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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成長專家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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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成長專家5

這天下班,淩游匆匆趕回宿舍,小劑量的服藥讓他困倦,一整天都沒什麽精神。他走得很急,仿佛路上即將要下起一陣雨或是在躲避什麽不幸的事落在他頭上。

不知道是藥物還是病情的影響,他最近睡也睡不踏實,總做奇怪的夢,比如現在,夢裏有人跑來跟他搏鬥,他卻毫無招架之力,被一記悶棍擊中頭,身體猛然間抽動扭曲,在醒來的瞬間感受到頭的劇痛,感受到身體甚至床都在輕微顫抖。

睜開眼,他看見一雙圓眼睛盯著他,和胖大海對視的這一兩分鐘,淩游心頭的恐懼一點一點稀釋。

胖大海見他醒了,專心舔他的手。

“嚇著你了?”他問。

說完又楞住。這是第一次從絕對安靜中醒來,感覺似乎比漸漸聽不到要更容易接受一些,沒那麽恐懼了,又或者,他已經適應了這種恐懼。

此時是晚上八點半,這時間很尷尬,沒辦法接著睡到第二天,也過了吃晚飯的時間。楊亞桐離開之後,淩游的饑餓感居然消失了,吃也能吃得下,不吃也察覺不到餓,他給胖大海倒了小半碗狗糧,拿出手機點開了語音備忘錄。

他不確定自己能發出什麽樣的聲音,只能嘗試著說:

“桐桐,最近幾天,聽不到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那天藍主任問我,第一次出現聽不到的狀況是什麽時候,我仔細想了想,居然是那天和你一起喝了酒去酒店。很諷刺吧,我以為是愛上一個人帶來的震撼,實情是我病了。

之後出現過幾次,我都以為是累了耳鳴,第一次長時間的聽不見,意識到出了問題時,我嚇出一身冷汗。毫不誇張,背是濕的,手心裏也是汗,還有一條水線順著耳朵後面流進胸口。但現在,呵,好像沒什麽感覺了,聽不到就聽不到,算了。

錄這一段音,我想試試看,這樣說話,會不會聽起來很奇怪。

現在的我看上去,應該還挺正常,情緒波動容易偽裝,其他也都能克服,但聽不到很難掩飾,聽不到的時候,不敢說話,因為不知道自己能發出什麽聲音,也掌握不了音量大小,所以幹脆不開口了,假裝嗓子不好。對,跟胖大海一樣,不說話。

這癥狀出現得毫無規律,我只能先練習一下。

那天,夢裏出現了一個陌生人,他問我:你知道淩游是誰麽?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說你找找吧,說不定能找到。我就在夢裏四處奔波,呵,可笑吧,真的去找了。但我找不到,又見到他時,我問:淩游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找他?他說,你應該找到他,不然,一個人,活著沒人認識,死了也不會被人記得。我突然就嚇醒了。

醒來特別難受,我一直在想自己是誰,活著到底要幹嘛,這麽痛苦真的有必要堅持麽,我為什麽做不到更好,為什麽總能給別人帶來麻煩,給你,帶來痛苦。

我變成了一個懦弱的,會時不時掉眼淚的人。

聽不見的時候,手會抖,這是種很奇怪的感受,因為我內心很平靜。有時候連筆都拿不起來,我看著自己的手,有點想笑,很想對淩左手和淩右手他倆說:有什麽事值得你們這麽亢奮的,說來聽聽……

桐桐,有時候我搞不清楚自己是誰,我除了聽不見,還有別的問題。

我連說話都顛三倒四的。

假裝在教學吧,以後也沒機會了。提問環節:病人甲,自我身份認同紊亂,情緒不穩定,出現過很多次自我損毀的沖動行為,家庭關系敏感,對親密關系喪失信心,有過想要自殺的念頭,這些癥狀,你覺得應該怎麽診斷?

