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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人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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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人心所向

“住手!師兄,別打了!”

公孫允剛上前拉住大師兄的衣袖就被一腳踹開。

大師兄氣得雙目血絲遍布,指揮師弟們把少年按牢了,捋袖子就要提劍刺去。

“都別動!”

突然,一聲咆哮呵斥住了在場所有人。

公孫允喘著粗氣,對眾人高高舉起那支破舊的細長毛筆:“放開他,否則我就毀了霸下!”

盛氣淩人的幾個修士當即變了臉色,大師兄更是如驚弓之鳥,俯低身子安撫公孫允道:“師弟冷靜,有事好商量,你先把霸下筆放下。”

“先放了他!”公孫允嗓音更高了些,隨便舉起另一只手,做出一副要掰斷筆桿的動作。

大師兄慌亂更甚,大罵著讓幾人松開狐貍。

“好了,好了,師弟聽話,把霸下放下。”

公孫允看著少年一瘸一拐挪到自己身後,忽然目光一凜,冷笑道:“既然師兄早就想要,那不如我現在就送你。”

說罷,不等眾人驚呼,哢吧一下掰斷了手中毛筆,朝大師兄臉上丟去。

大師兄一聲慘叫,顫抖著跪地撿起砸在自己臉上又摔落的,斷成兩截的毛筆:“賤人!你這個賤人!你怎麽敢?!”

旁邊一個師弟慌忙拽住提劍發狂的大師兄:“大師兄冷靜!筆還能修!現在就回去找掌門老頭還來得及,之前霸下斷過,就是他修好的!”

大師兄氣得渾身發抖,一雙眼睛惡鬼一樣紅得滴血,狠狠瞪了一眼握著鐵鍬擋在狐貍身前的公孫允,罵了句:“賤人畜生一窩,不知好歹。”

隨後帶著眾人急匆匆禦劍離去。

夜更深了,一輪弦月悄然探出雲端。

——

“嗷,嘶啊,疼。”

茅屋內,白狐少年赤著上身坐在書案邊,胸口舊疤痕上又添了幾道猙獰新傷,公孫允拿著條沾了藥粉的布巾,輕輕貼上那幾處帶血的翻卷皮肉,直疼得他忍不住齜牙抽氣。

“還以為你是鐵打的。”公孫允帶著幾分心疼的假嗔,“知道疼的,幹嘛還要上去打架?”

少年又嘶了幾聲,抿唇垂眸:“他們這麽說你,我不喜歡。”

公孫允指尖微頓,不自覺放緩了手上力道:“世上不喜歡的事情多了,難不成都要一一打回去。”

少年仍是低頭,洩憤地擡手猛蹭去臉頰血汙,沒有回答。

屋內再次靜了下來,只剩燭火燃燒的輕微簌簌,蟲鳴漸起,被血浸透的赤紅布條丟了一地,公孫允額角滿是薄汗,細心為少年紮好最後一條紗布,起身收走滿地狼藉。

少年也跟著起身:“我來。”

公孫允將他按下:“不用了,你有傷,歇著我來。”

稻田中開始升起稀疏熒綠星點。

少年隔著窗子盯了一會,回頭望向公孫允忙碌的背影。

“謝謝你。”

公孫允一怔,抱著堆血液斑駁的破衣服疑惑轉身。

“謝謝你……”,少年別開目光,想到什麽卻又生生憋住,低聲重覆了一遍又道,“那根筆,我會想辦法幫你修好……”

公孫允忽然一笑,放下衣服從袖中掏出一個東西。

少年登時瞪大了雙目:“沒斷?!可剛剛我分明……”

公孫允笑得更深,當著他的面再次哢嚓一下,掰斷了那支剛剛掏出的細長毛筆。

少年驚得騰一下竄起,猛的扯到胸前瘡口。

公孫允連忙將他扶著坐下,指尖靈流攢動,一只花紋怪異的修長舊筆出現在掌心,笑道:“別緊張,那些都是假的,霸下是神武,哪有這麽容易斷?”

“那之前……”

“意外,若只是斷了也還好,偏偏是筆頭破損,霸下是我家祖傳的鎮山之寶,也是號令整座山派靈獸,打開底層上古珍寶地宮的唯一鑰匙。自母親離世後,父親抱恙多年無力看管,加之上次派內叛亂中筆尖損壞,靈力也因此損去大半,父親只對外說霸下斷了,假裝接上後又傳與我,想來也是以此做表率。”

少年點了點頭,又不安問:“若他們發現了怎麽辦?”

