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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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書上的作者簡介在褪色。
今夏看著阿多尼斯吃完飯後, 終於有閑工夫在路邊的長椅上打開了詩集。
她對於這些放棄物質追求精神世界的人，好奇多過於不解，但是在打開書頁之後, 今夏就發現了不對勁。
能放到書裏面當成作者介紹的照片應該會很清晰，但是現在卻和尋人啟事上的照片一樣在褪色。
兩者褪色的狀況並不相同，一個像被水浸泡過，一個則是被太陽曬地泛白, 模糊了人臉, 非常符合自身的情況。
如果今夏不是才打開書看過一次，也不會起疑，畢竟書籍暴曬褪色的情況並不少, 更何況這裏本來就多晴天, 日照充足。
“工作來了。”今夏側頭看向坐在長椅另一邊的阿多尼斯，裂痕延伸到脖子處後，進度開始變緩, 但是襯衣即使寄到最上面一顆也擋不住蔓延上來的紋路，配合阿多尼斯淡定的表情，倒像是特意設計的紋身。
@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易碎的身體, 精致地不像人類的臉龐, 隨時可以站在陰影處偽裝墮落的神靈。
“這次, 我自己去, 你在民宿等著我就可以。”
“是因為擔心我拖後腿嗎？”阿多尼斯垂下眼眸，長睫毛垂落的陰影落在鼻梁兩側。
人和玩偶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眼睛，再漂亮再精致的人偶眼睛也是空洞的，他們可以說出自己的心情, 可以皺眉，可以抿嘴, 眼睛卻始終是一片沈靜，即使哭泣，眼睛依舊明亮。
今夏習慣了阿多尼斯跟在旁邊，一如最貼心的管家，禮貌且疏離，三言兩語就把小狗騙的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發覺他的脆弱。
今夏心頭忽然一跳，她吃軟不吃硬，平等地憐愛每一個脆弱的美人。
再仔細想想，阿多尼斯落到現在這個境地，怎麽說也也有自己一半責任，嗯，可能是大半……
他本來可以一直在自己的世界中成為永恒的王，卻被她騙出來到處跑……
打住，再想下去，就要開始愧疚了。
今夏平靜開口，“我不知道在這裏出沒的是什麽怪物，或許會沒有辦法照顧到你。”
“我不需要你照顧，即使沒有怪物的力量，我依舊可以自保。”阿多尼斯擡起頭，他明明比今夏個子高不少，但是卻偏偏垂下肩，以四十五度角仰望，正好能順著這個角度看見他隨著呼吸起伏的脖頸，偏白，看上去很薄的皮膚……
今夏開始思考，是不是怪物變成人之後會自動學會勾引人，但是看著阿多尼斯純潔的綠色眼睛，今夏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他才剛剛知道感情是怎麽回事？他能勾引人嗎？！
今夏移開視線，點頭同意，“可以的，但是不要離我太遠。”
*
天空又飄起了雨，街上擺攤的人漸漸散去，今夏順著路往回走，看見一只紅色的氣球卡在欄桿的縫隙上，灰蒙蒙的天空底下，風很大，氣球一直來回拉扯，在欄桿上忽上忽下，。
或許是誰不小心丟掉的。
她走過去，想將氣球解下來，卻又再次看見趙水清。
幹瘦的男人踉踉蹌蹌從遠處跑過來，眼睛裏只剩下紅色的氣球，看不見其他東西，差點被路上翹起的一塊磚頭絆倒，還是今夏順勢攙扶了他一把。
但是趙水清卻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謝謝，片刻不停跑到了氣球底下。
風夾著雨刮在他臉上，趙水清瞇著眼睛，雙手加快速度，試圖將纏繞在欄桿上的繩子解下來，但是越著急就越慌亂，繩子越纏越緊，氣球在風的作用下晃動得更猛烈，拍打著他的臉。
終於，氣球上的繩子斷了。
紅色的氣球立馬順著風的方向往遠處飛過去。
趙水清踩著濕漉漉的鞋子繼續在後面追，整個人都陷入魔怔之中，轉眼就消失不見，也不知道他最終追到那個飄散在風裏的紅氣球沒有。
今夏回憶了下，街角確實有人在賣氣球，還穿著小貓玩偶服，看著怪可愛的，但也不至於讓一個大男人這麽瘋狂。
所以，還是氣球有問題吧。
但問題在於，根本就沒有人試圖向她兜售過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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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難道她看著不像是受害者嗎？
今夏決定先回民宿看看情況。
因為下雨，所以沿著街貼尋人啟事的女孩子也回來了，正蹲在墻角看天氣。
整個民宿也就他們兩個客人，前臺百無聊賴趴在桌上玩手機。
今夏上了樓，又很快下來，因為她發現貼在電梯間的尋人啟事不見了，那個模糊的圖片，在大風天去放生礦泉水的年輕人留在這個民宿的最後一絲痕跡也消失。
“電梯間貼著那尋人啟事為什麽撕了？是因為人找到了嗎？”
“什麽？”前臺從娛樂花邊新聞千裏之外戰爭隔壁城市超市打折……各種雜亂且無用消息中回過神，打了一個哈欠，“哪有什麽尋人啟事，我們這裏別的不說，還是挺安全的，好多年沒有聽過失蹤案了，就是窮，人都在往外面走，只有游客才會覺得這裏稀奇。”
今夏：……
行吧，難得的大實話。
她抽空來度假的海邊都是別人看厭的風景。
“那你爸媽什麽時候回來？”
“爸媽？”前臺擡起頭，楞了一下，“我沒有爸媽。”
她直接垮下臉離開，感覺被戳到了傷心事，但是明明也是她，今天早上還在開心地說，爸媽去游樂場玩，晚上就會回來。
