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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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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假的

淩游有時候想,精神科醫生見過太多不正常的人和不正常的思維方式,那他們自己呢?是不是能確定自己的“正常”?

他一直覺得自己像個開著隱形船的隱形人,游蕩在人海,旁觀世間百態。

迷蒙間,他經過一個婚禮現場,感受到他們熱烈的愛意,內心也欣喜;他又路過一間辦公室,老板正在罵人,兇神惡煞的樣子,一個小職員畏畏縮縮,想要辯解,但完全沒有開口說話的機會,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在心裏替他委屈;一個急轉彎之後,陰暗的窄巷裏,一把刀閃著寒光,唰地從一個小女孩脖頸劃過,女孩捂住脖子,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淩游沖上去抱住她,大叫著“別說話別怕我送你去醫院”……

“師兄,醒醒!”楊亞桐抓著他的手推醒他,“師兄你做夢了麽?去什麽醫院?”

他這才睜開眼,在楊亞桐眉間看見了擔憂。

“沒事,做了個噩夢。”說罷,他不確信似的把楊亞桐摟過來,輕撫他的背,確定這個有溫度的身體是真實的,才長嘆一口氣。

楊亞桐看了看時間,淩晨五點半。“再睡會兒麽?”他問。

淩游很疲憊似的嘆了口氣:“不想睡了,你睡吧。”

“那我陪你說說話。”

“說什麽?”

“說你因為朱芷旸心情低落了好幾天。”

“我其實,能感覺到她是在扮演‘正常’。”

“師兄,別想了,是你告訴我的,現代醫學總有些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可能精神科這些評估工具,這些量表,都還有缺陷,還需要不斷完善,對麽?”

“嗯,是我說的。但眼睜睜看著那個慘烈的場面,還是……心有餘悸。”

楊亞桐翻身趴在床上,撐著下巴看他:“師兄你知道麽,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你現在這樣,看著有點心疼。”

“我?天之驕子?”

“是啊,人那麽高那麽帥,你家又那麽聲名顯赫,你站在大查房的隊伍裏,氣質都不一樣,比其他人更自信一些。”

“沒有吧。”淩游苦笑了一聲,“我在我們家,算是個挺廢物的人。”

“嗯?”

見楊亞桐疑惑,他又強調了一遍:“在我們家,我是個不成器的人。”

“哪方面不成器?你是個醫生啊。”

“精神科的醫生,只有本科學歷。”

楊亞桐笑了:“怎麽你們自己家還有鄙視鏈?內外婦兒有排序不成?”

“呵,表面上肯定是沒有的。但當大家知道我連續兩年考研沒考上,從住院醫開始做起,他們都用安慰的語氣說‘精神科也不錯’的時候,你就知道,其實在他們心裏,確實是有高低之分的。”

“你……考過研?”

淩游聽出了他的意思:“怎麽你覺得我會因為某些原因直接被保研麽?不可能的,我成績中等偏下,連滾帶爬拼了命才能畢業的。”

“可我覺得你在臨床上有些獨特的思維模式,專業也是絕對過硬的,不可能成績差啊。”

“可能我就是很不擅長考試吧。英語四級考了三次才過。”

楊亞桐是個不折不扣的學霸,對他來說,看過的書就像是刻在了腦子裏,需要的時候翻一下,考試對他來說幾乎就是開卷的,是一件最簡單不過的事。

“你上次開會的時候,英文很流暢啊。”他還是半信半疑。

“能聽懂能對話能發言,但就是不會考試。”

那一年高考結束,淩游進了醫學院,目之所及全是熟人:爺爺的學生,父母的同學,家裏的旁系親屬,上每一堂課都像是抽簽,不知道即將走進教室的是哪一位;畢業之後進了醫院也是如此,院長和小叔在同一位導師手裏讀過研,護理部主任是姑媽本科的室友,藥物實驗負責人是表哥,醫療器械公司代表是母親的學生……

諸如此類的人際關系給他帶來的困擾多於便利,同學,甚至年輕一些的輔導員都對他敬而遠之,他沒有朋友,靠著一張臉享受被人愛慕的同時,腦子裏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身份,除了淩文玖的兒子之外,他本人到底是誰。

這些他沒有跟楊亞桐說,總覺得矯情。

這天傍晚,淩游出去跑步。往常都是一個人從醫院繞湖一周再回來,差不多25公裏,比半馬稍微長一點,但帶著楊亞桐,這個四體不勤甚至連自行車都不會騎的選手,只能開車開到海濱公園,找個中間的位置讓他待著,自己沿著健身步道跑,步道對他來說略有些短了,看著楊亞桐笑意盈盈的臉,他無奈笑道:“這一圈也太短了,我感覺自己像頭驢一樣圍著你轉。”

十幾圈過後,他停了下來,楊亞桐遞上去一瓶水:“累了麽?”

“累倒是不累,頭有點暈,轉的。”

他又笑:“那我下次不賴著你了,你自己跑吧。”

淩游抓起毛巾擦了擦臉,頭發上的汗水閃著光。這是個風景不錯的地方,夕陽懸在地平線上將落未落,雲很薄,一層一層的,整個天空呈現錯落的灰色和粉色。楊亞桐看著他的眼睛問:“師兄你跑完步,心情有沒有好一些?”

