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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本我自我超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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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本我自我超我2

隔天,楊亞桐下班有些晚,便沒去公寓,打微信電話,淩游沒接。

大師兄楊亞桐:你睡了麽?

大師兄楊亞桐:我剛才打了這麽久,睡著也該醒了吧,更何況才剛到八點。

大師兄楊亞桐:你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你等著我去找你。

發完這些字,他打開監控,見淩游手裏明明拿著手機,於是改打電話。

鈴聲響起,淩游秒接:“你到底要幹嘛?”

“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我不回答。”

“昨天急診,接到一個吞了顆電池導致腸穿孔的小孩,做完手術之後發現他大腿和手臂內側有很多淤青。”

楊亞桐並沒提出問題,他把話停在了這裏。

淩游無可奈何:“然後呢?是虐待還是自傷?”

“自傷,是ADS。”

“哦。你想問什麽?”

“ADS的小朋友有哪些精神方面的共病?”

“書上有。”

“噢是麽?我不記得了。”

“你——”淩游知道他背得下每一本書,也清楚他是有意為之,無奈道,“焦慮和睡眠障礙比較常見。”

“有哪些幹預措施呢?”

“藥物,或者功能溝通訓練和治療性身體包裹。”

“MECT不常用麽?”

“藥物效果不好的難治性SIB才會用到電休克,一般不用。”

“為什麽?”

“因為實際操作中,很多ADS的兒童會有癲癇和大腦異常放電的情況,有可能出現負面影響。”

“哦~是這樣。”

“你問完了麽,我真的要睡覺了。”

“你睡覺哪有這麽早,再聊聊唄?”

“吃了藥,困。”

“還是說你不喜歡打電話,想要我過去陪你啊?那既然你這麽想讓我來——”

“我沒這麽說。”

“你沒說出口,但是你想了。”

“我……隨便你,反正鑰匙在你手裏。楊亞桐,你這算不算非法拘禁?我要是報警了,你還能繼續做你的小兒外科醫生麽?”

“報啊,隨便報!你看人家受不受理。”

房東說來就來,進門就開始脫外套。

公寓只有一個開間,連著陽臺,是客廳也是臥室,淩游靠在床頭,盯著他一件一件把衣服脫掉,換上睡衣。

見淩游毫不避諱的眼神,他說:“師兄我有一天特別想你,就去買了一件和你一樣的睡衣,穿起來假裝是你在——”

“這件我已經不穿了。”

“那你現在穿哪件?”

“不穿,裸著。”

楊亞桐看了他一眼,無視他的冷漠,繼續說:“你知道麽,我來的時候,是跑著出門的,大舅問我去哪,小舅舅說一定是醫院有事讓他別管。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好像你在用什麽東西牽著我,追著我,一定要趕緊過來。”

“我沒讓你來。”

“那我想來。”

“盡量別想。”

楊亞桐一惱:“你是屬四季豆的麽,怎麽油鹽不進!”

淩游冷笑:“我也沒求著你管我,你完全可以走。”

眼看著又要像以前一樣吵起來,他們兩個不約而同選擇了沈默。

楊亞桐定定地看著他。這曾經是他一見鐘情的人,只是現在完全變了,樣貌變了,性情也變了,他不知道這些變化裏哪些是本性,哪些是病情,又或者,是自己闖入他的生活又離開所帶來的結果。

他心裏產生出一種難以描繪的傷感,沒到痛苦的程度,卻細密綿長,很折磨。

也是相互折磨。

他什麽話都沒說,經過床邊給淩游扯了扯被子,自己抱了個毯子睡在沙發上,關上燈,在黑暗裏說:

“我在丹麥的時候,收到一封郵件,是你們醫院發來的,標題是:尊敬的醫護人員家屬,內容是醫師節到了,向家屬們表達敬意,感謝我們的全力支持和無私奉獻,然後卡上就收到了兩千塊錢。師兄我可難過了,那是我有生以來收到的最難過的一筆錢,我花了好長時間,跑了那麽遠,想把你忘掉,結果你用各種方式提醒我自己的存在。”

沒有燈,就不會被窺見內心似的,淩游也心平氣和了起來:“對不起,以前填的信息,忘了改。”

“那你偷偷給我朋友圈點讚又取消,是你手機出問題了還是你手指出問題了?”

“……不小心點到的。”

“那你以後真的要小心一點啊,這樣很容易暴露你在想我的事實。”

“隨你怎麽想吧。”淩游裹緊了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說,“我困了,你自便。”

淩游急切地斬斷對話,因為楊亞桐每說一句如何想他,他的心都像風裏的羽毛一樣,揚起又落下再揚起,腦子裏全是不合時宜的念頭,讓他想把自己投進冰水裏冷靜。

而楊亞桐似乎很累,沒多久就睡著了。

隔了很久再次跟他睡在同一個房間,聽他的呼吸聲,此時淩游深信,美好的東西都是鋒利的。

鼻息噴在毯子上的聲音,如拂塵掃過他的耳朵,喜悅和傷感融合在一起,浪潮一般,滾滾而來,又緩緩退去。此時他特別痛恨自己的聽力,該聽到的時候莫名失聰,該關閉的時刻反而異常敏銳。