海邊的人就像飛在空中的泡泡，一個一個被戳破，消失在空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我記得。”蹲在門邊的小姑娘開口說道，出門時鼓鼓的帆布包現在已經空了下去，她抱著尋人啟事走完了大半個海灘，但是一無所獲。她其實很害怕和人說話，每一說出口的話都要在心裏翻轉好幾次，思考對方會是什麽反應，才小心翼翼說出來。“我記得貼在電梯間的尋人啟事，記得她說起過爸媽，記得我有一個朋友叫張菲菲，記得我在來之前網上搜索過，這裏有人失蹤，但是來了之後，卻發現所有人都忘了。”
今夏跟著蹲了過去。
小姑娘胖乎乎的，但是皮膚並不好，全是臉兩邊全是熬夜後的爆痘，黑眼圈，也正是因為如此，她說話時都很少擡起頭來看人，總是試圖把自己隱藏起來。
今夏展開定位的地圖，這是早上她存的游樂場地址，“那你去過這個地方嗎？”@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小姑娘探頭過來看，很快又閃回去，“沒去過，但是這裏沒有游樂場，我在來之前查過攻略的，你沒有看嗎？”
隨便找了個小眾海灘從鏡子裏爬出來的今夏：……
還真是完全沒有看攻略。
“我可以問問你的名字嗎？”女孩有些緊張拽著衣服，小聲問道，她有些擔心再過一天，今夏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如果知道名字的話，就不算徹底地遺忘，自己還可以沿著街幫她貼尋人啟事。
“今夏。”
“網名？”
“不，真名。”
“你的名字真好聽。”女孩子更緊張了，好看的人有著好聽的名字旁邊跟著更好看的人，果然，這世上的美好都是匯聚在一起。
不幸的人會越來越不幸，快樂的人就越來越快樂。
“我叫王大美，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叫我的網名半池或者秋葉黃，再不濟也可以叫困困狗……等等，這風怎麽越來越大了？”女孩看著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刮起來的風，這可是海邊啊！哪裏來的黃沙？吹得人都睜不開眼睛。
一片茫茫中，紅色的氣球被吹得上下起伏，有人跟在後面追，有人抱住了氣球卻被一起帶上天空，還有人茫然站在原地，仰頭望著紅色的氣球。
在昏暗的天空中，氣球的色彩顯得那麽紅艷，美麗，就像整個世界裏唯一的色彩，是世上唯一值得追逐的東西。
今夏轉頭看向女孩，“你想去游樂園嗎？”
女孩雖然被風吹得眼睛都睜不開，依舊記得解釋，“這裏沒有游樂園。”
“那你願意去找你的朋友嗎？這一次出去或許會很危險，你們的友誼究竟值你付出多大的風險？”
王大美猛然沈默，她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問。
你願意為友誼付出多少？
可是她們都沒有見過面，只有十年裏不間斷的信息往來，在沒有辦法出門的時候，是菲菲的消息讓她覺得不孤單，她們是最好的朋友，是親密的知己，是這世上最了解對方的人，哪怕沒有見過面，但是卻好像朝夕相處了十年。
“我會找到她的。”王大美下定決心，“我不相信她會騙我，她一定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裏，只是我找不到她了。”
“那就行，我們一起去游樂場。”今夏將女孩推入狂風之中，看著她的身體逐漸輕盈，就像紅色氣球一樣被卷起來，自己也跟著跳進去，而在她身後，阿多尼斯也跟著跳入。
在狂風之中，阿多尼斯手臂上的裂痕破開，一小塊皮膚如同瓷器剝落下來，消失在風中。
今夏試著去抓掉落的碎片，卻失敗了。
她仰起頭看著阿多尼斯，她光顧著問女孩願意為朋友付出多少代價，但是卻忘了也有人願意跟著自己跳入風中。
*
【歡迎來到狂歡游樂園
請輸入你的名字】
女孩掉在地上，看著莫名其妙跳出來的兩行字，下意識開口，“我叫王大美。”
【歡迎王大美入園，請記住你的名字，切勿丟失。】
“不是，我改個名字，換個好聽的，叫半池。”王大美試圖將憑空跳出來的文字再喊出來，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非常土氣，讓她被同學笑了好多年，結果這個時候腦子一懵，還是下意識說出了這個討厭的名字。
但是文字消失不見，就像它忽然出現在眼前一樣，來去都非常快。
王大美站起來，看著周圍，她明明記得海邊沒有游樂場，但是現在一個熱鬧漂亮的游樂場卻出現在自己面前，漆黑的夜色中到處漂浮著彩燈，人人手裏都拿著一個紅氣球，看上去非常高興。
遠處的摩天輪是整個游樂場裏最漂亮的東西，周圍一圈的彩燈，配著歡快的音樂，正在緩慢轉動，就像一場夢境。
人頭攢動，遠比外面的海灘熱鬧很多。
王大美小心翼翼左右看看，試圖從裏面找到一個熟悉的面孔，但是卻發現這裏的人都穿著玩偶衣服，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
所以，這是化妝晚會？
所有人都要裝扮成某種動物？
那這還分得清誰是誰？
王大美望見了人群中的今夏，或許是因為剛剛進入游樂場的緣故，兩個人都還穿著之前的衣服，所以立馬湊過來，緊緊跟在今夏後面。王大美陷入人群中就會覺得緊張，超過三個人的聚會都會讓她腦門嗡嗡響，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有將近五年的時間沒有出過家門，父母也對她失望，不再管她。
王大美知道自己有病。在這個社恐一詞被用爛了的當下，她是經過診斷的真正社恐，全稱是社交恐懼癥，並且伴有廣場恐懼癥，焦慮癥的一個分支，在社交場合或者寬闊場地時，會不自覺呼吸急促，腎上腺素上升，心裏發慌，手指顫抖，以至於呼吸不暢，最嚴重的時候會暈倒。
