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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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使用靈符的原因有二。

一是他靈脈受損,不宜多用靈力。二則是顧瞻的人生格言——能不動手絕不動手。

並肩走到密林的盡頭,兩人發現竟是汪洋一片。

蔚藍的海面上浪潮翻湧,拍打在突起的礁石之上,飛濺而起的浪花猶如碎雪。

兩人行至岸前,忽的一下,水下有什麽重物正緩緩移動,逆著深深海水而上。

顧瞻虛攔著江州後退半步,但他自己反而又不怕死的上前兩步,察看水下動靜。

水面突然漾起巨大波紋,漸漸的,就見一層層石階升至上面之上,錯落有致。

這擺明了是讓顧瞻和江州踏上石階。

顧瞻想都沒想,擡腳就踏上最近的石階。

“師尊,小心!”江州落在他身後,見顧瞻找死似的踏上石階,急切喊道。

顧瞻立在石階之上轉過身,又擡腳跳到另一石階。

他這徒弟話越來越多,管的也越來越寬了。

顧瞻甩了長袖,沖他嘻嘻一笑:“怕什麽?這裏又沒有妖魔吃了為師。”

見顧瞻踩在石階上還安然無恙,江州這才松了口氣,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緊繃的神經松弛後,江州跟著顧瞻踏上石階,卻發現海水面上水霧浩渺,手心微微發疼。

他低著頭,攤開手掌一看,一道赤紅的血痕赫然在上,血痕周圍繚繞著絲絲黑氣。

這傷口大概是方才緊張顧瞻時,沒註意劍已出鞘,攥了劍身一下給劃傷的。

而這黑氣……

江州擡眼向前看去,顧瞻早已走到石階深處,渺渺水霧遮掩,只能見一點白色在其中行走。

他攥緊了手掌,跟了上去。

石階盡頭是一座小島,島上入目是一方巨大的黑色棺槨,平穩地擱置在那,似乎已有千百年。

顧瞻無所顧忌地擡手往上一摸,瞧著手上不少的灰,絲毫不忌諱道:“棺材?哪個大冤種的,灰這麽多?”

“……”

他師尊是真不怕死……江州替顧瞻倒吸一口涼氣。

顧瞻撚了撚指間細碎的灰塵,若有所思道,“小州,要不你猜猜看?”

“……”

沈默了一瞬,江州發現他師尊這是認真的,似乎不是開玩笑。

他於是一本正經道:“魔尊?”

顧瞻適時鼓兩下掌,得意地挑了下眉:“不愧是我徒弟,一猜即中,可惜沒有獎勵。”

江州:“……”

他並不想猜中的。

魔尊作為魔域之主,生性喜好殺戮,百年前與瑤聖一戰被其封印,魂魄具散。

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要麽棺槨裏面是空棺,要麽就是有人覆活了魔尊,將其肉身放入其中。

江州若有所思,正考慮如何才能妥當處理。

倏地擡眼,就見顧瞻擡袖在棺槨上一揮,棺槨蓋就被他掀翻在地,飛出了十米遠的距離。

江州:“……”

“呵,還真是魔尊他老人家。”顧瞻低頭一看,有種見老鄉的自來熟。

江州順著他視線看去,棺槨裏的男人緊閉著眼,但似乎下一秒就會蘇醒過來。

男子身穿一襲金紋黑衣長袍,他的眉眼顯得愈發鋒利,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翹。

似乎在笑?

這一想法在腦內生出,江州頓覺脊梁骨一涼,掌心越發疼痛起來,顱內轟地炸開似的亂成漿糊。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白,意識沈入海底,被席卷而來的海水淹沒。

顧瞻這邊還無所察覺,只嗅到輕微的血腥氣,他手沿著棺槨摸了一圈,又貼著魔尊的衣袍搜刮了一番。

“嘖,魔尊也這麽窮了嗎?”確認沒有銀錢,顧瞻嫌棄地拍了拍手。

“這麽缺錢?”

驀地,“江州”見他這一行為笑出聲,又道:“阿瑤,怎麽落得如此下場了?”

聲音是江州的沒錯,但這戲謔不經的語氣,絕不可能是江州!

顧瞻猛然擡頭,對上“江州”的赤紅的瞳眸。

這人怎麽知道他的字,還喊他阿瑤?

顧瞻思索了兩下,勉力回憶過去百年所遇的所有人,結果只能發出疑問:“這他媽的是誰?”

許是顧瞻的神情過於茫然,“江州”一怔,又爽朗笑了兩聲:“我的好阿瑤,竟然連我都忘了?”

他這話說的漫不經心,但眼底卻閃過幾分遺憾與瘋狂。

顧瞻故作惡心,皺著眉道:“老子是你爹,不是你的好阿瑤!”

方才的幾秒間,顧瞻已經猜到附身在“江州”體內的,大概就是棺槨裏的魔尊。

他一陣惡寒後退半步,折扇捏在身前。

魔尊不怒反笑,“還說不是我的好阿瑤,那把折扇還留著作甚?”

