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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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我……”

“弟子……”

“師尊……”

“你……”

江州支支吾吾地說,嘗試了幾下想開口說點什麽。

最後只能幹巴巴地說出一句:“師尊,你真厲害。”

顧瞻裝飾性地幹咳一聲,“這門太舊了,也不知道換扇新的。”

前幾日才找人換過正門的店小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片刻,店小二也就確信來的兩人是人,不是什麽妖魔,於是膽子大了起來。

店小二返回櫃臺,挑了一支蠟燭點燃,接著折返回顧瞻面前,氣勢兇狠道:“二位客官,這門可價值不菲,你們誰來賠?”

江州搶前一步,緩緩道:“我。”

顧瞻負手在背後,默默給江州點了個讚。心道:“不虧是我的徒弟,替師尊還債,好孩子。”

店小二細數了銀子揣進兜裏,這才安心放兩人進入來福客棧。

其實客棧正門並不值錢,只不過店小二見顧瞻和江州不是本地人,想必是山上修士。

修士大多都是有錢人,於是逮著機會坑蒙拐騙了一把。

多拿了江州的銀兩,店小二心滿意足,臉上又掛上慣常討好的假笑,嘿嘿樂道:“我帶二位回客房吧。”

外面天色有些亮了,可客棧裏依舊是黑的。店小二秉燭在前面走著,豆大的燭光不時晃動。

江州跟在顧瞻身後,腦海裏還想著幻境裏發生的事情,不時朝顧瞻臉上一瞥。

搖曳的一點光的映襯之下,江州這才發現顧瞻衣衫不整,發絲淩亂。

不是平日裏慵懶慣了的那種不好好穿衣,更像被人弄亂的。

顧瞻面上神色如常,江州張了張嘴,“師……”剛想詢問顧瞻,但又顧忌外人在場,把到嘴邊的話吞咽了下去。

三人到來房前,店小二笑嘻嘻道了聲晚安便離去了。剩下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客房,江州背過身將房門合上。

顧瞻打個響指,桌上燭火躍動,檐角熄滅的燈籠也亮了起來。

客房內擺設極其簡樸,一張不大的床榻,幾只雕花椅圍著一張八仙桌,除此之外,空蕩蕩的。

顧瞻一翻身就倒在床上睡著了,他實在是太困了,從來沒有熬過這麽晚的夜,一身的老骨頭受不住了。

江州伸手合上門,雖然已至夏季,但晝夜溫差很大,為以免外頭的涼風吹進來,他轉身又去關上了敞開的軒窗。

等這一切做好後,他才打算向顧瞻傾訴心中的疑惑,“師尊,徒兒有一事不解,還請師尊解惑。”

他還態度誠懇地低下了頭。

“……”

黑暗裏靜謐無聲,片刻後,江州只能聽見顧瞻綿長而安詳的呼吸聲。

江州:“……”

窗外月色透過窗紙彌漫進來,落在屋內一片霜似的雪白。

江州吹滅燭光,只留了窗外檐角下的那一盞燈籠發亮,他於夜色之中眨了眨眼,坐在桌旁久久不動。

他想起來了,對師尊大逆不道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翌日上午,悠悠白雲飄浮在空中,怡然自得,陽光直直穿透雲層,撒下一層層薄金。

顧瞻邊吃著江州親自下廚煮的粥,邊享受江州給自己束發,樂的舒暢。

要是再來壺烈酒就好了。

顧瞻貪心地想了一想,但是沒敢付諸行動,因為今天早上的江州十分不對勁,不敢隨意支使對方。

具體是哪不對勁,顧瞻也不大能說上來。

好像比以前更活潑開朗了?話還多了一點?似乎對自己殷勤了不少。

“師尊,哪裏不舒服?”

“肩膀。”

“師尊,這粥如何?”

“味道很好。”

“師尊,這個力道可以嗎?”

“很好。”

“師尊……”

“……”

顧瞻忍不住了道:“打住。”

無事獻殷勤,此中必有貓膩。顧瞻小心謹慎著,手背貼上江州額頭,喃喃自語道:“沒發燒啊。”

難道是又入魔了?……顧瞻怕這唯一會做飯的徒弟被魔氣控制了,自己這麽大一個好徒弟上哪找去。

他趕緊放出神識,在江州身上上下掃了一掃,結果沒有發現半絲魔氣。

顧瞻不住地分神了一會兒。江州替他還債,又會做飯,長得還賞心悅目,很合他的意,將來不知便宜哪個姑娘。

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話少了點,還有容易被魔氣控制,不過這些顧瞻選擇性忽略。

想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將來會離開自己只給道侶做飯,心裏好像缺了一點什麽。

但顧瞻從小心大,很快便將這些煩惱甩於腦後。

兩人本來也只是暫時在鎮中落腳,如今沒有理由多留下,自然是去祭拜顧瞻的師尊,竹枝真人。

臨走之前,來福客棧的掌櫃狠狠訓斥了昨晚的店小二,把多餘的銀錢塞還給了江州。

“二位,真是不好意思,是我教人不嚴,才讓不懂事的下人坑騙了二位。”掌櫃的語帶歉意,言辭有力。

“這是我的一番好意,煩請二位收下,在瑤聖壽辰發生這種事情,實在是慚愧。”