她花了很多時間慢慢克服自己的恐懼，假裝成為正常人，勇敢地在白天走出家門。
但這還是王大美第一次獨自坐飛機出遠門，在上飛機前，她的遺書都寫了十二版，吃了抗焦慮藥物，帶了安撫玩偶，最終成功抵達這個海邊小城。
但是現在忽然又被丟入密集人堆中，還有躁動的音樂和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在跳舞的人群，她再次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她摸了摸口袋，完蛋，藥沒有帶。
要暈倒了！
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120急救。
“不要慌張。”今夏看出了王大美的表情不對，從最開始遇見的時候，王大美就顯得很緊張，但是依舊挎著包沿著街在貼尋人啟事，所以今夏以為她只是有點內向，現在看起來，王大美的情況比內向還要嚴重一些，“深呼吸。”
今夏的話比藥物還管用，王大美的情況逐漸平穩下來。
“你還記得剛進來時，游樂場浮現的話嗎？”
“不要忘記我的名字？”王大美困惑，她肯定不會忘記自己的名字啊！她小學的時候就是因為這個名字才會被校園暴力，導致不敢上學，一步一步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稀裏糊塗到了二十多歲，當初霸淩她的人都結婚生子幸福美滿，就她一個人還陷在過去的泥潭裏掙紮不出來。
“是的，不要忘記你的名字。”今夏從王大美的帆布包裏抽出尋人啟事，上面的照片已經暗得看不見，字跡也模糊，整個紙張都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怎麽可能！”王大美震驚，她把包抱得好好的，怎麽會被水浸濕？她一張一張將尋人啟事摸出來，全部都花了，無論是字還是照片，沒有一個是看得清楚的。
她的朋友，那個消失在海邊小城，沒有任何人記得的女孩，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痕跡也在消失。
王大美努力回想和張菲菲聊天的這十年，記憶也被水浸濕，模糊不清，那個身形瘦削，穿著裙子，站在海邊，神情憂郁的女孩正在從記憶中消失。
王大美努力搖搖頭，又想起了一些相處細節，她克服恐懼跑這麽遠不是為了來忘記一個人的，她是來尋找自己最好的朋友。
記憶終於穩固下來。
王大美長松一口氣。
而今夏也摸出來自己在路邊被贈送的那本書。
字跡在消失。
那個自費出書的詩人，那個四處打零工寫詩的大學生，那個本來可以有安穩生活卻頭腦一熱跑來追逐夢想的年輕人，曾經以為文字會比時間更長久，所以花了最後一筆積蓄試圖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
但其實，沒有人看的文字等同於廢紙，在他消失後，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詩歌也在變為廢棄的空白紙張。
今夏知道趙水清的鬧鐘鈴聲是什麽意思了。
遺忘是一個人最後的死亡。
她也知道游樂園的怪物是什麽了——恐兔。
游蕩在失落之境的孤獨怪物，長著人的身體，頭上卻是一個兔子玩偶，嘴巴被縫起來，眼睛也缺失，他生活在黑暗之中，只能聽見周圍的風聲雨聲與尖叫聲。
雖然沒有眼睛，他卻可以看見黑暗中發光的孤獨靈魂。
那些在深夜裏哭泣卻又在白天假裝若無其事的人，那些明明已經崩潰卻依舊努力維持正常生活的人，那些無人關心無人關註的落單者……
恐兔會悄悄跟在他們身後，打開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因為這個世界太過於艱難，所以不如去兔子游樂場跳舞吧。
所有人都會瘋狂地笑起來，在空曠地街道旋轉著跳舞，在燦爛的燈光中發洩出所有的悲傷……
這裏是失落者的樂園。
*
“那這聽上去還挺好的。”王大美聽了今夏的介紹後，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她依舊覺得有些緊張，但屬於正常人的範圍之內，好歹能夠正常呼吸，或許是因為她們沒有收到游樂場的邀請函，而是自己闖進來的原因，整個游樂園只有他們三個人沒有玩偶頭套，也不快樂，完全就是個正常人，和周圍的歡樂氣氛格格不入，就在說話這會，已經有三個玩偶跳到了王大美身邊，試圖拉著她一起融入狂歡。
但是王大美連和陌生人說話都有點困難，怎麽會跑去跳舞。
戴上頭套也不可以，就算把臉遮住，她的心還是會因為和陌生人的接觸而加速跳動。
焦慮只是一種常見的情緒，但是發展成焦慮癥，就代表緊張已經成為王大美生活中的底色。
她恐懼著很多東西，在出門之前，腦海中總會把所有糟糕的情形都過一遍，然後關上門，繼續縮回家裏。
如果菲菲是進入游樂場，那麽應該也還好吧？
起碼她得到了快樂。
“其實並不好。”今夏搖搖頭，怪物的樂園怎麽可能會擁有真正的快樂，“你聽過紅舞鞋的故事嗎？”
王大美搖搖頭，她只聽過紅色繡花鞋，還怪恐怖的。
“這個故事講的是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得到了一雙漂亮的紅舞鞋，她很喜歡她的鞋子，無時無刻都想著穿上漂亮的紅舞鞋，哪怕養母生病時依舊穿著她最心愛的鞋子出門跳舞，她得到了懲罰，紅舞鞋無法再被脫下來，她就只能一直穿著漂亮的紅舞鞋在街上跳舞，累到精疲力盡雙眼發暈，依舊無法停止，她只能懇求路邊的劊子手將她的腳砍斷，可是即便如此，紅色的舞鞋依舊帶著被砍斷的雙腳在街上跳舞。”
王大美只覺得背後一涼，小女孩喜歡紅鞋子也沒有什麽錯，為什麽要被砍斷雙腳，但是她依舊不明白紅舞鞋和游樂場有什麽關系，她試探性問道，“難道這裏的歡樂也像舞鞋一樣無法停止嗎？”
