”恐兔彎下腰, 邀請今夏登上摩天輪。

聲音有點熟悉?

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

上一次看見小兔子時他還是一只暴躁兇狠會打架的奶兔子,剛剛長齊毛發,身形也很小, 雖然牙齒已經足夠鋒利,卻依舊會被人一把撈起來,只能無助地踢著後腿。

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大人。

今夏站著沒動,她想起了一些關於失落之境的傳說。

失落之境位於深淵北部的雪原中, 沒有植物能夠在這裏生存下去, 只有堅冰和覆蓋在上面的白雪。雪原每日的日照時間極其短暫,只有三個小時左右,就像其他地方的黃昏時分一樣暗淡, 光芒在天空中被厚重的雲層遮蓋, 很快就消失。@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所以那裏的怪物都是夜行性,習慣出沒於黑暗之中,並且獨來獨往, 少有結伴而行的時候。

只有一年中短暫溫暖的春季,怪物們才會聚集起來,舉行盛大的儀式, 然後繼續退縮回自己的洞穴之中。

那裏並不適合小兔子生存。

在告別自己, 執意要去尋找適合生存地方的小兔子為什麽會流落到雪原之中, 並且進入了失落之境, 成為被孤獨環繞的影子呢?

“雪原應該很冷吧?”今夏嘆口氣,兔人都是兔頭人身,身體並不被厚實的毛發覆蓋,自然也會像人一樣怕冷, 她當初打算去深淵北部看看的時候,剛走了幾千米就被冷風吹了回來。

太冷太暗, 整個雪原就像一片水的墳墓。

雪花落下後凝結成厚實的冰塊,一層一層覆蓋上去,安靜地能聽見幾百米外的腳步聲,連呼吸都停滯了。

恐兔楞了一下,沒有想到今夏會先註意這個問題。

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被族人拋棄在草叢裏的小兔子,也不再是可以隨意放棄的累贅,他成長地如此之快,已經可以站在今夏面前與之平等對話。

他本來以為今夏會後悔,當初沒有帶他一起走,會稍稍難過一下,放棄了一個潛力股,會有些驚訝,原來小兔子也可以掌控失落之境。

但是今夏卻只是輕描淡寫問出了一句,會不會很冷。

S級的怪物當然不會畏懼寒冷,但是當他還是一只小兔子的時候,茫茫雪原確實很冷,而且很危險。

當他帶著所有過去的傷痕鋪墊而成的榮譽站在世人面前的時候,只有今夏會關心他的傷痕。

恐兔忽然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回覆,今夏的回答不在他的任何一個計劃之中,好在兔子面具沒有表情,被玩偶頭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兔人依舊可以裝作冷硬地控制著游樂場的燈光熄滅。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唯獨剩下摩天輪的燈光柔和唯美,照亮黑漆漆的夜色。

恐兔走到今夏旁邊,“現在,我有幸邀請你乘坐摩天輪了嗎?”@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隨著燈光的熄滅,所有的玩偶都停止了跳舞,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像熄燈後擺在櫥窗中的玩偶,等待被人挑選,而阿多尼斯和王大美都陷在玩偶之中,他們好像看不見這邊的情況,只能試圖從比人個頭更高的玩偶中擠出去,卻動彈不得,因為在他們周圍有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子。

明晃晃的威脅。

阿多尼斯現在只是普通人,無法動用亡靈的力量,他體會到的情緒越多,身上的裂痕就會越多,因此現在安靜站在透明玻璃罩子中,蜿蜒的裂痕從肩膀延伸到臉頰兩側,甚至比周圍穿著玩偶服的人類更像玩具。

精美的瀕臨破碎的白瓷雕刻,卻有一雙含著無限情緒的眼睛。

而王大美倒是難得沒有崩潰,而是按照今夏交給她的方法在不停深呼吸,然後低頭看著手上的名字。

她是最容易陷入失落之境的獵物,卻憑借著一點堅持頑強地走了下來。

人類有時候就是這麽奇怪,明明脆弱地要死,但只要有一點失望,又不願意放棄。

今夏拒絕了恐兔伸過來的手,獨自走向摩天輪,“你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輕飄飄的嘆息隨著風落入恐兔的耳朵裏,卻令他僵在原地。