“嗯,跑一跑是好多了。沒那麽難受了。”

“突然想起來,她出了院,第一時間就采取這麽極端的方式傷害自己,二科沒有把她治好,會被追究責任麽?”

“楊同學,你在醫院這樣說話,是會被打的。”他揉了揉楊亞桐的頭發,“我怎麽覺得,在某些方面,你還沒有李靖機靈呢?”

“他是個直男,有女朋友的。”

“嘖,我說的是這意思麽!”隨即反應過來,楊亞桐應該是在逗他,“人家都說戀愛使人智商歸零,我看你也差不多了,現在跑還來得及啊學霸,等真的歸零了別怪我。”

“當然要怪你,你看你長這樣子,這身材,看到你別說智商歸零了,簡直能變成負數,不怪你怪誰呢?”

說這話時,楊亞桐又想起了那一晚,他總是能回憶起那一晚,雖說感受並沒有多好,但這可能就是酒後亂性的沖動和坦誠。他無數次想起淩游的身體,想起自己隱忍著承受他單調的運動,空氣裏是他不熟悉的氣味,那場景很陌生,很原始,卻又讓人迷戀不已。

淩游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長舒一口氣,早已被汗打濕的T恤粘在身上,胸膛起伏,肌肉的溝壑甚是明顯,楊亞桐側過頭不想看這誘人的身體,但耳邊溫熱的呼吸提示他,誘惑時刻都在:“那你還不讓我碰?”

晚上,楊亞桐抱著一本碩大無比的西醫綜合輔導講義,安安靜靜地看了一個多小時,淩游歪在他身邊玩手機,這大概就是學霸和普通人的區別吧。

見他昏昏欲睡,手機屢次幾乎砸在臉上,楊亞桐問:“師兄你困了麽?要不你先睡吧。”

“不,想跟你一起。”

“哦,那你再等我一會兒。”

“西醫綜合好看麽?”

“這有什麽好不好看的,就過一遍。”

“我覺得它應該挺好看的,至少比我好看。”

楊亞桐笑著,把書扔到一邊,用下巴蹭他的脖子:“你最好看。”

“我知道。”淩游假裝生氣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過來親一會兒。”

“哎別咬!”楊亞桐推開他,“上次藍主任看見我,問我是不是被隱翅蟲感染了。”

“哈哈哈,他老人家想象力真豐富!”

“哎師兄,藍主任是個什麽樣的人啊?看著好嚴肅啊,那天把另一組的實習生給罵哭了。”

“他呀,一根筋,死板。”

“你跟他,關系不太好麽?”

“可以維持表面和平。我感覺藍霆和我的關系不像是上下級,我就像是嫁到他們家的兒媳婦兒一樣,他就是那個處處找麻煩的婆婆,人倒不是個壞人,但就是看你不順眼。剛來一科那陣子,每說一句話他都要指出我的問題,怎麽做都不對,甚至從他身邊經過都是錯的。”

“啊~還是個委屈的小媳婦兒啊,那你老公是誰?”

“我老公啊~”淩游湊近他的耳朵,“是——這家醫院。”

“切!那你趕緊去上班,不要掛在我身上。”

“吃醋啊,還是說……你想當我老公?”

“叫一聲來聽聽。”

淩游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從臉頰滑到脖頸,再到胸膛,沿著肌肉的曲線一路向下,最後停在一個生命力旺盛的位置:“那老公心疼我一下唄?”

一想起這件事,楊亞桐還是有點膽寒:“師兄你……你跑了好幾十公裏,不累嗎?”

淩游看出他的不情願:“呵,逗你呢,至於麽嚇成這樣。”

“我——”

“沒關系的。我說過,以後再說,不著急。”

他靠在床頭,輕輕扯了一下楊亞桐的手臂,楊亞桐就順勢倒在他懷裏,乖順得要命。

“你呀,性格要硬一點,在醫院裏,也不用處處都這麽聽話,有些該堅持的要堅持。”

“嗯,記得了。像你跟藍主任那樣麽,據理力爭?”

“我跟他?我現在對他也不怎麽硬碰硬了,連哄帶騙的吧,對大家都好。領導嘛,有時候就需要一個臺階,你給他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即使他明知道是假的,糊弄過去也就算了。”

“啊?”

“就比如你剛來那天,我遲到那麽久,就給他胡編一個理由說遇到車禍了,他也就不追究了。”

楊亞桐仿佛看到了什麽驚悚畫面一般僵直在那兒,半晌才說出一句:“你……沒遇到車禍?”

“是啊,好像是在路上的時候廣播裏聽見的。”

“你沒去救人?”

“救人?救什麽人?我說救人了?唉我都忘了。”

“你騙人?”

“哎呀,藍霆都習慣了,我跟他哪有實話。”見楊亞桐一臉的震怒,淩游揉了揉他的手,“就像嚴浩峰的姐姐上次說的啊,職場上都是拼演技的。”

楊亞桐一把甩開他的手,跳下床瞪著他:“你怎麽能用這種理由騙人!”

他的憤怒是自然流露出來的,淩游很是不解:“哎楊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麽道德方面的潔癖,不允許別人撒個小謊麽?”

楊亞桐的惱火是沖他,也是恨自己,他撂下一句“我回宿舍住”,便沖出門去。淩游起身想去追他,低頭一看自己沒穿褲子,等找到穿好,人已經不知所蹤,他看著撥出去的電話一直沒有接聽,茫然若迷:“怎麽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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