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關燈
第 48 章

言驚蟄應該是想說些什麽的, 段從能感覺到他沒走,還在原地杵著,被人抽了魂似的。

“對不起。”一根煙都快燃到底時,他沙著嗓子飄出幾個字, “今天辛苦你了。”

段從沒應聲。

倒是門外隱約傳來言樹苗出房間的動靜, 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喊著找他:“……爸爸?”

已經到了該去學校的時間了。

言驚蟄聽見了, 但他耳朵裏還在回放剛才段從那最後的幾句話。

“爸爸你和叔叔在一起嗎?”

言樹苗來到外面敲敲門。

言驚蟄沒應聲。

他望著面前的段從, 彎腰捏走他指尖的煙蒂, 戳滅在煙灰缸裏。

又拉過薄毯搭在段從身上後, 他轉身走出去,朝言樹苗豎起手指“噓”一聲,輕輕關上房門。

言樹苗還沒從中午的事情裏完全緩過來,送他去學校的路上,他沒跟平時一樣牽著言驚蟄的手晃悠, 悶著腦袋安靜走路,時不時擡頭瞟一眼。

“爸爸你還生氣嗎?”到學校門口,他問言驚蟄。

掌心裏的小拳頭握得緊緊的, 言驚蟄低頭看他, 捏了捏:“不生氣了。以後你也不可以撒謊,知道嗎?”

“這可真是太好啦!”言樹苗不知道從什麽電視裏學來的怪話, 眼睛立馬彎成兩道弧, 松開言驚蟄的手後還抱了他一下, “我去上課了, 爸爸拜拜。”

校門口熙熙攘攘,言驚蟄目送著言樹苗的背影融入學生堆, 消失在校門後,才緩慢地挪動腳步, 來到路邊左右看看,隨便挑一個方向往前走。

今天不用去學生之家,他原本計劃著早上看完醫生回來,下午就在家裏繼續覆習。

之前廣撒網投出去的簡歷全軍覆沒,他想試著把專業重新撿起來,已經悄悄看了幾天的書。

可現在,他完全沒有回到那個家裏的勇氣。

有些事非得經歷過才能懂,有些話卻只有被人點破才明白。

聽到段從那些話的時候,言驚蟄是想反駁的,本能地想要反駁。

隨著段從越說越深,他突然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無法否定——現在的他就是為了言樹苗而活,像一只帶著幼崽的寄居蟹,厚顏無恥地擠在段從的家裏。

言驚蟄順著馬路逛了一整個下午,一條街走到頭就換下一條,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時不時冒出個胡思亂想的念頭。

如果樹葉能當錢用給好了。

石頭也行。

這樣的話,他能很輕易就采上一大筐,來報答段從對他的恩情。

閑逛的過程中經過一片小公園,言驚蟄停下來,遙遙地看到裏面一個小涼亭,他想到高中校園裏那個破到沒人去的小亭子,於是走進去坐了一會兒。

與高中時無異,公園裏有散步健身的老人,街對面是人來人往的商場,言驚蟄以他最習慣的獨處看著往來的路人,整個人卻漸漸被一種無比空洞的茫然給裹緊了。

這種感覺並不好,明明是春意暖陽的下午,草坪都被照得金燦燦的,他卻無端感到背寒,對周圍的一切產生出恍惚的不真實感,讓他很想找個認識的人說說話。

青春期養成的習慣很容易伴隨一生,言驚蟄每次離職都習慣將不再有交集的人刪除。

他打開通訊錄從上拉到下,再從下翻回去,除了學生之家的老板、言驚蟄的班主任、曾大夫,和一些買菜之類雜七雜八的群,他手機裏真正熟悉的人,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指腹一一從這些人頭像上滑過,他悲哀地發現,自己現在能勉強稱得上純粹朋友的人,竟然只有寧望。

寧望最近不知道幹嘛去了,跟他的聯系也沒有前段時間頻繁。

言驚蟄的手懸停兩秒,最後還是沒有摁下去。

這城市這麽大,人這麽多,也不知道像他這樣沒朋友的人有多少。

手機屏幕在他的放空下自動熄屏,言驚蟄輕敲兩下點亮它,過會兒又滅了,他繼續點亮。

安靜地點了幾輪後,時間輕輕一蹦,該去接言樹苗了。

傍晚的時間足夠充裕,父子倆直接去菜場買完晚飯的菜拎回去,進家門時言驚蟄有點緊張,好在段從沒在家,不知道是下午什麽時候出去的。

言驚蟄照例給他留好飯,帶著言樹苗洗完澡寫完作業,看看時間,懷著愧疚與愧疚的心情,想給家裏來個大掃除,客廳剛整一半,門外傳來段從回來的聲響。

“段叔叔!”

言樹苗啪嗒著大拖鞋跑過去,中午光顧著哭了,他都沒跟段叔叔打招呼。

段從彈彈他的腦袋,遞給他一個小紙盒。

“謝謝段叔叔,這是什麽?”言樹苗接段從的禮物都接習慣了,道完謝就端著跑去找言驚蟄,“爸爸,叔叔又送我了。”

言驚蟄只看一眼禮物的內容,心裏的愧疚就翻江倒海地繼續往上疊。

——段從給言樹苗買了個電話手表,能發消息打電話、拍照、帶定位的那種。

“這個多少錢?”言驚蟄忙問。

段從也正常跟他說話,看起來像是已經從中午的狀態裏恢覆了,報出個言驚蟄還算能接受的價格。

“謝謝你。”言驚蟄低頭掏手機,“我轉給你。”

段從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這天晚上吃完藥,言驚蟄像平時一樣關掉外面的燈,來到段從房間門口,不知道是不是副作用作祟,他今天心跳得格外陡,一空一墜的,渾身血液都在加速。

這些反應卻在他推到鎖實的門板那一刻,統統靜謐。

那道每晚心照不宣的門縫,今天被段從給合上了。

就著走廊裏裝飾燈的光線,言驚蟄盯著那嚴絲合縫的門框,像在盯著自己最後那點兒稀薄的自尊,擡起手輕敲了敲。

“進。”

段從沒鎖門,他也沒問言驚蟄怎麽不直接進來,正好剛洗完澡,他披著睡衣擦著半幹的頭發,站在桌邊點煙。

“有事?”他問言驚蟄。

言驚蟄突然很奇異的平靜了。

他站在門外望著段從,坦白地說:“我吃完藥了。”

段從也很平靜,或者說,他依然是中午那個段從,偏過臉看了看言驚蟄,他反問:“我們是伴侶關系嗎?”

上午曾大夫提到伴侶時,言驚蟄第一反應是不好意思,說自己離婚了。

此刻的言驚蟄面對他的提問,依然是沈默。

“去書房吧。或者別的客房。”段從把毛巾隨手往椅子上一掛,轉身朝陽臺走,示意他要休息了。

“段從,”言驚蟄在他身後輕聲開口,“我確實……現在只想照顧好言樹苗。對不起。真的謝謝你。”

“我這兩天收拾收拾,盡早搬出去,以後不會再麻煩你了。”

段從的腳步在陽臺門前微微頓一下,撥開推拉門的扳扣,咬著煙邁過去。

“嗯。”他背對著言驚蟄應一聲,“隨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