我還是讓她失望了,失望了……

一瞬間,孤獨感就像雪原永不停歇的大雪一樣紛紛落下,就算掌控了失落之境,恐兔依舊無法掌控內心的孤獨。

片刻後,他才跟上今夏的步伐,走入摩天輪。

大門關閉,摩天輪開始旋轉,游樂場的燈光恢覆,音樂也響起來,玩偶再次開始跳舞,這一次是熱情的踢踏舞。

玩偶不會悲傷,只有永恒的快樂,他們不會孤獨,所有玩偶都是朋友,他們也不會煩惱,那些關於現實的記憶在音樂聲中逐漸散去。

在游樂場閃爍的燈光中,玩偶的笑臉忽明忽滅,就像一場盛大的夢境。

“他們很快樂。”恐兔透過摩天輪的玻璃窗往外望,窗子映照出外面的熱鬧場景,也映照出恐兔孤獨的身影,摩天輪終於等來了它的乘客,但是兩個人卻坐的很遠,內心的孤獨依舊無法消解,反而更為強烈。

“那不是真正的快樂。”今夏直接戳穿了恐兔的幻想,在失落之境呆得越久,留在現實中的痕跡就會被抹去越多。

最開始只是實體的東西,寫有名字的課本,用過的碗筷,坐過的桌椅,再然後會是一些重要的痕跡,在網上的聊天記錄,註冊過的賬號,交往過程中的約定,保存在空間中的照片,留在他人腦海中的記憶……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到最後,就連那個可憐的無人在意的痕跡也會被抹去。

“你不該定義什麽是快樂。”恐兔並不喜歡今夏如此評價他的樂園,“我從來不會強迫人進入樂園,我只會為他們打開大門,讓他們自己選擇。是這些人自己選擇放棄了現實世界的生活,選擇被抹去痕跡。而且,每個人留在社會中的痕跡深淺程度並不一樣,有些人留下的痕跡很深,即使進入樂園,也會被現實拉回去,有些人留下的痕跡本來就很淺,甚至在失蹤後都不值得被貼在尋人啟事上,因此他們很快就會被人遺忘,永遠留在這裏。

就比如,你手上拿著的這本詩集作者,他出生貧寒,早年父母離異,被爺爺養大,上大學的時候,爺爺也離世,家中的田地被親戚侵占,一無所有。大學畢業的時候,多年未見面的父親發覺自己離異後生育的小兒子被養廢,終於想起自己還有一個拋棄的大兒子,因此以過繼名下房產為誘惑,要求他考編成為家鄉小學老師,為自己養老,兩人決裂,他雖然貧窮,卻有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不肯向現實低頭,決意靠自己闖出一條路來,然後接連受挫,畢業多年後,名校光輝消失殆盡,詩集無人問津,窮困潦倒,卻又回不去家鄉,只能在海島獨自生活。

我給了他一只紅氣球,告訴他可以忘記現實,進入游樂場。

最初,他只是短暫進來又退出去,再後來,他拼命追逐著氣球,就像追逐人生中唯一的幻光,選擇永遠留在這裏。

他留在世上的痕跡非常淺,哪怕消失,也無人發覺。他的父母早有家庭,親戚忘記他的存在,朋友也只記得他以各種蹩腳理由借走的錢。這樣的人,為什麽不能在樂園中得到永遠的快樂呢?”

今夏低頭看向手上的詩集,她對於趙水清的了解肯定不如恐兔那麽深。

“那張菲菲呢?有人記得她,正在尋找她。”

“因為她自願進入游樂園,在我遇見她的時候,她已經兩年沒有出過門,日常吃飯靠外賣,家裏的垃圾堆積如山,她知道自己是社會的淘汰者,因此毫不猶豫選擇拋棄現實。”

“不,她不是自願的。”今夏想起王大美堅定的眼神,雙方奔赴的友情才會讓一個焦慮癥患者願意克服恐懼獨自跑這麽遠,感情這東西就像咳嗽,是隱藏不住的,如果張菲菲不夠真誠,王大美也不會單向付出那麽多,“她只是被游樂園的美好誘惑了,就像童話裏被紅舞鞋蠱惑的女孩。”

游樂園的燈光忽明忽滅,快速閃動,就像恐兔此刻的心情,他站起身,憤怒而無助,“你不該質疑我的樂園,在這裏,人人都會得到快樂,我只是幫助那些在現實中找不到位置的人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就像當初的自己,被孤獨擠滿,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如果給她們離開的機會,你猜張菲菲願意留下來嗎?”

