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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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言驚蟄嚇一跳, 立馬將手縮回來。

他還記得那次段從喝醉,睜眼看見他時表露無遺的厭惡——這詞兒都說輕了,當時段從眼裏是明明白白的惡心與嫌棄。

“想給你擦擦臉,”言驚蟄訕訕的解釋, 又指一下段從的脖子, “這麽歪著不舒服。”

這次的段從倒是沒露出那種眼神, 他什麽情緒都沒有, 黑黝黝的眼珠甚至沈得有些嚇人, 不接話也不動, 就這麽盯著言驚蟄看。

頂著他的目光猶豫了半天,言驚蟄還是一點一點的,把膝蓋從沙發上撤了下來。

“去床上睡吧。”他把杯子往前推推,毛巾也搭在桌角,“早點休息。”

正要轉身回房間時, 他感覺自己聽到了一聲有些煩悶的鼻息,扭頭再看段從,卻什麽都沒看出來。

“那我先回屋了。”言驚蟄又說。

他不太想走, 雖然不知道留在這能幹嘛, 段從也不理他,但他就是想和段從一起呆著, 又怕段從煩, 磨磨蹭蹭的。

直磨蹭到段從重新閉上眼, 從嗓子裏給他一句“嗯”, 言驚蟄內心才踏實下來,輕手輕腳地回去睡覺。

隨著一場大雪, 今年的春節正式進入倒計時。

年假前一周是段從最忙的時候,各方應酬都要到位, 該維系的維系,該打點的打點。

身為“段總”,公司開完年會就算休息了。而身為“段從”,生活中永遠有處理不完的大事小情。

跟他比起來,春節反倒是言驚蟄一年之中,最清閑的時刻。

學生之家早早的放假了,他鄉的游子們融合為龐雜的春運,流通向全國各地,大城市的街道同他一樣,只有在這期間才顯得閑散空曠。

“糖球爺爺不在了。”言樹苗小聲嘀咕著,拉著爸爸的手晃悠晃悠,專挑有積雪的路牙子踩著走。

言驚蟄另一只手拎著只大塑料袋,今天臘八,段從一大早被他媽媽喊回家吃飯,他帶言樹苗出來逛逛,買點兒菜,順便買些過節吃的糕點和零食。

平時小區旁確實有個老頭兒賣糖葫蘆,言樹苗一提,言驚蟄才發現連老頭都回家過年去了。

“你想吃嗎?”他捏捏言樹苗的小手,往自己袖口裏攏攏。

言樹苗今天精神不好,耷拉著脖子搖搖頭。

他戴了頂毛球帽子,前兩年買的了,言驚蟄都忘了這帽子還留著,不知道被小孩兒從哪翻出來,已經發癟的毛球隨著他的動作跟著晃蕩。

一人一球,都顯得蔫唧唧的。

“怎麽了?”言驚蟄看看他,伸手試一下言樹苗的額頭。

不燙,沒生病。

“心情不好?還是想吃別的什麽,沒敢說?”他在言樹苗面前蹲下來,托托言樹苗的小臉。

基於自身的經歷,言驚蟄從來不想給自己的小孩灌輸“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種思想。

可也許是耳濡目染,或者頻繁動蕩的生活本身就比說教更有效,言樹苗明明只是個小朋友,在某些方面,卻有著跟言驚蟄無比相似的特質,都特別能忍。

小孩子有著大人才該有的表現,總是讓人心疼的。

言樹苗跟著言驚蟄生活到現在,說過最多的詞是“不想”:不想吃、不想玩、不想要、不想看……很多時候言驚蟄知道他在忍,可窘迫的生活是事實,並不能因為心疼改變什麽,只能裝看不見。

所以但凡言樹苗露出低落的情緒,言驚蟄只要有一點點解決的能力,都格外重視。

看爸爸蹲下,言樹苗站在路牙子上不動了。

父子倆一高一低停在路邊,頭頂道行樹高而禿的枝椏掛著雪,身後偶爾有車慢吞吞經過,在凜冽寒冷的空氣中攪和幾縷尾氣。

言樹苗從毛線邊邊的帽檐下望著言驚蟄,眼睛輕輕撲扇著,像是在思考能不能說。言驚蟄也不催,耐心等著他。

“爸爸。”

好幾秒鐘後,平時把“不想”掛在嘴邊的言樹苗小心開口。

“我想媽媽了。”

“媽媽”這個詞說出來的同時,言樹苗的嘴角猛地就癟了下去。

他擡手往言驚蟄脖子上一摟,撲進言驚蟄懷裏,小臉緊緊貼著爸爸的肩膀,大大地吸溜一聲鼻子。

言驚蟄並不太意外這個答案。

因為言樹苗今天戴的帽子,就是趙榕給他買的。

也是她消失之前,除了母乳,唯一給言樹苗的東西。

沒有感受過美好家庭的人,很難去界定何為幸福生活,“母親”這個角色,在這句話裏同樣適用。

言驚蟄不知道趙榕算不算得上一個好媽媽,他看著趙榕經受懷胎之苦,據說每個人體質不同,孕期反應也不一樣,他覺得趙榕應該屬於反應很大的那一類,整宿整宿的抽筋,吃什麽都反胃,直到生產前都在吐酸水。