“是的。”今夏看著周圍跳舞的人群，因為穿著玩偶服，所以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在絢爛的燈光照射下，每個人玩偶都有著一樣的上弧嘴角和圓圓的玻璃眼珠子。
樂園裏沒有悲傷，只有快樂。
“只有現實社會的失意者才會看見游樂場的入口，當他們選擇放棄現實生活進入其中的時候就會穿上玩偶服開始跳舞，一直跳到現實生活中的人都忘記他們為止，就會變成真正的玩偶永遠留在游樂場中。”今夏又重覆了一遍趙水清的話，“遺忘是一個人最後的死亡。當一個人存在的痕跡在現實生活中被完全抹去，就代表著他再也沒有辦法回去。”
王大美心頭一緊，下意識開口說道，“但是我還記得菲菲。”
雖然清彎小區的人都忘記了這個人，雖然十年間網上聊天的記錄都消失，雖然尋人啟事上的照片都模糊，但是她還活著，她的記憶還存在。
“所以，你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能夠救她出來的人，只要你還記得她，她就不會死去。”今夏看著王大美的眼睛，果然，到了這個時候，王大美的眼神又開始飄忽不敢和人對視，今夏只能雙手捧住她胖嘟嘟的臉頰兩側，直視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所有人都在遺忘，只有你還記得，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你的能力嗎？你勇敢，願意為了救朋友克服恐懼獨自出遠門，你無畏，願意為了友情進入怪物游樂場，你聰明，現在只有你還記得過去發生的事情，記得那些消失的人，有些人在日常生活中只是一個普通人做著普通的工作，但是在既定的時刻來臨時，他們註定拯救世界，是隱藏在路人中的英雄。”
“我……”王大美被說懵了，她只是一個初中輟學，因為焦慮被家裏人放棄，靠著網上兼職和打零工掙點飯錢，不敢和人大聲講話，被自卑困擾的普通人而已，來到這座海邊小鎮是她有生以來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但是她可從來沒有想過成為什麽獨一無二的拯救者，“我不可以的，我很普通，我……”
“你在害怕失敗嗎？”
王大美忽然沈默，別扭地試圖移開視線，今夏的話戳中了她心理的脆弱點，她確實很害怕失敗，害怕承擔責任，害怕有人對她有所期待，一想到失敗的後果，她就會喘不過氣來。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不敢出門和人社交，一旦涉及到與人交流的場景，王大美就會不受控制地去想對方會怎麽評價她，然後被想象中的評價壓垮。
“沒有關系的，想想你的朋友，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記得她的人，只要你活著，她就會在你記憶中繼續活下去。你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進入游樂場後，不要受到外界幹擾，記住自己的名字，記住你朋友的名字，一直走下去。”
“就，就這樣嗎？”王大美結結巴巴，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平靜了很多，她緩緩走進游樂場。
絢爛的燈光在眼前一閃而過，周圍的玩偶擁擠過來，每一個都比王大美高一點，擡起頭，只能看見旁邊用黑色線縫出來的上揚嘴角。
全是笑臉。
王大美下意識回頭，卻發現今夏已經不在身後，他們被分開了。
嘻嘻哈哈的笑聲、嘈雜的音樂、黑暗的地面、頭頂五彩的燈光……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王大美想要抓住一個支撐點，卻被玩偶推得左右搖晃，她感覺喘不過氣來，強烈的瀕死感從心中迸發出來，以至於難以呼吸。
驚恐癥發作。
她猛地被拖回現實之中，開始不受控制地貶低自己，就是因為自己是這樣糟糕的人，什麽事都做不好，就連最簡單的社交都要鼓起勇氣，才會被同學嘲笑，被老師忽視，被父母責罵，二十多歲沒有朋友沒有工作沒有學歷，當別人都開始生活新篇章的時候，只有她還停留在原地。
活著根本沒有什麽意思。
沒有人會在意她的，就算死去，也是給社會減輕負擔，父母只會慶幸那個拖後腿的女兒終於消失了。
王大美看著自己的身上多了一套玩偶服，和周圍人一模一樣。
只要穿上這身衣服，她就可以融入到周圍的人群之中，擁有一大群朋友，不再是另類，不再被忽視，她可以自由地跳舞，一直到世界的盡頭。
擁有一大群朋友，不再孤單……
王大美擠在玩偶堆中，忽然清醒過來，她是有朋友的，只是那個人的影像逐漸模糊，已經記不起來長相和名字。
她按著自己的手心，試圖清醒過來，她記得自己身上有著很重要的任務，她還被人需要被人期待著，所以絕對不能放任自己繼續沈淪。
手心上一行黑色的名字浮現。
那個今夏寫在王大美手心的字跡。
——張菲菲。
王大美握緊手心，停下了腳步，她不孤單，所以不需要合群。她會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朋友的名字，她要把這世上唯一的好朋友帶回去。
只要記憶還存在，死亡就不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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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上的作者簡介在褪色。