公孫允剝掉積了厚實的紅蠟,燭光在眼眸中上下跳動:“無妨,短時間內他們不會再來,傀儡機關術就快成功了,到時在才雋大會上當眾證明自己,我就能名正言順接任寒凜山,再也沒有人會欺負我們。”

少年盯著他的眼睛出了神:“傀儡機關?”

“就是這個。”公孫允召出一只木偶,神識指揮著做出各種動作,眸中光彩更甚,“機關內置,外殼堅硬如鐵刀劍不入,只需要靈力連接修士,就可以在戰場上保護主人不受任何外部傷害。”

言畢,卻又蹙起眉頭:“可惜木偶行動緩慢又舉不起重物,除了下地除除草插插秧,根本無法反應很多實際的覆雜狀況,若是在戰場遇到如靈獸禽鳥這般敏捷的妖物襲擊,就只是無用的蠢笨鐵疙瘩一個。”

少年不知道該說什麽,片刻只擡手安撫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孫允展眉一笑,繼續說道:“總之,父親會盡量拖住他們,我還有些時間,總能攻克的。對了,明日你可有空?”

少年一楞,隨即點頭。

公孫允笑得眉眼彎彎:“那就好,和我一起下山一趟吧?辦些事情,正好也與你裁幾件新衣裳。”

弦月不知不覺中升得更高,兩人一起收拾好屋子,吹滅燈燭和衣而睡。

清晨,公孫允天還沒亮就穿衣而起,邱羽頂著倆黑眼圈,擺出與床上少年一樣苦大仇深的早八臉,看著公孫允熱火朝天地忙裏忙外。

等幾只大筐全都被大米裝得拱起一座小山,公孫允從床下翻出一只巨大的砂鍋,少年剛洗完臉,看他搬得艱難,趕忙上前扶著,跟著一起擡出茅草屋外。

自從進入卷軸,邱羽的生物鐘都被公孫允徹底扳正,原以為卯時作戌時休已經是極限,沒想到今日寅時就爬了起來。

邱羽癱了片刻終於認了命,垂頭跟著少年穿墻而出,剛一出來卻看到兩人背對著蹲在一起,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些什麽。

睡意消去大半,他好奇湊上去,卻發現公孫允正在教少年如何去蝦頭蝦線。

公孫允指節修長靈活,只左右一擰,銀白色的蝦頭便連著黑線絲滑帶出,再輕輕一推,一顆完整剔透的蝦仁出現在掌心。

少年看得驚呆,有模有樣學著發力,卻噗呲一聲拽掉了幾只蠕動的蝦腿。

公孫允當即哈哈笑出聲,繼續耐心地教了他一遍又一遍。

等到滿滿一大盆蝦仁終於七零八碎剝完,砂鍋裏飄出了沁人的絲絲米香,公孫允揭開鍋蓋,赫然是滿滿一大鍋咕嘟冒泡的粘稠米粥。

蝦仁切成的肉丁和青菜一起下鍋,隨著木勺一起攪入白花花的粥米,不一會,銀色的蝦肉開始變成健康的橙紅,紅綠白彼此成相接,肉香雜糅著米香,與騰騰白霧一起悠悠飄向既白天穹,勾得人忍不住垂涎三尺。

末了,公孫允抓了一撮白鹽撒入米粥,少年接過木勺接著攪拌。

漸漸的,東方魚肚白中探出一抹暖紅,彩霞斑斕的天空下,一鍋色香味俱全的蝦仁大米粥終於準備完畢。

兩碗冒著熱氣的米粥上桌,公孫允拿出帕巾替少年細細擦去臉頰黑灰,滿眼期待地看著他吃下第一口。

少年喉結滾動,雙眸登時熠熠閃光,二話不說埋頭呼嚕呼嚕幹完了手中整整一大碗。

公孫允眉眼彎成一道虹,輕聲提醒他小心噎住。

邱羽咽了口唾沫,奈何吃不到,只能委屈著看著少年大快朵頤,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吃了整整三碗。

“還剩這麽多怎麽辦?”少年放下碗,揉了揉撐得滾圓的肚皮。

公孫允也用膳完畢,起身收拾碗筷,笑道:“我們只吃一些,這一整鍋都要帶下山去,布施凡界百姓。”

