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魘魔

關燈
第五章 魘魔

桑為這會正坐在桌前氣鼓鼓地奮筆疾書,這加抄的一百遍《清靜經》,果不其然也落到了自己頭上。

他越抄越惱火,不知不覺就在紙上畫了只齜牙咧嘴的小狗,完了還尤覺不夠,又在小狗身上補了個龜殼,“烏龜王八狗東西”,不是嚴彥又是誰?

他把紙舉起來端詳著自己的“傑作”,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這雖是幼稚的蠢事,倒讓他有了些同齡人的生氣。

只是這點生氣轉瞬即逝,他很快收回了笑,把這畫團成球丟進了衣櫃深處,權當個樟腦丸使。

那日,李清軒見嚴彥附靈快成,終於指派了歷練任務,名正言順地把嚴彥趕下山去。

這荒山腳下的村子與道觀一脈相承,大魔沒有,小魔偶爾,可據說最近連小魔也不太安生,鬧得頗為厲害。

於是嚴彥這肚子裏只有半瓶墨的道修,就揣著自己的小木牌大搖大擺地去除魔了,走前還賤兮兮地對桑為說:“小呆子好好在家抄經,二師兄給你帶燒餅。”

燒你個頭!

桑為索性把筆重重一擱,出門去找林賢南,他在紙上寫道:師兄,嚴師兄什麽時候能回來?

林賢南笑道:“小魔要不了人命,可有時候也十分難纏,他三天還沒回來也屬正常,小桑擔心他?”

桑為面無表情地寫:絕對沒有。

語畢,他就一頭紮回屋裏繼續埋頭苦幹。

要說這桑為修道,就和他讀書一樣用功。他白天抄經練劍,到了晚上就翻看林賢南給他的陣法圖冊,完全一副不把防禦法陣學會絕不善罷甘休的姿態。

陣法需以精神力開陣,再以靈力維系,是修道中最為艱難的派系。先不說靈力,就桑為天生強悍的精神力,也不能如願開出一星半點的陣罩來。

可他偏偏犟得很,在嚴彥滾蛋的第六天,總算讓自己做的木制雀鳥往前蹦了小小一步。

而到第九天時,這經也抄完了,雀鳥也越蹦越歡,甚至能偶爾吐出綠絲結個小網之類的。

但嚴彥這殺千刀的還沒回來!

桑為狐疑:這人不會弱到連小魔都搞不定吧?還是他覺得修道無趣,所以趁機跑出去玩了?就算這樣也得先把木牌還回來吧!

桑為藝雖不高,人卻膽大。他越發覺得跑出去玩這種荒唐事是嚴彥能幹出來的!他思忖了片刻,最後竟背著李清軒和林賢南,趁著月黑風高摸下了山。

***

此刻,嚴彥正躺在村舍屋頂,他雙臂枕著腦袋,翹著腳假寐,若是再來壺酒,可真就悠哉的不像在除魔了。

可怪就怪在忽然刮起了一陣大風,那閑的不成樣子的嚴彥竟仔細地聳了幾下鼻子,在如願聞到了那股淡淡的魔腥味後,他驀地睜開眼,握緊了那把黑色小刀。

終於來了。嚴彥想。

他敏捷地翻身伏在屋頂,斂了氣息,瞇眼看著下面。

院外站著個四五歲的男童,這男童長得粉雕玉琢,卻沒有影子。只見它直接穿過矮墻來到了院中。

那男童站定後,二話不說張開嘴就貪婪地吸起氣來。

空氣隨著男童的吸氣開始不正常地波動,從下頭的窗戶裏冒出一連串粉色泡泡,晃晃悠悠地要湧去男童的嘴裏。

這些泡泡嚴彥聽李清軒說過,是專門用來裝載夢境的。

嚴彥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折磨這村子半個月的小魔竟是只魘魔,怪不得白天怎麽也尋不到它!

