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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持續的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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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持續的醉意

這兩天,神內頗不寧靜,接連收了不少重病人,楊亞桐跟著帶教老師值夜班,連續兩個小搶救之後,緊接著一個中搶救,一夜下來累得昏天暗地。天還沒亮,他晃晃悠悠走回淩游宿舍,坐在沙發上,還沒來得及躺好,頭一仰,就睡著了。

醒來,卻是躺著的,有枕頭有被子,讓他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累到極點,失去了一小段記憶。

這是個周末的上午,似乎是為了照顧他在睡覺,客廳窗簾沒有拉開,光線是暗金色的,只有餐桌上的臺燈亮著。

淩游背對著他坐著,好像在縫什麽東西。

“師兄。”

他回頭,笑意和光一起沖進楊亞桐的眼,他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美感照得眩暈。

“醒了,還睡麽?”淩游問。

“本來不想睡的,但你用美色把我給砸暈了。”

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然後是額頭、手腕。

“睡美人是被親哪裏醒的來著?”

楊亞桐笑著指指自己的唇:“嘴?”

淩游搖頭:“我覺得對你不適用。”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親……‘那裏’,你一定能醒。”

楊亞桐慌張地抓起被子蓋住腿:“我不要!”

淩游大笑,捏了捏他的臉,起身坐回椅子:“再躺會兒吧,等我把這個做好了,帶你出去玩。”

“在做什麽?”天氣有點涼,楊亞桐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個類似卷餅的物體,旁邊明明還有椅子,他非要擠在淩游旁邊。

“你上周買的情侶衛衣,我找了一件顏色一樣的舊衣服,剪了,給胖大海做一件,這樣咱們仨能穿一套親子裝。”

“你……會做衣服?”

“做衣服很難麽?不就是把布剪一剪縫起來就好了。”

“別告訴我胖大海那些小裙子都是你做的!”

“是啊,裙子比衣服好做多了,這種連帽的衛衣麻煩一些。”

“師兄你怎麽……怎麽會有這麽違和的技能!”

“這技能哪裏違和了?你在外科的時候沒學什麽縫針怎麽打結麽?”

“學了啊。”

“對啊,你不也會?更何況我小時候幾乎常年住在醫院值班室,縫東西我從小就會,精神科不用做手術,但做個衣服綽綽有餘,來,把她抱過來試試。”

楊亞桐把胖大海從窩裏撈出來,胖大海顯然經常試衣服,一動不動任由擺布。

“帽子不行,太大了,要改,只能做個裝飾不能戴,戴上會把咱們的小辮子壓住。”說罷,他低頭,繼續拆線剪裁。

楊亞桐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淩游也不知道哪一眼瞧見了他的表情:“想說什麽就說,別把自己給憋死了。”

“師兄,我還是覺得,你這個體格和這個性格,跟賢妻良母一點關系都沒有。”

“怎麽男的就不能縫衣服麽?你性別歧視。”

“不是歧視,只是看起來很驚人。”他貼近,臉幾乎貼到了他的手臂上,幽幽地說,“你長得那麽好看,像織女。”

淩游瞥了他一眼,調侃道:“你是牛郎啊?”又想起什麽,說,“那些設計師,很多都是男的,而且還跟我一樣喜歡男的。”

“畫圖設計和真的動手做還是不一樣吧。”

“我相信,只要能畫出來衣服的樣子,知道怎麽剪裁,就一定能做出來。”

“好吧,姑且信你。哎師兄,改天你給我做一件情趣白大褂——”

“楊亞桐,閉嘴!”

“害羞啊?”

“害你個頭!你這讓我以後怎麽直視白大褂,怎麽上班!”

“怎麽上班是你的事,反正我還挺想穿……”

楊亞桐的絮絮叨叨被打斷了,淩游把胖大海往他手裏一扔,說了句“遛狗去”,便把這一人一狗推出了門。

楊亞桐一向是個有計劃的人,他習慣了在每天早晨安排自己一天的生活內容,有幾節課,在哪吃飯,需要多長時間看書,住宿舍還是回家,幾點洗澡幾點睡覺都規劃妥當,但這個下午,他第一次體會到了走到哪算哪,不知道接下來做什麽的時光,很慢,卻很美好。

淩游騎上單車,胖大海坐在前面的車籃子裏,楊亞桐坐後座,他們一家三口便朝著某個方向前進。說某個方向,其實就是沒有目的地,楊亞桐指向哪裏,淩游便騎向哪裏。

近些年規劃的新城區,有一種獨特的秩序井然,卻少了些靈動的美感。醫院旁邊這個湖很寬闊,遠遠望去甚至以為已經到了海邊,一座橋把湖分成兩半,長橋的盡頭伸出兩條道路,從半空中看,這是一只巨大的蝶。湖中間風有點大,胖大海的小辮子被吹亂,卻也絲毫沒影響她歡樂的心情,此時一輛地鐵從湖中間劃過,奔向連綿的遠山。

“師兄。”

楊亞桐突然喊他,淩游停下車,回頭看,看後座上的人晃蕩著腿,指指自己的嘴,囅然而笑,他便側過身,以一種別扭的姿勢遂了他的願,然後繼續往前。

和醫院那側不同,對岸鮮少有人來,那些在醫院裏、人群中要刻意保持的距離,此刻在空無一人的湖邊,闃無人聲,只有些微風和蟲鳴,他們可以盡情擁抱親吻,這是一個什麽都沒做卻感覺什麽都做過了的下午,楊亞桐心裏裝進了幸福。