少年一怔,冷哼不屑:“寒凜山那麽大個門派是擺設?偏只你一個窮得揭不開鍋的去。點個眉心痣就要當渡人佛子,人心難測,你好心布施,那群人懂得感恩還好,若是個狼心狗肺的,最後人情全給寒凜山撈了去不說,豺狼再反過來咬上一口,你不過就是塊墊腳的爛石頭。”

公孫允手指微滯,片刻垂眸一笑,搖了搖頭,轉身向河邊走去:“你說的在理,可我今日所做,只求對得起本心罷了,哪怕最後真的成了一塊骯臟爛石,只要能救下一人,我死亦無悔。”

少年半晌沈默,望著公孫允漸行漸遠的身影,起身快跑追去,奪過他手中碗筷去河邊自顧洗了。

公孫允只笑了笑,又讓他打了七八桶河水,掏出毛筆對虛空一劃,幾擔白花花的稻米與砂鍋一起原地消失,化為青煙收入筆尖之中。

隨著離山腳越來越近,邱羽明顯感覺到那種愜意的清爽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燥熱和炙烤的幹渴感愈發強烈。

再往下,凡界的氣息開始濃烈,可令人觸目驚心的是,時值金秋,原本應金黃遍野的田間卻顆粒無收,土地龜裂幹涸,稀稀拉拉幾根不知什麽作物的死根蜷縮耷拉著,烈日炎炎,汗滴滴入幹黃的泥土,只一瞬間就被吸收殆盡。

下山時已接近晌午,幾人來到一座城鎮,滿街門戶緊閉不見幾個活人,一路上餓殍遍地,幹瘦的屍體好似沒有一絲水分的枯木柴,皺皺巴巴一條,硬邦邦倒在幹裂的地面之上。

邱羽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在九臯山時曾於史書中讀到過,三百年前凡界大旱,天下江河盡數枯竭,糧食欠收,餓死渴死者不下十萬。

如今親身體會,與書上寥寥數語所得相比,完全是另一番駭然感受。

公孫允臉色蒼白,一言不發走在前方,少年也不說話,默默跟著他來到一座破廟之前。

筆尖靈流飛出,水桶與米粥盡數出現在身前。

少時,有人影悉悉索索從四面八方破屋中探出身來,少年登時警覺,踏步將公孫允護在身後。

邱羽看在眼裏,竟然有一瞬間恍如隔世,少年毅然擋在公孫允身前的模樣,冥冥之中竟與玖夜合為一體。

只見公孫允面色緩下來,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對著四下柔聲高喊:“鄉親們別怕,是我,這次是肉粥,還給諸位帶了能喝的清水。”

話音剛落,四下立即傳來嘈雜,大小老少魚貫而出,竟是一個又一個衣衫破舊,瘦的前胸貼後背的普通凡人。

一個老者被人群簇擁著顫巍巍上前,少年仍不放心,身子往前探了幾探。老者走到公孫允身前,突然撲通一聲當場跪下,身後烏泱泱的一大群人也跟著紛紛伏地下跪,驚得公孫允撥開少年,口中驚呼使不得趕忙扶起老者。

老者卻不起身,雙手緊緊握著公孫允的手,顫抖著涕泗橫流:“大旱以來,山上的仙家避我們有如蛇蠍,鎮子上但凡有點頭臉的大族早就舉家逃了,只剩下我們這些窮苦的偷生度日,這些年若沒有您,我們怕是早就成了一抔黃土爛骨,公子大恩,我等實在無以為報,小老雖一介粗鄙布衣,但也曾聽聞秘術一二,若是公子不嫌棄,小老願以此殘軀獻祭,助公子早日修成正果飛升為仙!”

語閉,一眾老少緊跟著啞聲高呼:“我等皆願以身獻祭,助公子早日飛升為仙!”

公孫允眼眶濕紅,扶起老人家,又招呼眾人起身,對人群抱手深深作揖,高聲道:“我公孫允所做一切不為成仙,只為對得起本身本心!肉身獻祭是不可為之邪術!若我所求在此,早在一開始就不會下山與諸位相助,若諸位真想報答在下,那便不如好好活著,正身立德互幫互助,我們一起扛過這段艱難歲月。”

此話一出四下啜泣此起彼伏,老者更是顫抖著再次站起,對著公孫允深深行了一個大禮,公孫允受不住,剛要上前阻止,身後衣袍簌簌,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依次效仿,紛紛俯身長拜。

邱羽看著一切,心中憾然。

公孫允,當真很會收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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