今夏看著阿多尼斯吃完飯後, 終於有閑工夫在路邊的長椅上打開了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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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放到書裏面當成作者介紹的照片應該會很清晰，但是現在卻和尋人啟事上的照片一樣在褪色。
兩者褪色的狀況並不相同，一個像被水浸泡過，一個則是被太陽曬地泛白, 模糊了人臉, 非常符合自身的情況。
如果今夏不是才打開書看過一次，也不會起疑，畢竟書籍暴曬褪色的情況並不少, 更何況這裏本來就多晴天, 日照充足。
“工作來了。”今夏側頭看向坐在長椅另一邊的阿多尼斯，裂痕延伸到脖子處後，進度開始變緩, 但是襯衣即使寄到最上面一顆也擋不住蔓延上來的紋路，配合阿多尼斯淡定的表情，倒像是特意設計的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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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碎的身體, 精致地不像人類的臉龐, 隨時可以站在陰影處偽裝墮落的神靈。
“這次, 我自己去, 你在民宿等著我就可以。”
“是因為擔心我拖後腿嗎？”阿多尼斯垂下眼眸，長睫毛垂落的陰影落在鼻梁兩側。
人和玩偶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眼睛，再漂亮再精致的人偶眼睛也是空洞的，他們可以說出自己的心情, 可以皺眉，可以抿嘴, 眼睛卻始終是一片沈靜，即使哭泣，眼睛依舊明亮。
今夏習慣了阿多尼斯跟在旁邊，一如最貼心的管家，禮貌且疏離，三言兩語就把小狗騙的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發覺他的脆弱。
今夏心頭忽然一跳，她吃軟不吃硬，平等地憐愛每一個脆弱的美人。
再仔細想想，阿多尼斯落到現在這個境地，怎麽說也也有自己一半責任，嗯，可能是大半……
他本來可以一直在自己的世界中成為永恒的王，卻被她騙出來到處跑……
打住，再想下去，就要開始愧疚了。
今夏平靜開口，“我不知道在這裏出沒的是什麽怪物，或許會沒有辦法照顧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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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開始思考，是不是怪物變成人之後會自動學會勾引人，但是看著阿多尼斯純潔的綠色眼睛，今夏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他才剛剛知道感情是怎麽回事？他能勾引人嗎？！
今夏移開視線，點頭同意，“可以的，但是不要離我太遠。”
*
天空又飄起了雨，街上擺攤的人漸漸散去，今夏順著路往回走，看見一只紅色的氣球卡在欄桿的縫隙上，灰蒙蒙的天空底下，風很大，氣球一直來回拉扯，在欄桿上忽上忽下，。
或許是誰不小心丟掉的。
她走過去，想將氣球解下來，卻又再次看見趙水清。
幹瘦的男人踉踉蹌蹌從遠處跑過來，眼睛裏只剩下紅色的氣球，看不見其他東西，差點被路上翹起的一塊磚頭絆倒，還是今夏順勢攙扶了他一把。
但是趙水清卻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謝謝，片刻不停跑到了氣球底下。
風夾著雨刮在他臉上，趙水清瞇著眼睛，雙手加快速度，試圖將纏繞在欄桿上的繩子解下來，但是越著急就越慌亂，繩子越纏越緊，氣球在風的作用下晃動得更猛烈，拍打著他的臉。
終於，氣球上的繩子斷了。
紅色的氣球立馬順著風的方向往遠處飛過去。
趙水清踩著濕漉漉的鞋子繼續在後面追，整個人都陷入魔怔之中，轉眼就消失不見，也不知道他最終追到那個飄散在風裏的紅氣球沒有。
今夏回憶了下，街角確實有人在賣氣球，還穿著小貓玩偶服，看著怪可愛的，但也不至於讓一個大男人這麽瘋狂。
所以，還是氣球有問題吧。
但問題在於，根本就沒有人試圖向她兜售過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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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下雨，所以沿著街貼尋人啟事的女孩子也回來了，正蹲在墻角看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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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上了樓，又很快下來，因為她發現貼在電梯間的尋人啟事不見了，那個模糊的圖片，在大風天去放生礦泉水的年輕人留在這個民宿的最後一絲痕跡也消失。
“電梯間貼著那尋人啟事為什麽撕了？是因為人找到了嗎？”
“什麽？”前臺從娛樂花邊新聞千裏之外戰爭隔壁城市超市打折……各種雜亂且無用消息中回過神，打了一個哈欠，“哪有什麽尋人啟事，我們這裏別的不說，還是挺安全的，好多年沒有聽過失蹤案了，就是窮，人都在往外面走，只有游客才會覺得這裏稀奇。”