她的身體太差,營養嚴重不足,生下言樹苗幾乎要了她的命。

可醒來後第一句話,她問的是“孩子呢”;見到言樹苗的第一眼,她哇哇大哭,像個小孩。

趙榕的性格在言驚蟄眼中也算得上好,不太愛發脾氣,生氣時寧願自己憋著,也不砸東西,更不會打小孩。

她應該是很愛言樹苗的,言驚蟄一度認為,她是個好媽媽。

離婚前最後那頓飯,她還給言樹苗剝了蝦殼,哭了很久,對自己說了“對不起”。

以至於在她帶著所有錢離開後,直到現在,言驚蟄也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個人。

趙榕剛走那段時間,言樹苗總找她。

他不知道媽媽去了哪,半夜會突然哭醒,纏著言驚蟄問媽媽呢,媽媽什麽時候掙很多錢回來,如果回來的話掙少少錢也沒關系。

言驚蟄不知道怎麽回答,小孩子不懂離婚,他也不想讓言樹苗過早的理解“拋棄”,只能抱著言樹苗,一下下捋他的後背,直到小孩抽噎著睡過去。

後來應該是意識到就算哭也見不到媽媽,而且提起媽媽時,爸爸也會很沈默,言樹苗念叨趙榕的次數越來越少。

今天突然有這種反應,估計前幾天已經偷偷哭過好幾次了。

毛線球來回蹭著耳廓,言驚蟄照舊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捋捋言驚蟄的背,保持著這個姿勢把小孩兒抱起來,慢慢往家走。

“我下來,爸爸。”言樹苗在言驚蟄肩膀上蹭蹭鼻子,甕聲甕氣地想往下出溜,“我是大朋友了。”

“沒關系。”言驚蟄把他的小腦瓜摁回肩上,貼貼他的臉,“今天可以做小朋友。”

年齡與體型上確實是小朋友,不過冬天衣服厚,言驚蟄自己也強壯不到哪去,他手腕上還掛著的塑料袋,托抱著沈甸甸的言樹苗,沒多久胳膊就有些酸。

好在今天沒什麽事,言驚蟄不著急,就這麽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

進小區時,他的手機在兜裏響了一聲,言驚蟄沒管,十有八九又是寧望的無聊話,回家再看也一樣。

結果剛拐進通往單元樓的那條小路,一個人影遠遠的就從花壇邊上站起來,粗聲粗氣地朝他喊:“回消息能死啊?!”

言樹苗“嗯?”一聲扭過頭,看見踩在花壇上氣焰囂張的寧望,小聲向言驚蟄報告:“是那個兇不拉幾哥哥。”

言驚蟄先是驚訝,隨後就感到無奈又想笑。

“你怎麽過來了?”他抱著言樹苗快走幾步。

來到跟前才發現,寧望還不是空手來的,腳下的花壇邊堆了兩個超市的大塑料袋,滿滿當當,把手的位置都拽成細條了。

寧望沒理言驚蟄,先瞥著言樹苗惡聲惡氣地問:“你多大了,怎麽還要你爸抱著走啊,羞不羞?”

言樹苗剛想喊“哥哥好”,還沒開口先被說得臉通紅,擰巴著趕緊讓言驚蟄把他站到花壇上,人也不喊了。

“別欺負小孩。”言驚蟄朝寧望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逗他呢。”寧望露出一顆虎牙,從兜裏掏出幾顆糖,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塞言樹苗手裏。

“謝謝哥哥。”言樹苗不情不願地道謝,“我又沒想要。”

“不要還我。”寧望作勢又要搶。

兩個人跟小孩磨牙似的,言驚蟄拿寧望簡直沒脾氣,轉移話題重新問一遍:“你怎麽來了?地上這些是你的嗎?”

“是啊。”寧望蹦下來踢踢袋子,“吃的,還有火鍋料。想吃火鍋了。”

他想吃火鍋,言驚蟄知道,昨天在微信裏念叨半天,什麽丸子魷魚土豆片,想到什麽發什麽,一嘟嚕菜名吵得手機跟來了電話一樣。

“然後呢,”讓言驚蟄摸不著頭腦的不是火鍋,“你就買東西來找我給你煮?”

“啊,不行嗎?”寧望還很理直氣壯,“又不讓你掏錢,你不也能吃嗎?”

“我能吃嗎?”言樹苗小聲問,他看見袋子裏的地瓜丸了。

“你吃屁。”寧望惡劣地彈人腦瓜崩,“喊哥我考慮考慮。”

寧望今天不知道抽什麽風,心情簡直是肉眼可見的美麗,而言驚蟄一陣無言,根本鬧不明白他的腦回路。

“不是我吃不吃的問題,”他指指樓房,試著讓寧望理解,“這不是我家,小寧,是我朋友家。”

“我知道,一起啊。”寧望還先不耐煩了,彎腰拎起袋子就往樓裏走,“你朋友是神仙不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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