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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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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接風

矜城北岸。

白日裏給許一覺擺過接風宴後,夜裏柳安閑並未早早就寢。

第二日他將要啟程回京,理應養好精神,可今夜有要見的人。

茶方才煮好,滾燙的水在壺裏跳動。杯子是蓮花的花紋,在盛夏裏顯得清涼。

門外的蟬聽得人頭疼,不知多久卻倏然小了。人打開門,左腳還未跨過門檻,便聽見柳安閑擡頭,輕聲說:“你來了。”

“矜城悶熱得很,臨出門前又換了身衣裳,我來遲了。”

“無妨,”茶逐漸涼下來,摸在手中有些溫熱,深夜裏喝剛剛好。柳安閑推過茶杯,“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很快就會見到的。”

“你算到了?”

許一覺並未回答,話鋒轉向別處:“我是被上一任侍者撿到帶回奉仙殿的,在宮裏長大,卻並不怎麽與外人接觸。直到師父去世,我才接了他的班。”

要做正直的人,要做良善之人,要有一顆悲憫之心。

這是他在奉仙殿日覆一日被告誡的。

師父除了一手蔔卦的好本領外,只教給他這些。不懂人心的彎彎繞繞,也不知道奉仙殿之外的世界,陰暗又潰爛。

前朝風雨飄搖,動不了他的安穩日子。兩朝更替,也對他沒有何影響。他只是待在自己的小屋,低頭蔔自己的卦。

直到那一日,他看見柳春山。

到奉仙殿之人,大多有所求。柳春山甚少到奉仙殿,他作為侍者自然要去見。

最初遙遙相見時,她總是雍容華貴。如今再見,身上的貴重首飾雖不多,卻仍有矜貴之姿。

但她形容枯槁。

許一覺一眼就看穿她的傷心,問:“娘娘有何心事,或許微臣能為您排解。”

她半晌,才沈沈道:“我害死了一個人。”

或許是連日憂愁,柳春山竟然肯對他這樣一個外人提起胡秋水之死。

師父曾說,在奉仙殿待得久了,見識的東西多了,面對對神明有所求的許多人,他們都能說些話來排解。然而許一覺面對紀家、柳家與胡家覆雜又兇狠的關系時,他卻只是楞住。

他問:“世界上,還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們年紀相仿,柳春山卻更像是一位長者。柳春山說了許多,他卻沒機會親眼看看。

奉仙殿外的世界,他既渴望又恐懼。

來不及再多交談,未過多久,便傳來了柳春山的死訊。

他想救回柳春山,卻無力挽救。

壓根不需要那些蓍草,他便能斷定柳春山的死因。

柳春山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入世吧,親眼去看看。”

柳春山曾留下的願望,是希望親人安康,太子安穩。

壓根就沒提過紀蒙塵。

於是他上書請旨,要出奉仙殿。

前話皆告知柳安閑,後事他也都看在眼中。

柳安閑問:“那你這幾年入世,入得如何?”

他們世族子弟,從小便知人心險惡。是以柳安閑真有幾分好奇,許一覺是恨還是痛。

對面吞了口茶,淡淡道:“她的絕望,我懂了。”

被沙土裹挾而無力改變的絕望,深深籠罩著他。

“春山已去,蔚然也走了。淑妃和秦燭一起去了,嘉平也被斬首。”

“終於,要輪到我了。”

“你不必死。”等柳安閑回京,他便可以與女兒商議皇位事宜。

到時紀雲宴做了皇帝,許一覺何愁沒有高官厚祿?即便他憤恨官場黑暗,亦有奉仙殿舊職的退路。

“我不得不死,我曾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又與太子有關系。哪一邊的人,都會與我有隙。”

“你很有悟性。”

“三姑娘在京中過得很好,她很聰慧,陛下亦十分寵愛。”即便柳安閑未過多久便可以親眼瞧見,許一覺還是要說,以寬慰他的憂慮。

柳安閑有些得意:“我的女兒,自然是聰慧,能夠在宮中自保。”

小娥不管多鬧騰,憑借著那張臉,在宮裏就不會吃虧。

宮裏的那幾個位份不低的嬪妃,他也都知道底細。

張望亭跟他年紀相仿,二人在政治上觀點不同,卻也是從小到大的交情。都是知根知底的,張昭容不會有害人之心。

譚家世代為將,到大祉已不大被重視,可譚家的行事作風他也都看在眼裏。這樣的人教出來的女兒,柳安閑亦很放心。

再放心,女兒嫁給個不喜歡的男人,他也不大高興。

頃刻之間,他的眼神暗淡下來。

“你也覺得,我們家的人很瘋吧。”

許一覺擡眸:“大人默許三姑娘終身不嫁的選擇,在這大祉也算是另類。”

他未作評價,繼續說:“萬事皆有因果。”

沒有柳安閑發妻的因,何來柳春山自盡的果。沒有柳春山的因,又何來如今的果。

“矜城暑熱,你在這裏要註意身體。”他輕飄飄說了句不痛不癢的話,二人的話要說完,他也不好再留人。

許一覺點頭,輕步離開屋子,卻在推開門的那一刻停住。

他側目道:“替我照顧好陳初霽。”

柳安閑應下,眼眸在逐漸消逝的燭火中,越來越黑。

-

到京之日,恰好是九月九重陽。

秋高氣爽,傍晚到時,身上的衣衫薄,甚至還有些涼。

從前他自遠方歸來,家人都會在城外等候。如今只有奉旨的宮人,站在城郊,衣衫隨秋風微微擺動。

他下了馬,認得這是禦前的人,還未出聲,對面便已恭敬道:“奴才奉了陛下的口諭,特來迎接。”

“公公有禮了。”他輕聲道謝,身後的侍衛上前送過荷包。

柳安閑在他的引導下上了馬車,禦前太監坐在前頭,語氣奉承。

“娘娘還有不到一月臨盆,大人又已歸京。公主前幾月擇了先生,小郡主也長得很快,身體康健得很。家人俱在,大人可真是五福臨門。”

他斟酌著問道:“不知娘娘身體如何?”

“陛下每每傳周太醫問話之後,心情都舒暢許多,可見娘娘的狀況不錯。不過最初幾個月在行宮動了胎氣,陛下念在路途奔波勞累,便一直讓娘娘待在行宮。”

圍獵出事他是知道的。

只是規矩裏,後宮與外頭不能有往來,他也只能佯裝不知。

“胎氣?那娘娘現今……”

“娘娘很好,”外頭的風聲停止,馬車逐漸停下,禦前太監側頭朝他說,“到行宮了,大人有些話,親自去問娘娘會更好。”

行宮外又有人接應,走路的速度並不慢,可心裏卻總是焦灼。

宮人看在眼裏,輕笑道:“大人莫急,大人的家人就在水榭內,即刻便可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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