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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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段從的問題, 言驚蟄仍然給不出一個確切的答覆。

養個小孩不是供他讀書讀到大就算任務完成的,言驚蟄明白這是一輩子的事,這是一個令人無望的事實,兩人心裏都清楚, 但誰都沒說透。

段從只表示了他可以等, 這份態度讓言驚蟄無法再偽裝平靜——他無法否認為了這樣一份等待感到動容, 盡管這份動容裏夾雜著同樣份量的茫然和惶恐。

一夜未眠, 最終在晨曦透過窗簾時, 言驚蟄做了個決定。

他不想逃避了, 也不想去想段從應該和更優秀的人在一起。既然他舍不得段從,段從現在對他也還有感情,那他想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在段從身邊留的久一點。

等到未來的某天,段從遇到了合適的人, 自己就徹底離開,絕對不再打擾。

從某種層面來說,這算得上言驚蟄活了這麽些年, 第一次沒有出於對任何人與事的影響和考慮、主動做出的、最自私的決定。

對一個常年沒什麽自我的人而言, 自私所帶來的道德譴責感是相應的,可自私所帶來的幸福感, 也是無比真實的。

段從這場病斷斷續續的生了一個星期, 退燒之後又開始感冒, 等終於好透, 整個人看著都跟重獲新生一樣。

他病了一星期,言驚蟄就照顧了一星期, 除了第一晚帶著言樹苗在段從家裏睡,後面幾天他就三頭跑。

學生之家、家、段從家, 三個家構成一個穩定的三角,把他框在裏面,像一只忙碌的倉鼠,連保潔的簡直都沒怎麽接。

但他很快樂。

每晚從段從那兒磨磨蹭蹭的回來,想到第二天還可以見面,他就發自心底的感到快樂。

其實如果只是照顧病人,陪著段從去打點滴,給他做做飯,完全不至於忙成這樣。

關鍵就是段從總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是突發奇想的要求。

比如那晚吃了兔子蘋果後,轉天他問言驚蟄,是不是也能削梨子兔子,芒果兔子,或者楊桃兔子。

言驚蟄想想:“梨子可以,楊桃應該也行,就是不太好看。芒果不行,皮太軟,容易弄臟。”

“試試。”段從掃一眼吊瓶裏剩下的藥水,“等會兒去買水果。”

“全都買?你真的想吃嗎?”言驚蟄問。

段從瞥他,又把目光收回來:“廢話。”

本以為這是段從吊點滴太無聊了,隨口這麽一說。

結果回家的路上經過生鮮超市,他真的帶著言驚蟄進去,挑了一籃子各式各樣的水果。

“這個就算了吧。”

見段從還看起了榴蓮,言驚蟄忙制止他。

那一筐水果,言驚蟄削了半個下午。

他索性做了個果盤,每樣都沒敢弄多,只切一半,剩下一半能榨成果汁存著,可最後做切出來的水果還是滿滿一大盤子。

“你吃啊。”言驚蟄有點無奈,催著段從多吃點。

段從只看一眼兔子開會似的果盤就想笑,擺擺手表示吃不下了,讓言驚蟄都裝回去,給言樹苗吃。

水果還沒消滅完,轉天,段從又計劃起了買菜。

他讓言驚蟄跟他一起去逛超市,推個小車,來之前說的是買菜,但他一路逛一路隨手往車裏丟東西。

等言驚蟄發現小車裏的零食越來越多,明顯又是段從想給言樹苗買東西所找的借口時,他心裏一澀,段從再要往車裏瞎丟東西,他說什麽都攔著不要了。

“你想沒想過,兩個人養小孩更方便,也更有意思。”段從意有所指地問,“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本來也是最基本的標配。”

兩個爹而已,又沒規定不行。

“不一樣的。”言驚蟄在這個問題上很堅定,搖了搖頭,“那是你的錢。”

段從知道他會這麽想,也知道勸不動,索性懶得勸了,繼續往車裏扔東西。

等終於來到生鮮蔬菜的區域,言驚蟄接到個電話,寧望的,問他今天能不能來燒飯。

言驚蟄望著前方段從的背影,歉意十足的解釋,自己這幾天請假,不接單子。

沒等他“不好意思”完,寧望直接把電話撂了。

算上這次,言驚蟄已經欠了寧望兩次飯。

想到寧望為了能經常吃到家常菜,還專門在他們那個小破家政公司充了個會員,言驚蟄一陣愧疚,在微信裏跟寧望說了幾句好話,順手點進他朋友圈,發現這小孩幾個小時前剛發一條朋友圈:

為何開心如驢肉薄餅。

言驚蟄給他點個讚,回到聊天框裏問:你想吃驢肉薄餅嗎?