魘魔以吸食美夢為生,尤其喜愛小孩子的。這雖要不了命,但被吸食過的孩子就會噩夢纏身,被折磨的面黃肌瘦,除非將這魘魔除咯,不然就永無寧日。

嚴彥極靜,那把黑色小刀上淌著冷冷的月光,刀鋒瞄準了魘魔的脖頸。

下一刻,小刀如離弦的箭,“噌”得一聲刺破了泡泡,它絲毫沒有減速,又逼向了魘魔。

可魘魔還是發現了,它猛地側讓,小刀只在它的脖頸處劃出一抹黑色血痕。

它急忙環顧四周,警惕道:“誰?”

“你爺爺!”嚴彥霍地落到地上,他在講話間擡臂,黑色小刀打了彎,又回到了手裏。

那魘魔打量了下嚴彥,咯咯笑了起來,不屑道:“一個道丹都沒有的道士,還千方百計想阻我?”

嚴彥露出嫌棄地表情:“孫兒太高看自己了,對付你哪兒用得著道丹?”

他反手握刀,在迅猛揮臂時,刀風就又貼到了魘魔眼前,魘魔閃躲不及,腮幫子肉被小刀整個兒剜了下來,白骨森森,黑血淋漓。

嚴彥厲聲道:“你害得那麽多孩子再無美夢,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麽阻你?我今兒就站在這了,看你還如何盜取美夢!”

按道理尋常小魔也只敢欺負欺負百姓,看到道修都會退避三舍,可這只魘魔被割了肉也沒顯驚慌,反而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它道:“一只小小的魘魔確實奈何不了你,那這樣呢?”

話音剛落,這男童身形的魘魔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成兩層屋舍高的怪物,灰藍的皮膚,粗壯的手臂。

這只醜陋的怪物笨重地擡起腳,踩下時連地面都凹陷了,它對著嚴彥吐出肥碩的舌頭,那腥臭的舌苔上竟站著剛剛那個男童。

嚴彥大驚,直呼要遭!

這玩意不是尋常魘魔……而是巨怪和男童相結合的雙生魘魔。只要被它吸走了美夢,那就不僅是夢裏,哪怕白日也不會再快樂。

只見那怪物和男童同時攤開手,它們的手心裏居然都藏著一張嘴。這幾張嘴發出刺耳的笑聲,又一同對嚴彥道:“我們還沒吃過道修的美夢,不如就拿你的嘗嘗吧!”

它們不等嚴彥反應就開始奮力吸氣,嚴彥想要後退,可那股吸力大的驚人,自己身上極快地泛起粉色薄霧,眨眼就聚成了一個透明泡泡。

嚴彥急忙伸手要撈回泡泡,卻又堪堪頓在了半路。

眼前的泡泡輕輕地懸浮在月色裏,從裏面漸漸印出個極漂亮的女子,和一個同嚴彥長得一模一樣的小男孩。

嚴彥的雙眼瞬間失焦。

他在看到這枚泡泡前,自己都不清楚會被吸出怎樣的美夢。

泡泡中的夢境如幻如真,那女子正笑著把一張熱騰騰的雞蛋餅塞在小嚴彥的手裏,看他吃得狼吞虎咽,還伸手憐愛地幫他擦了擦嘴角。

這是嚴彥埋葬在內心深處,和現實截然相反的美夢。

那年饑荒,到處都是餓死的人,嚴彥永遠記得那段和狗搶食的日子,那是吃著飽飯的人無法想象的絕望。

這種絕望也擊垮了這對母子,血親在苦難面前也要變得脆弱。那個心狠的女人最終還是牽著小嚴彥的手,一步步地把他哄騙上山,沒有解釋一句,就把他扔在了李清軒的道觀門口,再也沒有出現過。

