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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97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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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97雨

“發生什麽事了?”

“是這樣,西南部的人剛接到一個求助電話,希望把一名入夢者的遺體送回山城,這才聯系到了我們這邊。”

婁明知停頓了一下,“那名入夢者,是杜華雲。”

陸艾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一下子置身在一片廣袤又荒蕪的土地上,耳邊是滿世界的風聲。

“你說是誰?”

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婁明知的,只能看見他的嘴巴一張一合。

“陸艾?你還好嗎?”

陸艾感覺自己之前的耳鳴好像又犯了,整個腦子嗡嗡作響。

咚咚咚,好像除了風聲,就是自己的心跳聲。

”怎麽會…”陸艾呆呆地說,“不是說才出夢大半年,不是說,出夢不等於立刻就是死期,不是有人還有救嗎?不是說…”

婁明知用一種悲傷的眼神看著她,“聽說人是自殺的,陸艾,節哀。”

——

從黎椒到隨陽的高鐵需要六個小時。

一般正常情況下,等下了高鐵,陸艾還得轉好幾趟車,才能到塞牙,不過據說屍體會直接運到隨陽。

陸艾皺著眉頭,在軟座上睡得很不安穩。

她夢見了很久之前,幾乎從未想起來的事情。

那還是她初中的時候,那個時候她父母還在國內,成天吵架,初二就把她轉學去了寄宿學校。

小陸艾自己拖著箱子,懵懵懂懂地自己去了宿舍報到。

那個宿舍原本就住著三個女生,由於從初一開始就住在一起,所以一直對陸艾態度冷淡。

說打她罵她在課本上塗鴉這一類的事情吧,也沒有,但是就是會無視陸艾,假裝她在這個環境裏毫不存在。

有時候陸艾在宿舍裏試圖搭話,但是她們也自顧自忙自己的事情,直接無視。

陸艾漸漸地,就不喜歡說話了。

年幼的小陸艾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她有時候想回家,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去頻繁地打擾她父母,因為她父母也對此感到厭煩。

在夢裏,陸艾又變成了那個稚嫩的少女,正在上課的時候,被老師叫了出去。

小姑娘跟著一路來到了教學樓下的空地,看見了一個帶著邊沿巨大的編織帽的女人。

她逆著光仰起了小腦袋,看見那帽檐下露出了精致的紅唇,再往下,女人穿著一身紅色的長裙,紅色的高跟鞋襯得她腳踝纖細無比,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

小陸艾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打扮得如此光彩照人,亮眼得她都不敢相認。

她怯怯地道:“媽。。。”

紅衣女子看見小陸艾,松開了行李箱,蹲下來緊緊把自己的孩子裹在了懷裏,泣不成聲,“艾艾,媽媽對不起你…”

小女孩張了張嘴,有些不知所措。

等陸艾的母親抱夠了,她一手扶著陸艾的肩膀,一手擦掉自己的眼淚,”艾艾,媽媽要走了,媽媽要去遠方生活了…”

小陸艾伸手抓住母親的胳膊,“什麽…那我怎麽辦,媽媽,你要帶我一起走嗎?”

然而她的母親只是黯然道:“對不起艾艾,我沒辦法,我實在是沒辦法…”

她哽咽了一下,隨機鄭重地對陸艾說:“艾艾,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但是我想為我自己活一次。我想過屬於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局限在這裏,也不是被局限在一個母親的身份裏。”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可以恨我,可以一輩子不原諒我,可以不認我這個母親,這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自私一回,在作為一個母親之前,先作一個獨立的個體。”

陸艾聽見幼年的自己的聲音,“沒事,你去追逐自己的人生吧,這是應該的。”

說她母親不愛她,未免也有些不切實際,小陸艾是能感受到母愛的。

但是這份母愛,不足以支撐著她母親面對生活的一切苦難。

在新生的自由和自己的孩子面前,她選擇了前者罷了。

而陸艾,作為一個最有資格指責她的人,並不願指責她。

陸艾只是看著母親拖著行李箱的紅色身影越走越遠,在夢裏她再也忍不住追了上去。

“媽!你別走!!”

但是那個身影罔顧一切,越來越小,很快就消失在來遠方。

陸艾跑啊跑啊,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遠去。

她慢慢地放慢了腳步,周圍出現了諸多穿著校服的身影,旁觀者三兩成群地聚在一起,都在一邊偷偷地盯著陸艾,一邊竊竊私語。

“你知道那個三班的陸艾嗎?她好像被她媽拋棄了。”

“真的假的!為啥啊”

“當然,就是我們班的,她媽跟別的男人跑了唄。”

“她爸好像也受不了了跑了,她是孤兒了都。”

“怎麽這樣,真可憐。”

......