魔尊心中愈加確定,面前男子就是當年的瑤聖,只不過那張臉不一樣了。

他仔細看了那張臉,忽的發現似乎是易容,意味深長道:“阿瑤,本尊醒來第一眼見到的是你,甚是歡喜。”

顧瞻心道:“一個大男人能說這麽肉麻的話,不是基佬就是娘。”

他一想到他徒弟的身體還被魔尊操控著,不由得犯惡心。

“你他娘的,有本事出來打,縮在小輩身體裏,難道就是魔尊作為?”

魔尊沈沈笑道:“既然我的阿瑤說了,那如你所願。不過,阿瑤可要看好你這乖徒弟。”

看好江州?什麽意思!

後面這半句話沒頭沒尾的,顧瞻聽得一陣糊塗,但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

魔尊再沒了下文,只是笑瞇瞇地盯著顧瞻看。顧瞻被盯得頭皮發麻,巴不得這該死的魔尊消失。

顧瞻其實沒有把握能夠打敗魔尊,剛才也就逞一時的口舌之快。

即使魔尊剛剛蘇醒,實力還未完全恢覆,靠他這行將就木的靈脈也絕不可能打敗魔尊。

但不得不說,他罵魔尊罵的很爽。

籠罩在水面上的白霧,逐漸被鋪天蓋地的黑霧代替,頭頂的日光也逐漸變暗,山風嗚嗚咽咽,猶如厲鬼嚎叫。

感覺不太妙。

江州赤紅的眼眸變淡,漸漸變回正常黑瞳,嘴角掛起的笑也漸漸消失。

“師……師尊……”他從喉嚨裏擠出這兩個字,幹澀中帶著喑啞。

他頭痛欲裂,剛才感覺有什麽破開頭顱鉆進他的體內,現在就感覺有什麽東西從體內強行沖出。

江州太痛了,連帶著額角青筋暴起,眉頭緊鎖,顧瞻的心也揪成一團了。

魔尊剛剛從江州身體內抽離,江州脫了力往後一摔,顧瞻便順勢將人環在懷中。

幾個月來,江州個子是竄了不少,可身形卻還是一如既往的瘦。

顧瞻低聲安慰:“為師在這,一定帶你離開這鬼地方。”

一定帶你離開……

江州忽覺心中一暖,許久沒人對他這樣說過了。

他方才微微撩起的眼皮,又不堪重負地耷拉下來,再沒了睜眼的力氣。身體陷入溫暖懷抱裏,這句話隨著江州混沌意識一起沈入黑暗。

江州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地面上,攤開的手掌間的血痕上繚繞的黑氣愈加濃郁,肆無忌憚如火焰般躍動。

最後,黑氣逆著全身的靈脈而上。

突如其來的大團黑氣湧入,遮擋了江州的視野,眼前陣陣發黑,黑氣侵入了他的神智。

整個過程極其痛苦且漫長,他難受得攥緊手掌,指尖嵌入那道鮮紅豁口。

好不容易快要彌合的傷口,被他這樣毫不留情地劃開,又流出汩汩的鮮血。

江州感覺有什麽聲音在他的耳邊,萬種不同的聲音,用不同的語調與口吻在他耳畔繚繞。

“呸,野種,掃把星,滾出我們村子!”

“你爹娘都被你害死了,你怎麽還有臉活著?”

“你怎麽還不去死啊?!”

——

好痛,好難受,誰來救救我?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江州擠著眉頭,大腦掙紮似的輕晃動了兩下。

懷中人不安分地動了動,顧瞻低頭看去,就見江州手握成拳,血流不止,黑氣裊裊。

他暗罵一聲,調動靈力集聚在掌間,待掌間靈力足夠豐厚後,抓著江州另一只沒受傷的手,輸送靈力。

溫煦的溫度從江州的指尖傳遞,流入四肢百骸,混沌意識間,江州本能的貪戀這短暫的溫存。

終於,他松弛了另一只手,五指彎曲蜷縮。

但顧瞻還是看見了他那原本不算長的傷痕,現在的變得長且深,鮮血淋漓的,看著就猙獰恐怖。

對自己下手還真是狠……

顧瞻“嘖”了一聲後皺著眉,掐了個訣替江州彌合傷痕。

靈力雖然不甚深厚,但好在十分溫暖。

江州冰冷的體溫漸漸恢覆正常溫度,那顆被冰封雪藏的心也仿佛遇了春,從此冰霜消融,春日負暄。

黑氣被靈力沖散,飄散在他的靈識之中。

腦中聲音快要消弭於耳際,但在消失的前一秒抓到江州靈識中的一點黑暗,又起死回生地響了起來。

“想不到你竟然對自己的師尊心生歹念,真是畜生不如。”

與先前的萬種不一的聲音不同,這次的是一種冷沈的聲線。

很熟悉卻又不敢置信。

直到茫茫白光中,出現出了一個人高挑的身影。

身影逆著光,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江州就是覺得這人臉上掛著的該是嘲諷的表情。

那道身影倒是應了江州的好奇,慢慢轉過身,他手執一柄長劍,眉眼銳利,眉宇中心一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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