“她當然願意。”

“那我們來打一個賭吧。”

“可以。”恐兔說完之後,忽然反應過來,這才是今夏的真正目的,她想要讓王大美帶著張菲菲離開,但是已經體驗過樂園歡樂的人還願意回到黯淡無光的現實中嗎?

恐兔對此表示懷疑。

*

摩天輪終於升到最高處,停止轉動,透過玻璃,可以看完整個樂園,近處的音樂噴泉,遠處的旋轉木馬,都透著熟悉感。

今夏疑惑地想了想,確定自己沒有來過這個游樂場,她看向對面的恐兔,卻發現他並沒有看自己,而是看向了游樂場下方。

行吧,估計是無法從他這裏找到答案了。

今夏也跟著看向下方,關註著王大美的舉動。

王大美有著一張非常普通的臉,矮胖體型,因為焦慮,出了一身汗,頭發油膩膩貼在額頭上,高度近視的眼睛充滿慌張,站在一堆玩偶中間,非常顯眼。

是完美中唯一的殘次品,帶著現實粗劣的痕跡,慌慌張張闖入樂園,隨時可能被同化,被吞沒,被變成玩偶。

但是這一切,王大美完全不知道,她只是聽話地在心裏重覆自己和張菲菲的名字,牢牢記住今夏的囑咐,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還記得菲菲的名字,只要她沒有忘記,菲菲就不會死去。

音樂再次響起,王大美發現自己周圍的玻璃罩子消失了,她擠入玩偶群中,看著旋轉著跳舞的玩偶在自己面前一個接一個閃過,她聽見一個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

“在天亮之前,找到你的朋友。”

天,天亮之前?

王大美下意識擡頭看向天色,黑漆漆的,也瞧不出現在是幾點,更不知道距離天亮還有多久,但是粗略一看,面前的玩偶就有上千個,她要怎麽透過玩偶服裝找到自己的朋友?

更何況,她根本無法抓住跳舞的玩偶,只能跟在後面踉蹌著跑。

高低腿在這個時候成為最大的阻礙。

這也是王大美不願意出門的原因,她兩條腿高度不一致,慢慢走路的時候或許不明顯,一旦跑起來,就很容易摔倒。

小學的時候上體育課,她總是因為這個原因被同學嘲笑,甚至還有人故意模仿她跑步的動作,在一旁洋洋得意的笑。

現在想起來,她的人生確實充滿了失敗。

作為重男輕女家庭的二女兒,沒有一個拿得出手的優點,從來就沒有感受到過真正的關心,只有一個長達十年的網友,因為雙方都逃避現實,所以意外地成為好朋友,無話不談,小到昨晚做了什麽夢,大到心理創傷,全都講給對方聽。

一想到這裏,王大美又覺得自己可以試試,反正這裏都是玩偶,沒有人,所以不會有人嘲笑她跑步的姿態,也不會有人在意她。

王大美邁著笨拙的步伐,追在玩偶後面,試圖抓住他們的頭套。

但是很快,她就被不停旋轉的玩偶推倒在地上,一個接一個的玩偶從她身邊跳過去,仿佛她只是一塊阻礙的石頭。

王大美甚至找不到爬起來的機會,只能帶著傷口不停躲閃,以免被二次踩踏。

“她失敗了。”恐兔收回眼神,平靜宣布結論。

“並沒有。”今夏看向停在旋轉人偶中間的那只粉色小熊,雖然戴著頭套,不知道裏面是誰,但是從舉動來看,小熊應該是認識王大美的。

推開周圍的玩偶,粉色小熊帶著遲疑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王大美,最後站在了王大美面前。

“半池?”粉色小熊側著頭,疑惑地喊出了王大美的網名。

王大美驚訝地看了過來,試圖站起來,又因為摔傷一屁股坐回地面,粉色小熊伸出手,將她扶起來。

王大美整個人都陷入柔軟的小熊中。

雖然和想象中的網友見面不太一樣,但是王大美卻激動地嚎啕大哭。

她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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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平衡的友情才會維持十年之久,在她願意為了張菲菲克服恐懼來到海邊小城的時候,張菲菲也能通過之前的照片認出她,並且願意邁過擁擠的人潮將她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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