他們的眼神黏在陸艾身上,爭吵著,議論著,就像一群揮之不去的蒼蠅般令人生厭。

陸艾厭惡這些人,這導致她在將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處於一個集體裏的時候,都不喜歡說太多的話,不喜歡成為人群目光的焦點。

因為這樣就意味著被人在背後無數次地議論。

她不懼怕這些,但是她打心底排斥這種感受。

夢裏的她只能充耳不聞,只自顧自地往前走。

走著走著,那些冷漠的旁觀者也消失不見,而陸艾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微胖的女人的身影。

她帶著圓框眼鏡,留著齊耳的黑色短發,溫和地看著陸艾。

陸艾眼眶一熱,剛剛被母親拋棄的酸楚此時完全爆發出來,她啞著嗓子喊道:“杜阿姨...”

她仿佛已經只身一人在這塵世間漂泊了太久,身如飄蓬,除了自己出租房那盞孤零零的燈,只有在杜阿姨那裏,才被真正地再次接納。

但是她的杜阿姨沒有回話,只是從容地擺了擺手。

她於是知道,自己再次被推開了。

再見吶,陸艾,我也要走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喔。

——

陸艾猛地從夢裏驚醒,車廂內的滾動屏幕在顯示即將抵達隨陽。

陸艾揉了揉已經僵硬的肩膀,拎著背包下了高鐵。

隨陽一直在下雨,陸艾打車給司機看了指定的地點,就望著窗外,一路沈默。

司機似乎有些感冒,戴著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怎麽了小妹妹,好像心情不好?”

他操著一口西南特有的口音,聽上去還挺年輕的。

“沒什麽。”陸艾的視線沒有從窗外收回,似乎在看著什麽,又似乎一直在放空,“開吧,師傅。”明顯是拒絕談話的意思。

然而師傅是個熱情的,“小姑娘喔,沒什麽事情過不去的喔,想開點。”

陸艾面無表情地道,“您說得對。”

師傅見她實在沒有搭話的意思,只好聳了聳肩,不再說話。

等到了地方,陸艾冒著細雨,匆匆下車。

而在她的身後,這輛順風車的司機慢慢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好久不見,”他的瞳孔裏倒映著少女匆忙的背影,自言自語道,“陸艾。”

——

陸艾前往的是隨陽的白箱分部,是一棟有點簡陋的小樓,也沒有人出來帶領她,她根據工作人員發來的短信,進門就直奔後面的小院。

小院子裏,停著一輛中型面包車,駕駛座那側的車門敞開。司機正躲在一邊的雨檐下抽著旱煙。

陸艾只一眼就看見,坐在左邊副駕駛位置的,一副失了魂的模樣的少年,不是聶宿又是誰?

陸艾沒有上前打招呼,而是站在雨裏問司機,“屍體是在面包車後面嗎?”

司機是個沈默寡言的,聞言點了點頭。

陸艾繞到車後,拉開車門,看見裏面平躺著放著一個黑色的裹屍袋。

她半個身子爬進車內,伸出顫抖的手拉開了拉鏈,裏面露出的,赫然是那張她剛在夢裏見過的容顏。

只是雙眼緊閉,皮膚枯黃僵硬,嘴唇已經呈現紫褐色。

陸艾抹了把自己的下巴,不讓自己頭上的雨水滴在裹屍袋上,接著沈默地把拉鏈拉上了。

她下車,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把包塞在了座位底下,然後把聶宿拖了出來。

嘭的一拳,陸艾砸在了聶宿臉上。

聶宿沒有回應,他眼神渙散,被一拳打在地上,卻似乎已經不會有半點反應了。

陸艾又狠狠地一拳錘在了他的肩膀。

砰,一拳又一拳,在這雨地裏,沈悶地響起又消散,像是一灘死水,沒有驚起半點漣漪。

雨水順著陸艾的腦袋,流過她的臉龐,又從臉上滴落。

她的夢醒了。

在初次遇見杜阿姨的時候,在喝杜阿姨的粥的時候,在杜阿姨家過年的時候,她有偷偷想過未來。

有無數的設想,沒有一次是這種結局。

未來有無數條坦途或是小徑,但是此刻都繞開了這個小小的面包車,繞過了裏面躺著的人。

車外,雨水還在淅瀝瀝地下著,似乎要隔絕開面包車,隔絕開打鬥的二人,隔絕開這個冰冷的世界。

而落在陸艾一生裏的冰冷的大雨,輕微而盛大,易逝又永恒,卻沒什麽人能看見。

只有她和聶宿。只有他們兩個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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