對,邊緣型人格障礙,一個有點tricky的毛病。看見了吧,一個別扭的人,連生病都不那麽常規。

藍主任那天跟我說了一件我不記得的事。他說我小時候,在醫院裏見過我一次,那會兒我大概不到4歲,他在神外實習,恰好跟著我爸。那段時間,我住在神外的值班室,他經常能註意到一個小孩,下午四點鐘之後出現在病區,一個人溜溜達達,接受醫生護士們的各種投餵。

有一天下班,他在住院樓後面看見了我,當時我倒在長椅旁邊不省人事,送到急診,確診了急性病毒性腦炎,前前後後在兒科住了一個多月才痊愈。

那一刻,我感覺人生中所有的阻礙都化為無形,就像清除了一個血栓一樣豁然開朗,所有的疑問都有了解釋。為什麽我不擅長考試,為什麽我不懂拒絕,為什麽我憤怒的表達方式不太一樣,以及為什麽會得這個莫名其妙的病,原來是這樣,原來它早就隱藏在我的腦子裏了。

好可惜啊,再也沒機會跟你解釋說“你男朋友考研考不上並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本身腦子有病”了。哎?這話似乎也不是句好話,算了。

現在想想,我大概十幾歲的時候才有系統的記憶,我的童年,基本上都是別人口述形成的印象,自己的記憶很少。

以前和藍主任關系並不算好,他也總是挑我毛病,我們彼此都覺得針鋒相對。可那天他說,他以前覺得我是個沒辦法學習的人,畢竟腦炎的後遺癥是真實存在的,但我考上了大學,學了醫學專業,還能順利畢業。正當他慶幸我沒有受到那次生病的影響時,居然出現了精神癥狀。

桐桐,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裏看見溫情,他實實在在地感到痛心。

呵,說真的我還真不適應,因為他以前,不是在罵我就是在想罵我的理由,現在他徹底不罵我了,不知道算不算因禍得福。

他幫我整理病情,監督我吃藥,那天在門診,我突然失聰,他幫我頂上,甚至我問他,我的情況要不要上報,他都說先把門診停了,其他的再說。再說?他是在幫我隱瞞麽,可這件事對他來說也是有風險的……桐桐,我很怕給他帶來麻煩,但又欣然接受他的安排,躲在他背後,讓他替我對抗這個世界。

嗯,我果然懦弱。

淩游想說的話還沒說完,手機彈出一條微信提醒。

白薇Viola:你身體好些了嗎?

精神一科淩游:好多了,謝謝。那天真不好意思,你學生最近怎麽樣?

白薇Viola:藍主任說暫時不需要吃藥,先做心理幹預,請了一周的假。

精神一科淩游:哦,那還好。

白薇Viola:我是想跟你說,因為這個事兒,心理疏導活動停了,家長和學生反饋都不好,學校跟那家機構不再合作了,估計以後會尋求更專業的幫助。

精神一科淩游:其實現在很多學校醫務室都配有心理醫生,會更專業一些。我始終堅持,精神問題有共性,但每個人都是特例。

白薇Viola:還是要謝謝你,很少有醫院的醫生會管這些閑事的,更何況你心情那麽差,為了這個奔波好幾趟。

精神一科淩游:我心情差?

白薇Viola:你失戀了對麽?

精神一科淩游:……

白薇Viola:我第一次見你,看見的是個陽光開朗大男孩,想起什麽還會偷笑,現在這樣,所以你是表白被拒絕了,還是戀愛分手了?

精神一科淩游:分手了。

白薇Viola:啊,好遺憾。那保重啊,等你身體好些了,請你吃飯正式感謝。

精神一科淩游:好的。

大概算是個好消息,淩游想。但達成這樣的結果付出的代價和它帶來的傷害是無法估量的,所謂“成長專家”,也只是個自詡的名頭,自己活著都還不清不楚的,沒有人有資格指導別人的成長。

淩游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腰背,擡頭活動脖子,在關節與關節的摩擦中,他聽到一點細微的響聲,“胖大海。”他嘗試著叫了一聲,胖大海高高興興朝他跑來。

很好,又能聽到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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