嚴彥太久沒見娘親了,要不是這夢境被強行喚了出來,他自己都快想不起娘親的模樣了。

這會,他近乎癡迷地看著泡泡中的女子,左手也無意識地垂下,黑色小刀松松地握在手中好似隨時就要落下。這夢境泡泡都快挨到雙生魘魔的嘴邊了,他還是魔怔地看著。

雙生魘魔原是志在必得,可就在這節骨眼上,有只木頭做的雀鳥跌跌撞撞地飛了過來。

這鳥在翅膀撲棱間,慌慌張張地結出一張海碗大小的殘缺陣罩,豎在了夢境泡泡和雙生魘魔的中間。

雙生魘魔頓時如臨大敵,它雖不是什麽叫得上名號的大魔,但也知道陣靈師的存在。

它幾乎想都沒想就放棄了嚴彥的夢境泡泡,轉而把所有魔氣都集中起對付這陣法來。

可這陣罩像是新手的花架子,只擋了兩擋,就不爭氣地長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劈哩叭啦的碎得渣都不剩。

嚴彥如夢初醒,他剛一定睛,就見到了院門口的桑為。

這小師弟臉色白的嚇人,臉皮子上冒著汗珠,他雙手交疊在胸前,擺著一個結印的手勢,從中發出微晃的綠光。

嚴彥使勁地眨巴眼,又擡手用力地揉了揉,他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末了才驚呼出聲:“小呆子?!”

桑為剛到村口就嗅到了魔息,他順著味尋過來時就看到嚴彥一臉呆楞、束手無策的蠢模樣。

他本想大喊,可無奈自己還是發不出聲,情急之下只好開了三腳貓的防禦法陣。

此刻法陣被擊碎,他忍不住“哇”得噴出口血來,但他沒有停下動作,而是在手中聚滿氣勁,揮臂,叫碎石像鞭子一樣抽向男童的雙手。

男童猝不及防,它捧著雙手慘叫了聲,嚴彥的夢境泡泡就悉數躥了回去。

桑為真沒見過像嚴彥這般沒用的人,他都來不及擦下嘴角的鮮血,就著急地對嚴彥大幅地揮起手,他指了指男童,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心。

嚴彥終於心領神會,桑為這是告訴自己,這男童雙手是魘魔的弱點。他舉劍躍起,劍鋒對著男童的那雙手揮下,喊道:“萬劍歸一!”

男童一直淡定的臉終於變得猙獰,它飛快地縮回巨怪的大嘴裏。

這巨怪的皮膚堅硬無比,幾乎刀槍不入。嚴彥這劍只是平時練習用的普通鐵劍,砍在巨怪身上,不過是撓癢癢。

嚴彥一個腦袋兩個大。就算是雙生魘魔,只要傷不了人命,道修就把它劃為小魔範疇,誰知它居然會這般棘手?

他實在沒轍了,伸手在袖袋裏掏出張皺皺巴巴的爆裂符。

這符咒貴如黃金,一張可以買下三個清軒神派。嚴彥果然是個敗家玩意,這張李清軒珍藏了多年,給他防身用的符咒,他就這樣毫不猶豫地丟了出去。

更糟糕的是,那袖袋裏,桑為的小木牌不小心也一道落了出去。

桑為看到了,他的心瞬間縮成了一團,擡腿就要沖過去。

嚴彥卻跑了過來,一把攔起他的腰,把人往後推帶:“小呆子!那是爆裂符!不可以過去!”

桑為喉間竟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他瘋了似地推著嚴彥的手,卯足勁要往前沖,甚至揮了一鞭子碎石在嚴彥背上。

嚴彥衣服被抽破了,他疼得抽氣,索性將人一把抗在肩上,躍到院外,他喘著氣喊:“你要是真那麽喜歡這小木牌,回頭二師兄再給你做一個!”

桑為還想說什麽,那爆裂符已經“轟”得炸了開來。整個院子剎時火光沖天,魘魔被炸得皮開肉綻,疼得在地上瘋狂打滾。

桑為瞬間僵成一根棍子,手指揪起嚴彥的一小片背脊,那很久沒有共振過的聲帶開始蠢蠢欲動。

過了好一會,有些幹澀的聲音從齒縫裏吃力擠出,他咬牙切齒地、恨恨地說:“嚴彥!你這個——王八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