今夏：……
行吧，難得的大實話。
她抽空來度假的海邊都是別人看厭的風景。
“那你爸媽什麽時候回來？”
“爸媽？”前臺擡起頭，楞了一下，“我沒有爸媽。”
她直接垮下臉離開，感覺被戳到了傷心事，但是明明也是她，今天早上還在開心地說，爸媽去游樂場玩，晚上就會回來。
海邊的人就像飛在空中的泡泡，一個一個被戳破，消失在空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我記得。”蹲在門邊的小姑娘開口說道，出門時鼓鼓的帆布包現在已經空了下去，她抱著尋人啟事走完了大半個海灘，但是一無所獲。她其實很害怕和人說話，每一說出口的話都要在心裏翻轉好幾次，思考對方會是什麽反應，才小心翼翼說出來。“我記得貼在電梯間的尋人啟事，記得她說起過爸媽，記得我有一個朋友叫張菲菲，記得我在來之前網上搜索過，這裏有人失蹤，但是來了之後，卻發現所有人都忘了。”
今夏跟著蹲了過去。
小姑娘胖乎乎的，但是皮膚並不好，全是臉兩邊全是熬夜後的爆痘，黑眼圈，也正是因為如此，她說話時都很少擡起頭來看人，總是試圖把自己隱藏起來。
今夏展開定位的地圖，這是早上她存的游樂場地址，“那你去過這個地方嗎？”@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小姑娘探頭過來看，很快又閃回去，“沒去過，但是這裏沒有游樂場，我在來之前查過攻略的，你沒有看嗎？”
隨便找了個小眾海灘從鏡子裏爬出來的今夏：……
還真是完全沒有看攻略。
“我可以問問你的名字嗎？”女孩有些緊張拽著衣服，小聲問道，她有些擔心再過一天，今夏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如果知道名字的話，就不算徹底地遺忘，自己還可以沿著街幫她貼尋人啟事。
“今夏。”
“網名？”
“不，真名。”
“你的名字真好聽。”女孩子更緊張了，好看的人有著好聽的名字旁邊跟著更好看的人，果然，這世上的美好都是匯聚在一起。
不幸的人會越來越不幸，快樂的人就越來越快樂。
“我叫王大美，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叫我的網名半池或者秋葉黃，再不濟也可以叫困困狗……等等，這風怎麽越來越大了？”女孩看著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刮起來的風，這可是海邊啊！哪裏來的黃沙？吹得人都睜不開眼睛。
一片茫茫中，紅色的氣球被吹得上下起伏，有人跟在後面追，有人抱住了氣球卻被一起帶上天空，還有人茫然站在原地，仰頭望著紅色的氣球。
在昏暗的天空中，氣球的色彩顯得那麽紅艷，美麗，就像整個世界裏唯一的色彩，是世上唯一值得追逐的東西。
今夏轉頭看向女孩，“你想去游樂園嗎？”
女孩雖然被風吹得眼睛都睜不開，依舊記得解釋，“這裏沒有游樂園。”
“那你願意去找你的朋友嗎？這一次出去或許會很危險，你們的友誼究竟值你付出多大的風險？”
王大美猛然沈默，她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問。
你願意為友誼付出多少？
可是她們都沒有見過面，只有十年裏不間斷的信息往來，在沒有辦法出門的時候，是菲菲的消息讓她覺得不孤單，她們是最好的朋友，是親密的知己，是這世上最了解對方的人，哪怕沒有見過面，但是卻好像朝夕相處了十年。
“我會找到她的。”王大美下定決心，“我不相信她會騙我，她一定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裏，只是我找不到她了。”
“那就行，我們一起去游樂場。”今夏將女孩推入狂風之中，看著她的身體逐漸輕盈，就像紅色氣球一樣被卷起來，自己也跟著跳進去，而在她身後，阿多尼斯也跟著跳入。
在狂風之中，阿多尼斯手臂上的裂痕破開，一小塊皮膚如同瓷器剝落下來，消失在風中。
今夏試著去抓掉落的碎片，卻失敗了。
她仰起頭看著阿多尼斯，她光顧著問女孩願意為朋友付出多少代價，但是卻忘了也有人願意跟著自己跳入風中。
*
【歡迎來到狂歡游樂園
請輸入你的名字】
女孩掉在地上，看著莫名其妙跳出來的兩行字，下意識開口，“我叫王大美。”
【歡迎王大美入園，請記住你的名字，切勿丟失。】
“不是，我改個名字，換個好聽的，叫半池。”王大美試圖將憑空跳出來的文字再喊出來，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非常土氣，讓她被同學笑了好多年，結果這個時候腦子一懵，還是下意識說出了這個討厭的名字。
但是文字消失不見，就像它忽然出現在眼前一樣，來去都非常快。
王大美站起來，看著周圍，她明明記得海邊沒有游樂場，但是現在一個熱鬧漂亮的游樂場卻出現在自己面前，漆黑的夜色中到處漂浮著彩燈，人人手裏都拿著一個紅氣球，看上去非常高興。
遠處的摩天輪是整個游樂場裏最漂亮的東西，周圍一圈的彩燈，配著歡快的音樂，正在緩慢轉動，就像一場夢境。
人頭攢動，遠比外面的海灘熱鬧很多。
王大美小心翼翼左右看看，試圖從裏面找到一個熟悉的面孔，但是卻發現這裏的人都穿著玩偶衣服，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
所以，這是化妝晚會？
所有人都要裝扮成某種動物？
那這還分得清誰是誰？
王大美望見了人群中的今夏，或許是因為剛剛進入游樂場的緣故，兩個人都還穿著之前的衣服，所以立馬湊過來，緊緊跟在今夏後面。王大美陷入人群中就會覺得緊張，超過三個人的聚會都會讓她腦門嗡嗡響，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有將近五年的時間沒有出過家門，父母也對她失望，不再管她。