這一周開始,楊亞桐徹底結束了在分院的實習,去了本部。實習生們來來往往,精神一科依舊熱鬧。

今天入院的是一位妄想癥患者,很瘦,整個人蜷縮在輪椅的一角,警惕地觀察周圍環境和人,略微大一點的響動都能把他嚇一跳,問“你是誰”,問“怎麽了”,舉起雙手摸索,說“你在這裏幹什麽”……

這是位51歲的男病人,跟來的家屬是他兒子,一個看起來稍顯文弱的年輕人。

“兩天前他有點感冒,我媽給他吃了點感冒藥,聽說吃了藥不能喝酒,就沒讓他喝,結果就出現幻覺了,老說看見屋裏有猴子有熊貓,我們笑他在逛動物園,但慢慢的狀態就不太對,脾氣很差,很難受,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滑到地上了。”

淩游問:“所以您父親平時有喝酒的習慣對吧。”

“十幾年了,天天喝,剛開始只有吃晚飯的時候喝,白天還得上班,這兩年不上班了就頓頓喝,不喝就心慌、手抖,脾氣也很差,在家找茬,見誰跟誰吵,喝了酒就好了。我們也都勸,他也說不喝了,但一眼看不見就偷偷喝,有時候跑出去喝完再回家,管不了。”

淩游翻看病例:“酒精依賴戒斷評估35分,已經屬於重度酒精戒斷癥狀了。”

“對,門診的醫生跟我們說了,醫生,住院的話,他這種情況是要吃藥還是心理治療啊?”

“主要是藥物控制,目前很多檢查結果還沒出,但血液檢查和腹部B超看來是有酒精性肝病的可能,等結果出來會進一步確定治療方案。”

被送進病房之前,患者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目光茫然,或許他自己並不知道自己將在這裏住很久,但進門的那一刻,下意識整了整衣領,撫平外套上的褶皺,如果不是生病,應該也是體面慣了的。

這天傍晚,淩游結束了他30公裏的長跑,慢悠悠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空氣潮濕微甜,蕩漾著些令人愉悅的草木香。兩側花園裏的野草如情欲般熱烈旺盛,他拿出手機給一直流連在腦子裏的那個人發微信。

精神一科淩游:今天收了個長期酗酒的妄想癥患者,很想你。

實習醫生小楊:請問這兩句話有什麽聯系麽?我沒酗酒也沒妄想啊。

精神一科淩游:在我這兒,你跟酒沒什麽區別,恨不得醉死在你身上。

實習醫生小楊:別撩我,我正清心寡欲地背單詞。

精神一科淩游:我正欲火焚身地想你。

實習醫生小楊:……還說自己不是人菜癮大?

精神一科淩游:還菜嗎?我感覺在楊老師的教導下已經進步很多了啊!

實習醫生小楊:哈哈,開玩笑的,不菜了已經不菜了,技術精湛,讓人欲罷不能。

精神一科淩游:看不見你的表情都知道這是諷刺我,生氣了,睡覺了。

實習醫生小楊:我錯了,我後天把自己洗得香香的送到你嘴邊,可以麽?

精神一科淩游:後天來分院?

實習醫生小楊:對,我們組都去,坐班車,中午到。

精神一科淩游:你給我等著。

接下來的這一天,淩游都在類似微醺的欣欣然中度過,連平時很煩的寫病歷都沒那麽討厭了,鍵盤敲出一種輕松自在的節奏感。

寫累了,他揉揉眼睛,後仰著閉目養神,身體還左搖右擺地晃著轉椅,愜意的不行。

孫奚拿著病例進來:“哎淩游,19床的MRI結果你在電腦上看一下,還有這個CT,是不是有些病變,腦橋中央的位置,你跟他談話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口齒不清,面部表情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

淩游依舊在晃悠,不理他。

孫醫生見他這副欠揍模樣,一腳踹向他的椅子:“哎!想什麽呢?”

淩游被他踢出去兩米遠,手忙腳亂地扶著桌子:“你幹嘛?”

“問你吶,19床,對不對?”

“什麽對不對?”

“哦合著我剛才說那麽半天你一句話都沒聽見啊。”

“你說話了?”

“真行!我可算知道了,你之前傳的那些個緋聞肯定全都是假的,這才是真談戀愛的狀態,楊亞桐才走了幾天啊你就這副德行,魂兒都沒了!”

“我不是,我剛才,琢磨別的病人呢。你說什麽,戒斷綜合征?”

“什麽戒斷綜合征,真服了你了,看片子!”

孫奚走後,淩游一個人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他確定自己剛才不是耳鳴,而是有那麽一陣子,不知道多久,聽不見聲音,他試圖在沒人的辦公室裏閉著眼睛,體會“安靜”和“聽不見”的區別,對,是有區別,安靜狀態下,空氣裏偶爾也有細微的震動,有電腦微弱的風扇聲,有很遠的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些風吹過樹梢的窸窣聲,而聽不見則是徹頭徹尾的空白。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寂靜是一件讓人恐懼的事,空氣似乎在這樣的恐懼裏愈加稀薄,他用力呼吸,胸腔裏的收縮和舒張越來越快,血管裏奔跑的液體微微發熱,但周遭的世界漸漸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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