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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故人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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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故人嘆

大火在翌日傍晚方被澆熄,廟宇幾乎報廢,木制的門窗盡數化為炭黑,簌簌往下掉著焦碎粉末,斷壁殘垣中,神像被燒得皸裂,原本慈眉善目的神態此時卻變得猙獰可怖。

濃煙如潑墨黑龍騰空而起,刺鼻的氣味在風中彌散,邱羽滿臉黑灰,眼神空洞地頹坐在樹下,頭頂銀杏已然染上金黃,小扇片片無聲而落,又順著溪水毫無留戀地飄去遠方。

祁茵茵的葉子落了。

火勢太大,他們撤出的慌忙,他甚至來不及將她背起帶出。

他兀的回想起出事前一晚,祁茵茵醒了過來,她滿臉憔悴,虛弱地對他露出笑臉,指尖輕柔地摩挲著他的手背和臉頰。

“阿羽長大了,個子高了越發英俊了,真是越來越像你爹啦,真想看看我們阿羽娶了新媳婦的樣子,我們阿羽生的白,穿紅色一定很好看。”

那時他是怎麽回答的呢。

他不想要新媳婦,也不想聽她說那個是否真實存在的渣爹。

她微笑著搖頭,慈愛的望著邱羽,然而甚至已經無力擡起手再去摸摸他的腦袋。

愧疚如瓷器上縱橫的裂痕,霎那間支離破碎,痛徹心扉。

張嫲嫲神色茫然,她亂發披散,懷中抱著一只木桶,呆呆望著破廟出神,半晌忽然將它狠狠砸落在地,哇的一聲嚎啕大哭出來。

大家都沒再說話,姊姊們聚成一起低聲抽泣,這時有個夥計忽然起身大喊打破了死寂:“是王三!一定是他!我們好心收留他,他卻害死了祁姐姐!他還想害死我們所有人!”

眾人暴怒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角落裏妙兒母女的身上,妙兒娘將女兒護在懷中,嚇得渾身戰栗。

“一定是他!我記得前些日子見到那妙兒爹在蓮花臺座子底下轉悠,問了他只說是神像積灰,他來擦拭祭拜,我當時就沒有在意,現在想想我們中只有茵茵在神像下住,定是那混賬東西把咳血的布巾丟在了那裏,茵茵才因此受了染!”

“那王八羔子早跑沒影了,父債子償,祁姐姐的命她娘倆必須得償!”

“對!殺了她們!給祁茵茵報仇!”

眾人皆雙目赤紅猶如惡鬼,喊殺的咆哮震天,妙兒不知發生了何事,躲在她娘懷中嘶聲大哭。

妙兒娘忽然撲通跪地,磕頭如搗蒜對眾人哭喊道:“都是我們不好,我該死!妙兒還小!她什麽都不知道,你們殺了我吧,只求求各位爺爺奶奶……求求你們放了妙兒,我願意死,我願意死……”

她磕得滿臉鮮血,牙齒摔斷掉落在地淒慘至極,眾人一時間沒了主意,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妙兒哭成淚人,她跌跌撞撞連跑帶爬到邱羽身邊,學著母親的樣子跪倒在地對他砰砰磕起了響頭。

“邱羽哥哥對不起,求求您不要傷害阿娘,阿娘疼,您打妙兒吧,妙兒不怕疼……”

她小小的身體在地上快速起伏,沒多久就有血從砸破的口鼻中噴湧而出。

邱羽沒有說話,只麻木地轉過臉來,想伸手將她從地上拽起,奈何手臂無力,拉了幾次都絲毫未動。

玖夜一把將妙兒拉到一邊,繞過她為邱羽遞來一瓢清水。

他們終究沒有對妙兒母女做任何事,該死的是王三,她們亦是差點葬身火海的受害者。

幾日後,他們在銀杏林深處安葬了祁茵茵,那裏風景很美,秋天來了,這裏能看到漫山金黃,祁茵茵喜歡這顏色,她應該被葬在這裏。

邱羽跪在滿地銀杏落葉裏,玖夜陪著他,他們在祁茵茵的新墳前守了一夜,在他們身後,妙兒和她的娘也這麽靜靜地跪了一夜。

張嫲嫲是披著朝時的露水走來的,她哭了好幾日,眼睛腫到無法睜開,她提了一壺從鎮子破鋪子裏帶回來珍藏的屠蘇,擡手將酒傾倒在墳前,扶著碑石坐了下來。

秋風卷起滿地金扇,她猛灌了一大口酒,對著碑石喃喃開了口。

“你阿娘她是個傻姑娘,她這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著,為了我,為了你,還有你那個混蛋的狗爹。”

邱羽跪得雙腿發木,他直了直身子,默默聽張嫲嫲講述著這段他從未聽過的,屬於祁茵茵的過去。

“阿羽,你知道為什麽你阿娘總是做不好事情嗎?她是天生的富貴命,她的芊芊十指只適合扶琴彈奏。你娘十四歲就學成曲藝舞技名動天下,她是金枝玉葉得九天玄女,這樣的玉人就應該住在金檐碧瓦的天宮裏,可是她遇到了邱鶴鳴,她自己跳了下來。”