這聲音,和以前他睡在自己身邊時毫無二致。他還記得楊亞桐喜歡睡覺時抱著他的手臂,腳勾著他的腿,下巴擱在自己肩膀上,無論是輕言細語還是溫柔鼻息,都能讓他的耳朵越來越紅,他只得側過頭避開。睡了一陣子,大概覺得熱了,他會放開自己滾到另一邊,連帶著被子也被卷走,淩游被凍醒,也不去找別的被子,故意要把他扯過來,於是楊亞桐又翻了個身,回到抱著手臂勾著腿的姿態。這樣的流程,一夜重覆多次,被淩游取笑他像烙餅一樣不停翻面。

越想越焦灼,越難入睡,他強迫自己想別的問題。想藍霆給他開的處方,有沒有需要調整的,想下次心理咨詢,要不要直接告訴他自己的生活狀態改變了,想周末的時候回家吃頓飯,不然校長和徐主任不放心……

躺得腿都麻了,淩游輕嘆口氣,悄悄起身。

“你怎麽了?”楊亞桐突然坐起來,聲音裏還帶著些懵。

“吵醒你了?”

“你睡不著麽?”

“嗯。你睡你的,我就起來走走。”

“那你別去陽臺好麽?外面起風了,這幾天降溫降得厲害。”

“嗯。”

一陣沈默之後,淩游在黑暗裏,背對著他,也沒走,就這麽站著不動,因為他聽不到規律的呼吸聲了。

“你,還沒睡著?”

“沒有。”

“以前,你睡眠很好的,胖大海都鬧不醒你。”

“在值班室的時候,我總能想起你跟我說,值夜班不能睡太沈,說醒就得醒,腦子還不能混沌,要徹底清醒,你還說,在家睡覺之前要確認手機是不是不小心靜音了,要把音量調大一點。在小兒外科幾個月下來,我居然也變成這樣了,雖然累,卻總不能睡得太踏實。”

“習慣就好。不值班的時候,還是可以安心睡覺的。”

“可你在失眠,我又怎麽敢放心睡著。”

淩游閉了閉眼,把思緒都歸攏在一起,折成不能再折的形狀,攥在手裏,躺下,“睡吧,我也有點困了”,他說。

這天一大早,孫奚打來電話,說要給他做心理治療。

淩游問:“藍主任呢?在忙?”

“他說你這種程度根本用不著他,我的水平足矣。”

他不信:“是你主動把我這個病人從他手裏要走的吧。”

孫奚笑道:“是啊,不行麽?”

“行。那就開始吧。”

“你還在拒絕楊亞桐麽?”

“對,他早晚會意識到,不應該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消耗生命的能量。”

“我看他的能量大得很,你別低估他。”

“孫學長,現實點兒,你也老大不小了,別相信那些‘愛能戰勝一切’的鬼話。”

“哈哈,我就這麽一說,你也不用抵觸,這個問題我留著,留到下一個治療周期再問。”

“你留到什麽時候我都是這樣的答覆,別費勁了。”

“你現在這麽說,以後就不一定了。”

“孫醫生,別總拿我當病人,我還不到收入院的標準呢,而且我現在思維縝密邏輯清晰,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孫奚意識到,這是一位非常討厭的病人,理論知識不比自己少,實踐經驗也和自己差不多,還真得是藍霆那個級別才能壓制得了。

“有個事兒,老藍讓我問你,他想知道你對將來的打算是什麽,有沒有別的想法。”

“什麽叫別的想法?我即使痊愈了也回不去了麽?”

“當然不是,但你應該知道自己的情況,除去精神方面的問題,大腦的病理生理因素始終存在。”

“嗯……我懂。”

“其實不做臨床,還有很多種方式的。淩游,不要勉強自己,我並不覺得你一定要成為你們家其他人那樣的醫生。”

“我以前確實這樣想的,但慢慢放棄了,成為不了。”

“別人可能都羨慕你家,覺得你輕輕松松就能讀醫學院,毫不費力地進到省內最好的精神科,但只有你自己知道要付出多少。淩游,你對自己的不認同並不來源於你家其他人,陸老爺子就不說了,其實校長和徐主任對你要求也不是很高。”

“我爺爺是絕對縱容我,但我父母,不知道他們是沒要求還是已經徹底失望了。”

“這樣想就有點苛刻了,他們的身份首先是你的父母,其次才是著名醫生,家庭就是家庭,你家不是個診所,不用論資排輩。”

“嗯,你是想說,我的壓力是自己給的。”

“我敢說,如果你開誠布公地跟他們聊一下,說你覺得自己是家裏最不成器的,他們會很心痛。”

設想一下這樣的情景,淩游笑了:“我爺爺會打我一下,然後帶我去喝大酒,並且至少半個月不讓我回家,就在他身邊住著,他總說我爸媽虐待我。”

“就是說啊。哎對了,你爺爺下周的號,給我加一個行麽?”

淩游嘆氣:“我有理由懷疑你今天打電話的主要目標是這個。”

“哈哈,順便的順便的。”孫奚見縫插針的能力屬實讓人欽佩,“對了,老藍說,之前讓你註冊那個在線問診的APP,你推說忙不願意搞,現在不忙了吧,可以用起來了,他會檢查。”

“怎麽已經請了假了還不讓人休息啊,我是病人!”

“哦讓你幹活你就是病人了,剛才是誰‘思維縝密邏輯清晰’的?”

“我剛才縝密清晰,現在發病了很痛苦,byebye!”

“哎你——記得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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