王大美知道自己有病。在這個社恐一詞被用爛了的當下，她是經過診斷的真正社恐，全稱是社交恐懼癥，並且伴有廣場恐懼癥，焦慮癥的一個分支，在社交場合或者寬闊場地時，會不自覺呼吸急促，腎上腺素上升，心裏發慌，手指顫抖，以至於呼吸不暢，最嚴重的時候會暈倒。
她花了很多時間慢慢克服自己的恐懼，假裝成為正常人，勇敢地在白天走出家門。
但這還是王大美第一次獨自坐飛機出遠門，在上飛機前，她的遺書都寫了十二版，吃了抗焦慮藥物，帶了安撫玩偶，最終成功抵達這個海邊小城。
但是現在忽然又被丟入密集人堆中，還有躁動的音樂和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在跳舞的人群，她再次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她摸了摸口袋，完蛋，藥沒有帶。
要暈倒了！
也不知道這裏有沒有120急救。
“不要慌張。”今夏看出了王大美的表情不對，從最開始遇見的時候，王大美就顯得很緊張，但是依舊挎著包沿著街在貼尋人啟事，所以今夏以為她只是有點內向，現在看起來，王大美的情況比內向還要嚴重一些，“深呼吸。”
今夏的話比藥物還管用，王大美的情況逐漸平穩下來。
“你還記得剛進來時，游樂場浮現的話嗎？”
“不要忘記我的名字？”王大美困惑，她肯定不會忘記自己的名字啊！她小學的時候就是因為這個名字才會被校園暴力，導致不敢上學，一步一步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稀裏糊塗到了二十多歲，當初霸淩她的人都結婚生子幸福美滿，就她一個人還陷在過去的泥潭裏掙紮不出來。
“是的，不要忘記你的名字。”今夏從王大美的帆布包裏抽出尋人啟事，上面的照片已經暗得看不見，字跡也模糊，整個紙張都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怎麽可能！”王大美震驚，她把包抱得好好的，怎麽會被水浸濕？她一張一張將尋人啟事摸出來，全部都花了，無論是字還是照片，沒有一個是看得清楚的。
她的朋友，那個消失在海邊小城，沒有任何人記得的女孩，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痕跡也在消失。
王大美努力回想和張菲菲聊天的這十年，記憶也被水浸濕，模糊不清，那個身形瘦削，穿著裙子，站在海邊，神情憂郁的女孩正在從記憶中消失。
王大美努力搖搖頭，又想起了一些相處細節，她克服恐懼跑這麽遠不是為了來忘記一個人的，她是來尋找自己最好的朋友。
記憶終於穩固下來。
王大美長松一口氣。
而今夏也摸出來自己在路邊被贈送的那本書。
字跡在消失。
那個自費出書的詩人，那個四處打零工寫詩的大學生，那個本來可以有安穩生活卻頭腦一熱跑來追逐夢想的年輕人，曾經以為文字會比時間更長久，所以花了最後一筆積蓄試圖在這個世界留下痕跡。
但其實，沒有人看的文字等同於廢紙，在他消失後，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詩歌也在變為廢棄的空白紙張。
今夏知道趙水清的鬧鐘鈴聲是什麽意思了。
遺忘是一個人最後的死亡。
她也知道游樂園的怪物是什麽了——恐兔。
游蕩在失落之境的孤獨怪物，長著人的身體，頭上卻是一個兔子玩偶，嘴巴被縫起來，眼睛也缺失，他生活在黑暗之中，只能聽見周圍的風聲雨聲與尖叫聲。
雖然沒有眼睛，他卻可以看見黑暗中發光的孤獨靈魂。
那些在深夜裏哭泣卻又在白天假裝若無其事的人，那些明明已經崩潰卻依舊努力維持正常生活的人，那些無人關心無人關註的落單者……
恐兔會悄悄跟在他們身後，打開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因為這個世界太過於艱難，所以不如去兔子游樂場跳舞吧。
所有人都會瘋狂地笑起來，在空曠地街道旋轉著跳舞，在燦爛的燈光中發洩出所有的悲傷……
這裏是失落者的樂園。
*
“那這聽上去還挺好的。”王大美聽了今夏的介紹後，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她依舊覺得有些緊張，但屬於正常人的範圍之內，好歹能夠正常呼吸，或許是因為她們沒有收到游樂場的邀請函，而是自己闖進來的原因，整個游樂園只有他們三個人沒有玩偶頭套，也不快樂，完全就是個正常人，和周圍的歡樂氣氛格格不入，就在說話這會，已經有三個玩偶跳到了王大美身邊，試圖拉著她一起融入狂歡。
但是王大美連和陌生人說話都有點困難，怎麽會跑去跳舞。
戴上頭套也不可以，就算把臉遮住，她的心還是會因為和陌生人的接觸而加速跳動。
焦慮只是一種常見的情緒，但是發展成焦慮癥，就代表緊張已經成為王大美生活中的底色。
她恐懼著很多東西，在出門之前，腦海中總會把所有糟糕的情形都過一遍，然後關上門，繼續縮回家裏。
如果菲菲是進入游樂場，那麽應該也還好吧？
起碼她得到了快樂。
“其實並不好。”今夏搖搖頭，怪物的樂園怎麽可能會擁有真正的快樂，“你聽過紅舞鞋的故事嗎？”
王大美搖搖頭，她只聽過紅色繡花鞋，還怪恐怖的。
“這個故事講的是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得到了一雙漂亮的紅舞鞋，她很喜歡她的鞋子，無時無刻都想著穿上漂亮的紅舞鞋，哪怕養母生病時依舊穿著她最心愛的鞋子出門跳舞，她得到了懲罰，紅舞鞋無法再被脫下來，她就只能一直穿著漂亮的紅舞鞋在街上跳舞，累到精疲力盡雙眼發暈，依舊無法停止，她只能懇求路邊的劊子手將她的腳砍斷，可是即便如此，紅色的舞鞋依舊帶著被砍斷的雙腳在街上跳舞。”