張嫲嫲哈哈苦笑,又斟滿了一杯屠蘇。

“當年,祁茵茵年貌美賢淑,是這方圓百裏幾座城中當屬第一的絕色佳人,幾十家酒樓要競拍她去做名妓花魁,只賣藝不賣身。我那時孑然一身開辦仙居酒樓,時不時就遭人打砸欺辱,茵茵心善,只因我與她年幼相識,施過她母親一頓粥飯,她便只要了我一片繡錦絲綢手帕,帶著全部家當就來到了我這裏,成了我樓裏的頭牌花魁,從那以後,我二人情同姐妹,仙居樓也變成了方圓百裏最繁華熱鬧的酒樓。”

嫲嫲陷入深深的回憶,皺紋好似消失了一般,眉眼間透出來了些許屬於少女的明媚動人。

又過了不到三年,你那混爹邱鶴鳴雲游於我樓中飲酒作樂,他不要姑娘也不聽曲兒,只親自扶琴,一擲千金點了茵茵為他舞了一支胡璇。胡璇一曲惑君心,滿座看客無不為她神魂顛倒,但那邱鶴鳴偏挑刺,茵茵不服與他爭辯,自此一來二去二人便自此相識。從那以後,她們來往越發密切,不多久便情投意合成雙入對,邱鶴鳴時常居無定所雲游四方,總是隔了很久才會回到這裏。後來有日樓裏走了水,是他如神邸一般背生羽翼從天降臨,覆手為雨澆熄了這場大火救了我們所有人,從那天以後我就知道了他並非凡界之人。”

說著,她瞥了一眼立在邱羽身旁的玖夜,後者眉頭緊蹙,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眸。

張嫲嫲冷哼一聲,自顧自繼續道:“他是我們的恩人,也是自那時起,他每每來館子裏找茵茵我就再也沒有過問過,然而沒過多久,我卻發現她已懷有身孕。邱鶴鳴得知此事千裏迢迢傳了書信,許諾祁茵茵這次回來就要娶她為妻,為她贖身並一起浪跡天涯。”

“男人啊,總是說的漂亮,之後他果真食了言,自那封書信過後,他便如人間蒸發般消失再無音信。”

“後來,你出生了,就在秋日的一場雨夜,她一個十指未沾陽春水的小姑娘,一個人帶著你,不懂得你哭是因為什麽,我們幫襯著她才把你養了這麽大。阿羽,你娘不該入這俗世的,可是她卻願意為了邱鶴鳴,為了你自染纖塵,她教你與人為善,教你識字做人,她可能並不算個稱職的母親,可是她確實在努力做一個好母親……”

邱羽茫然地跪著,聽著嫲嫲逐漸哽咽的話語,沒有再流出一滴眼淚。

那之後張嫲嫲還說了很多,他記得不太清了,後來夜幕降臨,離開之際,張嫲嫲悄悄拉住他道出了一句警示,讓他久久難以平靜。

“非我族類向來薄涼,他們的愛短暫又廉價,小心玖夜,他向來輕命,今日能待你如此好,他日,也就能從你身上毫不留情狠狠碾壓過去。”

廟宇被簡單修葺,大殿內姊姊腫著雙眼告訴他們,妙兒和她娘一起離開,留下了她們所有的盤纏吃食,連同王三遺落的那只翠玉扳指。

月光下,扳指翠綠的玉面反射著奪目光輝,邱羽雙目微瞇,那碧色閃爍的光澤太過高傲,仿佛嘲笑著世間人命皆如草芥芻狗。

邱羽一聲冷笑,猛然發力狠狠將它砸向地面,啪地一聲脆響,玉扳指頃刻間摔得粉碎。

後來,他們在凡界又熬過了一個冬天。

春初,修仙的終於出現在了烏啼鎮,邱羽也年滿十八正式成年,這些時日裏玖夜的法術突飛猛進,自身的魔氣已然能很好的藏匿起來,不會在修仙者面前暴露而被當做魔族餘孽誤傷。

戰事終於接近了尾聲,聽仙家門派們講,魔族忤逆終得惡果,魔尊大敗,這個危害三界的大魔頭最終被神帝聯合眾神官打成原形,鎮於神界與人界的交界九華幽谷之下。他的心腹走狗,那匹魔妖狼王,讓仙界都聞風喪膽的殺伐閻羅,被仙帝的神劍鸞嘯一劍貫穿心臟而死。他挨了這麽一劍,魔軀筋骨都被靈氣腐蝕潰爛了還不倒下,一掌打傷仙帝的左眼後才爆體身亡灰飛煙滅,神帝也因此失了左眼元氣大傷。

仙魔兩界兩敗俱傷,凡界無辜受累,死傷數萬血流漂杵。

總之,這是一場沒有勝利方的戰爭。

漸漸的,烏啼鎮恢覆了往日生氣,眾人也再次回到了仙居樓,出逃時的十多人如今只剩不過寥寥,很多人都死在了這場無妄之災,斷壁殘垣百廢待興,身著各色各式服飾的仙家門派在鎮子裏東奔西走,追繳游屍與魔族餘孽,施舍流民們粥飯,幫襯著百姓重建家園。

張嫲嫲帶著剩下的人也開始著手重建酒樓,他們需要一個家。

離祁茵茵身死也已經過去半年有餘,邱羽也從那失去至親的傷痛中慢慢走出,人界歲月一晃而過,伴隨著年關再臨,留給他的平靜日子並沒有太久,系統催命般的劇情提示開始每日在腦中嘯叫。

那一刻,終於進入了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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