顧瞻接過對方遞來的松子糖,塞了一顆在嘴裏,融化在舌尖滿是甜膩的味道,他很喜歡。

“這是瑤聖生前最愛的零食,二位多拿一點去罷。”

顧瞻一路吃著松子糖,嘴巴沒有停下來過。江州緊緊落在他身後,替他兜著幾大袋零食。

顧瞻:“徒兒,你說這瑤聖生前是不是個好吃鬼啊?”

“可能吧。”

瑤聖是不是個好吃鬼他不知道,但他師尊顧瞻一定是個十足的吃貨。

江州如此心道,但如果是師尊喜歡的,他以後一定要好好修煉賺錢,給師尊買更多的零嘴和話本。

“可能?”顧瞻默念了一遍,“也是,像瑤聖那種大能,不太可能會犯貪吃這種欲念。”

他擡頭看向遠處蒼山蓊郁,想起竹枝真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修仙之人,無欲無求,一心只向大道。”

小顧瞻反骨兩百斤,每次都和竹枝真人唱反調。

修仙有什麽好的,單單是戒口腹之欲,顧瞻就第一個不同意。像瑤聖一樣處處受限制,那人活一世還有什麽樂子可言?

他於是對江州道:“以後你要是辟谷了,也要記得好好吃飯。”

江州聽話,乖巧地點點頭:“嗯。”

“還有,你也一定要記得給為師做飯,別忘了為師。”

江州彎眼淺笑,輕聲道:“好。”

別忘了為師

這句話顧瞻莫名覺得自己在哪聽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索性暫時擱置。

師徒二人走上一座孤山,之所以稱之為孤山,是因為這裏實在是太過安靜蕭然了。

這座山很大,但山上的景物卻常年枯萎,顧瞻想過用靈力移植一批新的綠竹與桃樹來這,但那些綠竹與桃樹無一例外地,全都幹枯而亡。

顧瞻只能無奈放棄,這地實在太有個性。

漸漸地,這也就成了一座荒涼的孤山,人跡罕至。

顧瞻帶江州飛掠而上,不一會兒,他們就見到了一座孤冢,積了不少落葉與灰塵。

顧瞻伸手將落葉撥開,又掐了個除塵訣,這才在孤冢旁的青石板上坐下。

江州見到孤冢很是驚訝。

他本以為顧瞻是借著去祭拜師祖的名頭,帶他去游山玩水,沒想到他這不著調的師尊,竟也有如此靠譜的一面,還真的找到了竹枝真人的墳塋。

顧瞻將帶來的烈酒的酒塞拔開,舉著酒壺在墓碑前的土地灑了一遍,“你我師徒緣分一場,沒能給你找個好地方,是我這個做徒弟的沒用。”

酒水澆灌在幹裂的土地上,並未濕潤泥土,這土地皸裂得太過嚴重,以至於酒水四處飛濺。

顧瞻笑了聲,但這點笑意帶了苦澀的味道,“老頭你看,你從前老是念叨天道的好,現在老天連祭拜酒都不讓你喝了。”

他一臉驕傲自豪:“後悔了麽?”

沒人回答他,只剩下長久的沈寂。

良久過後,顧瞻自問自答:“想來你是不會後悔的,天道就是你一生的信奉,但天道沒說過可以騙徒弟吧?你還欠了我一次生辰禮。”

說到最後,他有些抱怨道:“真是恨不得回到以前,把你在意的小玩意都毀個幹凈。”

酒壺擱置一旁,顧瞻從包袱裏拿出幾個精巧的小玩意,有模有樣地擺在無字墓碑前。

“你都不給我送禮,你飛升了我還記得給你帶這些小玩意,我對你也太好了點。”

“……”

江州立如修竹站在一旁,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點什麽安慰人的話,但他知道自己嘴笨,只不鹹不淡地道:“師尊對師祖很好。”

顧瞻嘆口氣,木已成舟,現在對那老頭好有什麽用,最後還不是飛升扔下了他。

村裏教書先生曾經說過,一個人一生有兩個重要的日子——生的那天和死的那天。

江州突然想問:“師祖……什麽時候羽化的?”

顧瞻一楞,似乎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他低聲道:“為師十八歲生辰那天。”

明明這話說得不帶任何悲意,江州卻是心頭一顫。

師祖應該對師尊很重要,而師祖羽化登仙的那天卻是師尊十八歲生辰,可想而知顧瞻該有多難過。

君之祭日,吾之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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