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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物候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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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物候新1

這天,哲學教授聞箏邀請淩游來她的學校見面。綜合性大學和醫學院不同,有很多個校區,而且相互之間距離頗遠。淩游自從住進了公寓,極少離開主城區,今天他坐上了地鐵,地鐵在地上和地下輪流穿梭,每次看到的光亮都是驚喜。

跟著聞箏發來的定位,淩游走進一座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小公園,和大學校園只一墻之隔。公園裏人很少,只有三三兩兩帶著嬰孩的祖父母們在散步,鳥鳴和小孩的咿咿呀呀聲,讓這個地方靈動且愜意。

湖中一座亭橋,聞箏就坐在這裏,已經點好了一壺茶等他。

淩游打了聲招呼,說:“我覺得自己坐這兒像是刻意地附庸風雅。”

“你們年輕人習慣了咖啡可樂奶茶,可能覺得我們這種喝茶的習慣又矯情又沒效率。”

“我是怕自己不會品,糟踐好東西。”

“這倒不會,茶不貴,香得直白,你一喝就知道了。”

淩游嘗了一口,果然如她所說,茶香中有果香。

閑聊了一陣,聞箏說:“我覺得小淩醫生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淩游點頭:“我好像,發現了一些不一樣的自己。”

“哪個方面不一樣?”

“對愛人產生了些依賴。我以前是個挺自我的人,覺得自己足夠強大可以教他可以保護他,現在反而是他在照顧我。”

“那他一定是個思想成熟的人。”

“以前也不怎麽成熟,我們倆經常吵架,這段時間,他也改變了很多。如果說之前在一起,是我牽著他往前走,那現在我停下,他把我扶起來了。”

“這個變化,是突然發現的麽?”

“發生是潛移默化的,發現是突然的。有點類似漲潮,不是鋪天蓋地而來,而是你坐在沙灘上,水一點一點漫上腳,你以為還早,但猛然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快要被淹死了。我那天愚蠢至極,把他推出門,緊接著是長時間的失聰,我的世界沒有了聲音,也沒有他,真的什麽都沒有了。我才知道自己這麽依賴他。”

聞箏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聽,很少像之前做心理咨詢時說那麽多話,她也知道,淩游只是想要傾訴,但有些話,越近的人反而越說不出來,他們這種關系就很好,不算陌生,但生活中沒有交集。

聽到這裏,她說:“那很好。”

“那很好”幾乎是聞箏的習慣,淩游知道,這是一個話題的句號,他喜歡這樣的節奏感,把心裏的事一樁一件都擺出來,講述完,便放在一旁,——如釋重負的寬慰。

聞箏又問:“那你和他,目前還在一起住嗎?”

“大部分時間一起住,他也是個醫生,經常值夜班,所以不是每天都回來。”

“你說‘回來’,所以你們之間其實早已經構成了一個共同的精神世界。”

淩游眉間蹙了蹙,又立刻展開:“嗯,是家。”他會心地笑,“我們現在達成了共識,不能再像上次一樣沖動,說好了從頭開始,就是普遍意義上的從頭開始。”

“和舊人展開一段新戀情?有意思。”

“我們,目前處在很模糊的階段,互相都在回避碰觸,同時又眷戀著過去的親密。感覺我們之間好像不是弧線,是棱角,所以彼此都小心翼翼的,怕傷害和被傷害。”

“小淩醫生,你們都還這麽年輕,棱角怕什麽,有痛有快才是痛快。”

他們一直聊到暮色低沈下去,淩游起身告辭:“我覺得今天我說了太多話,很耽誤您時間。”

“倒也沒有,我覺得你可以作為我研究的對象,因為我從來都不覺得精神疾病僅僅屬於醫學,一定還有些屬於社會學和哲學,我們的環境對人的內在和外在都有影響,很多時候,人的痛苦是介於軀體的生和精神的死之間的。”

幾天後的中午,淩游收到一個巨大無比的箱子,足有大半個快遞小哥那麽高,是楊亞桐的,放在不大的房間裏,占據了很大一塊空間,胖大海不敢靠近,躲在沙發旁邊遠遠觀察。

等楊亞桐下班回來,淩游問:“你這是買了個什麽,一個房間麽?”

“我的衣服。”

“什麽衣服這麽大個?”

“定制了一套西裝。”楊亞桐邊拆箱子邊說,“我導他們家是做高端定制生意的。你見沒見過英國那種特別小但特別老的裁縫店,給人量身定制衣服,就是這樣的,很精致,當然了,價格也不低。你看,連鞋子都有,他們是3D掃描測量的,可以說這一身獨屬於我一個人。”

“嗯,看出來了,盒子都是木質的,怪不得這麽大個箱子。”

楊亞桐還是像以前一樣不避諱,直接脫到只剩一條短褲,開始試穿。淩游半躺在沙發上看,他想,原來西裝也可以這麽誘人的,每穿一件,都像是在整理一朵花的花瓣,層層疊疊的,美麗、柔軟、繁茂、飽滿。

“喜歡嗎?”他問。

楊亞桐問的是喜不喜歡,而不是好不好看,或者說他知道明顯是好看的,只是想聽淩游說喜歡。

“喜歡。”淩游說。

“哎你幫我看一下領子後面,是不是有個標簽啊,有點紮人。”

淩游站在他背後,翻開衣領,找不到標簽:“沒看到啊,是脖子後面紮麽?”

楊亞桐往後退了一小步,緊貼著他的身體,回過頭:“是啊,你再看看呢?”

這套新西裝在淩游身上若有似無地蹭過去,像潮水,亦步亦趨,忽遠忽近,最終停在懷裏。它用新衣服特有的涼意,侵蝕淩游內心的灼熱。他突然意識到,這麽昂貴的高端定制,怎麽可能“紮人”。

淩游的眼神凝固了一下,同時打了個寒戰,他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猛地後退一步,卻不想一腳踩滑,跌坐在床邊。

懸浮床的燈帶突然亮了起來。

楊亞桐若無其事地拿著配套的領帶和領結,蹲下,低頭問:“戴哪個好看?”

淩游的臉不自覺的紅了:“都行。”

楊亞桐又湊近:“這麽敷衍,看清楚,哪個更好看?”

太近了,這個距離讓淩游的窘迫一覽無遺,他伸出手,似乎是要推拒。

“別——”

“怎麽,不行麽?”

“還……不行。”

楊亞桐忍住笑,故意逗他:“這是你第一次承認自己不行,需要我在醫院幫你掛個泌尿科的號麽?”

“我不是……”淩游索性破罐破摔,“藥物副作用,這樣解釋可以嗎?”

“哈,我不覺得有什麽副作用,我看你早晨精神得很。”

淩游閉上眼,努力調整呼吸,躲閃,又本能地去看他的眼,一看便又沈迷,神魂不屬。楊亞桐覺得更好笑了,捏起他的兩根手指,竟舔了一口。

淩游倒吸一口氣,迅速抽回手,眉頭緊皺著,側過身,雙腿慢慢挪動。

楊亞桐看到了那個弧度,也看出了他因羞恥而想要逃跑的企圖,站起了身。

淩游擡頭,似乎不敢置信他就這麽放過了自己。他看著面前這個人挺拔如松,新鞋子光澤溫潤,居然虛虛地踩在自己兩腿之間,他連呼吸都停住了,耳鬢出了汗。

楊亞桐的鞋子擡起又落下,像是輕輕敲打:

“想睡我啊?你要是病好了,可以考慮。現在,想都別想,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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