王大美只覺得背後一涼，小女孩喜歡紅鞋子也沒有什麽錯，為什麽要被砍斷雙腳，但是她依舊不明白紅舞鞋和游樂場有什麽關系，她試探性問道，“難道這裏的歡樂也像舞鞋一樣無法停止嗎？”
“是的。”今夏看著周圍跳舞的人群，因為穿著玩偶服，所以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在絢爛的燈光照射下，每個人玩偶都有著一樣的上弧嘴角和圓圓的玻璃眼珠子。
樂園裏沒有悲傷，只有快樂。
“只有現實社會的失意者才會看見游樂場的入口，當他們選擇放棄現實生活進入其中的時候就會穿上玩偶服開始跳舞，一直跳到現實生活中的人都忘記他們為止，就會變成真正的玩偶永遠留在游樂場中。”今夏又重覆了一遍趙水清的話，“遺忘是一個人最後的死亡。當一個人存在的痕跡在現實生活中被完全抹去，就代表著他再也沒有辦法回去。”
王大美心頭一緊，下意識開口說道，“但是我還記得菲菲。”
雖然清彎小區的人都忘記了這個人，雖然十年間網上聊天的記錄都消失，雖然尋人啟事上的照片都模糊，但是她還活著，她的記憶還存在。
“所以，你是這個世上唯一一個能夠救她出來的人，只要你還記得她，她就不會死去。”今夏看著王大美的眼睛，果然，到了這個時候，王大美的眼神又開始飄忽不敢和人對視，今夏只能雙手捧住她胖嘟嘟的臉頰兩側，直視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所有人都在遺忘，只有你還記得，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你的能力嗎？你勇敢，願意為了救朋友克服恐懼獨自出遠門，你無畏，願意為了友情進入怪物游樂場，你聰明，現在只有你還記得過去發生的事情，記得那些消失的人，有些人在日常生活中只是一個普通人做著普通的工作，但是在既定的時刻來臨時，他們註定拯救世界，是隱藏在路人中的英雄。”
“我……”王大美被說懵了，她只是一個初中輟學，因為焦慮被家裏人放棄，靠著網上兼職和打零工掙點飯錢，不敢和人大聲講話，被自卑困擾的普通人而已，來到這座海邊小鎮是她有生以來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但是她可從來沒有想過成為什麽獨一無二的拯救者，“我不可以的，我很普通，我……”
“你在害怕失敗嗎？”
王大美忽然沈默，別扭地試圖移開視線，今夏的話戳中了她心理的脆弱點，她確實很害怕失敗，害怕承擔責任，害怕有人對她有所期待，一想到失敗的後果，她就會喘不過氣來。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不敢出門和人社交，一旦涉及到與人交流的場景，王大美就會不受控制地去想對方會怎麽評價她，然後被想象中的評價壓垮。
“沒有關系的，想想你的朋友，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記得她的人，只要你活著，她就會在你記憶中繼續活下去。你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進入游樂場後，不要受到外界幹擾，記住自己的名字，記住你朋友的名字，一直走下去。”
“就，就這樣嗎？”王大美結結巴巴，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平靜了很多，她緩緩走進游樂場。
絢爛的燈光在眼前一閃而過，周圍的玩偶擁擠過來，每一個都比王大美高一點，擡起頭，只能看見旁邊用黑色線縫出來的上揚嘴角。
全是笑臉。
王大美下意識回頭，卻發現今夏已經不在身後，他們被分開了。
嘻嘻哈哈的笑聲、嘈雜的音樂、黑暗的地面、頭頂五彩的燈光……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王大美想要抓住一個支撐點，卻被玩偶推得左右搖晃，她感覺喘不過氣來，強烈的瀕死感從心中迸發出來，以至於難以呼吸。
驚恐癥發作。
她猛地被拖回現實之中，開始不受控制地貶低自己，就是因為自己是這樣糟糕的人，什麽事都做不好，就連最簡單的社交都要鼓起勇氣，才會被同學嘲笑，被老師忽視，被父母責罵，二十多歲沒有朋友沒有工作沒有學歷，當別人都開始生活新篇章的時候，只有她還停留在原地。
活著根本沒有什麽意思。
沒有人會在意她的，就算死去，也是給社會減輕負擔，父母只會慶幸那個拖後腿的女兒終於消失了。
王大美看著自己的身上多了一套玩偶服，和周圍人一模一樣。
只要穿上這身衣服，她就可以融入到周圍的人群之中，擁有一大群朋友，不再是另類，不再被忽視，她可以自由地跳舞，一直到世界的盡頭。
擁有一大群朋友，不再孤單……
王大美擠在玩偶堆中，忽然清醒過來，她是有朋友的，只是那個人的影像逐漸模糊，已經記不起來長相和名字。
她按著自己的手心，試圖清醒過來，她記得自己身上有著很重要的任務，她還被人需要被人期待著，所以絕對不能放任自己繼續沈淪。
手心上一行黑色的名字浮現。
那個今夏寫在王大美手心的字跡。
——張菲菲。
王大美握緊手心，停下了腳步，她不孤單，所以不需要合群。她會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朋友的名字，她要把這世上唯一的好朋友帶回去。
只要記憶還存在，死亡就不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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