言驚蟄:下次可以給你做。

前面言驚蟄發了好幾句寧望都裝看不見,一說驢肉薄餅,他聊天框上的狀態立馬變成“對方正在輸入”。

寧望:吃個□□,滾

寧望:神經病!

言驚蟄都沒顧上挨罵,先被寧望第一句的臟話嚇一跳,大腦隨即就自動聯想出一系列他和段從曾經的畫面。

“有事?”段從正好在這時候開口問他,淡淡地望了眼言驚蟄的手機,“一直低頭打字,很忙嗎?”

“沒。”言驚蟄太陽穴一緊,趕緊把手機鎖屏,揣進兜裏。

段從盯著他看了兩秒,把小車拉過來去結賬,沒再多問。

不過等他們回到段從家的車庫,段從將車停下來,卻沒立刻下去。

車庫裏光線不好,成片的白熾燈被隔絕在外,車廂裏只顯得更加昏暗。

“不走嗎?”

言驚蟄車門都推開一半了,見段從坐著不動,又輕輕把車門拉回來。

“言驚蟄。”

段從喊他,語氣跟在超市裏比,明顯冷淡了許多。

“我知道你是個沒什麽主意的人,更不會拒絕。”

“如果你只是因為不會拒絕,或者說,有了其他人,才這麽跟我耗著,那你趁早滾。”

言驚蟄前面還在認真聽,聽到“有了其他人”那句,他整個人一楞,眼睛都微微睜大了,吃驚地看向段從。

“我沒……剛才是寧望。”

他立馬意識到問題所在,忙向段從解釋。

“他在我們店裏存了錢,那天你生病,本來我是該去給他做飯的,一直拖著,剛才他又問,但是我……我就跟他解釋了幾句。”

段從在他急忙解釋的瞬間,神色其實就緩和了一半。

等言驚蟄說完,他扭臉盯著人問:“但是你,你什麽?”

“我過不去。”言驚蟄以為他沒聽明白,“已經兩次都……”

“為什麽?”段從直接打斷他。

但是我更想跟你在一起。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逛超市。

但是我不想為了去給別人做飯,把你自己留在這裏。

心底真正的答案是不需要組織語言的,它們明明白白的陳列在那裏,言驚蟄挑選任何一條,都會是段從想聽的。

但本性操控著他,言驚蟄嘴巴張了又張,最終還是給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你生病了。”

“說句好聽的能要你的命。”

怎麽回答並沒太大影響,言驚蟄的決定已經能說明許多問題,足夠段從自己從中歸納,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他還是忍無可忍的伸手,像是恨不得給言驚蟄一下,掌心帶著風落到言驚蟄頸側,卻是輕輕扯了把他的耳朵。

言驚蟄的心跳一下就上來了,他睜圓了眼,猛地擡手捂住。

他們之間上次做出這樣親昵的舉動,還是在大學校園裏。

段從則比他自然,收回胳膊後都沒多看言驚蟄,徑直推開車門下去:“走吧,上樓。”

一直走到後備箱前,他才把收進掌心裏緊攥的食指放出來。

這種話題起了頭,就像某種關系的默許,就算兩人現在並沒有覆合,連一個明確的身份都給不了對方,橫亙在二人之間,那些敏感微妙,必須擁有資格才能互相提起的冰坨,還是飛速的開始化凍。

有個問題言驚蟄已經憋了很久很久了,他原以為可以一直憋下去,可是在電梯上升到家門口的短暫時間裏,他突然就無比介意的想要得到答案。

“那天我看見你跟一個男生在一起。”

段從摁開指紋門鎖,剛把買來的東西都拎進玄關,言驚蟄冷不丁開了口。

他頓頓,立馬回過頭。

“就是寧望他們大學,門口。”言驚蟄提完就後悔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硬著頭皮問,“是你朋友啊?”

他不說這茬,段從還打算以後再跟他算那天躲著自己的賬。

但這會兒他也無法算。

“不是。”段從直接否定。

言驚蟄眼皮一眨,被自己的不自量力攫緊喉嚨,輕輕“啊”了聲。

“你吃醋了?”段從盯著言驚蟄反問。

他的聲音也輕輕的,話尾的語氣帶著小鉤子,從言驚蟄心縫上刮過去。

言驚蟄慌亂的耷下目光,漫無目的地瞎看:“看你們挺親近的,好像關系很好……我就問問。”

“那是我弟。”段從說,“我三叔的兒子,挨揍了,離家出走,他媽著急,讓我去看看過得怎麽樣。”

言驚蟄的臉皮因為尷尬開始發燙。

段從看著他沒什麽款型的鬢發底下,耳廓隱隱透出的促紅,手肘向後反撐,後退一步靠在玄關櫃上。

“你先回去吧。”他突然開始攆人。

“嗯?”言驚蟄擡起眼。

“硬了。”段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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