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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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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夢魘

邱羽的傷被汗水蟄得發了炎,當天晚上就發了高熱,玖夜寸步不離,一個時辰裏就給他換了幾十次降溫帕巾,眼瞅著無論是灌藥還是推按三關穴退熱都不見效,祁茵茵心急如焚,只好去找嫲嫲求了銀兩,拜托玖夜去請大夫。

出門時已是四更,醫館早已閉了門,連敲了好幾家都被拒之門外後玖夜終於失去了耐心,他輕功一點直接飛進了最後一家醫館的後院,推開寢室房門就把正在打鼾的大夫從床上拽了起來。

大夫嚇得半死以為遭了賊,剛要叫喊就被玖夜捂住了嘴巴,緊接著,一袋沈甸甸的銀兩塞進了手中。

“大夫莫怕,我不是來取您性命的,家中有人重傷突發高熱,冒昧登門請您前去診治,若有得罪還望擔待,時辰緊急,煩請立即隨我前去。”

大夫驚得一腦門子冷汗,弄清事態後連連稱是,取了藥箱就隨玖夜匆匆出門而去。

玖夜心急,等不得老爺子磨磨唧唧牽驢子晃悠,背起藥箱就拉著大夫狂奔起來,年過半百的老頭子腳底生風差點跑斷了氣,沒多久就洩了力,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呼哧呼哧大口喘氣,無論如何再也走不動半步。

玖夜擡頭望了望已然西斜的圓月,略一思忖後把藥箱推到胸前,顧不得大夫尖叫,一把將人攙起甩上後背,足尖一點飛上屋檐。

又是一陣沒命的狂奔,大夫落地後打著轉扶墻吐了一地。

折騰半晌終於進了門,大夫替邱羽把過脈,又仔仔細細地查看一番傷口,玖夜全程緊繃的面色在聽到無礙後才放松了下來。

張嫲嫲接了藥方命人下去熬了,大夫囑咐了一些註意事宜,玖夜守在床邊,默默將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裏。

邱羽的燒必先前退一些了,只是仍舊面色蒼白,連帶著嘴唇也幹裂得毫無血色,不知夢到了什麽,他眉頭緊蹙不停囈語,玖夜用濕帕巾細細為他擦掉細汗,邱羽卻畏寒,被帕巾激得又渾身發顫,祁茵茵只好去為他又取了一床被褥。

藥終於煎好,玖夜比祁茵茵先接了過來:“伯母最近幾日也未曾好好睡過,我與您體質不同,我可以一直不睡覺,您的身子本就不大好,煎藥餵藥這些事情我來做,天色不早了,您與嫲嫲先去休息吧。”

說著與祁茵茵一起將邱羽後背墊了軟枕輕輕扶起。

玖夜端起藥湯聞了一聞,柴胡的苦辣刺得他眉頭緊皺,為了防止邱羽再被嗆到,他用湯匙舀出少許吹到溫熱,又用嘴唇碰著試了試溫度才輕輕送到他的嘴邊,邱羽嫌苦,吐出來的總比喝進去的多,玖夜就用帕巾耐心替他擦拭,一邊又一勺一勺地吹涼試溫餵進他的口中。

祁茵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自慚形穢地嘆了口氣道:

“小白,阿羽多虧有你關照著,伯母愚笨,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如今阿羽受傷,伯母知道你一直心中有愧,伯母其實從未怪你,你也不要自責了。阿羽雖不善表達,但他心裏很清楚,他既願為你擋箭,定是因為你為他做的更多,伯母看得出來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本就命運多舛,如今在阿羽身邊與他情同手足,伯母與張嫲嫲早就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這幾日眼見你忙前忙後甚是費心,你們族人就算再天賦異稟,該休息的時候也要註意休息,仔細不要累壞了自己。”

玖夜沒有停下手中動作,他靜靜地聽著祁茵茵說話,內心深處一種異樣的感覺油然而生,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種感覺。

麻麻的,不苦,有些發酸,卻又帶著絲絲的甜。

從他記事起父尊便不茍言笑,他是所有族人心中唯一的崇敬,他也不例外。可父尊向來嚴苛,自出生起就把他當做狼尊後裔培養,可刀槍太重心法太難,他怎麽也學不會做不好,慢慢的,就成了所有人口中譏諷的虎父犬子。

再後來姐姐越來越厲害,小小年紀就贏得了魔域大比名揚四方,也是自那以後,父尊對於他本就不多的關心也徹底消散。

他被放棄了。

起初他也自惱憤恨,自己為什麽這麽愚鈍,姐姐有什麽好,她能做的自己也一定可以,可無論他再怎麽努力,得來的也不過一句尚可,但比你姐姐差的太多。

於是後來他幹脆放棄了,既然怎樣都不能被看見,不如就此做一個真正的紈絝廢物,好過當個小醜,一輩子活在自我感動的窒息之中。

母親心疼他,可她總是太忙碌,玖夜懂事,委屈了也不去打擾,她很喜歡人族,還活著的時候,總會擠出片刻閑暇,與他講述在凡界聽來的趣事逸聞。

然而故事還沒來得及講完,她就喪命在了神箭之下。

母親曾說,人類是三界裏最覆雜難懂的種族,他們矛盾又荒誕,他們自相殘殺卻又彼此相愛,因此,那裏也成為了三界中最危險同時也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祁茵茵,邱羽,張嫲嫲,他們雖然並不都是血親,但他們彼此守護彼此相愛。現在,他們中間出現了一個他,前幾百年漫長的歲月中孑然一身,他的人生還有很長,還好,從今日起他將不再是獨身一人踽踽獨行於這片荒蕪天地。

眼眶有些發燙,他微不可查地吸了吸鼻子,低頭輕笑著應了一聲是。

中藥的辛苦彌散在整間屋子,一碗湯藥終於見底,盯著邱羽眼角淚水,玖夜陷入了沈思。

他的淚,也是這般苦味嗎……

*

邱羽咳得痛苦,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他頭腦昏沈,宛若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夢魘漩渦,前塵與今世的場景和人物不斷旋轉交替出現又消失。

另外,他還夢見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

夢裏,玖夜仿佛變了一個人,他個子高了許多,樣貌儼然一副青年模樣,正手如鐵箍般緊緊掐著他舉至半空,眼裏滿是鄙薄與嗜血的興奮。

而在他的身後,邱羽仿佛看到了人間煉獄。

血紅的火光遮天蔽日連綿百裏不見盡頭,四下群魔亂舞屍橫遍野,姊姊和夥計們的殘肢斷體橫在一處,阿娘和張嫲嫲血肉模糊倒在一旁,幾個滿口留涎腦袋爛穿的游屍正在啃食她們的腦花和肚腸。

邱羽只覺得全身毛孔炸開,他渾身顫抖,因窒息而發不出聲音,只能無聲痛哭著呼喊他們的姓名。

玖夜的笑卻越發猙獰可怖,他五指收緊強迫邱羽垂眸與自己對視,嗓音裏滿是令人膽寒的笑意:

“我的好哥哥,你在看哪裏啊?我在這呢,多年未見,哥哥就只知看別人唯獨不想我,可真叫人傷心!啊,我怎麽忘了,哥哥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呢,怎麽樣?喜歡我為你做的這一切嗎?哥哥總是滿口良善情義,所做之事卻是惺惺作態惡臭無比,在我看來哥哥就是人界渣滓,陰溝蛆蟲,什麽銅鈴贈禮惺惺相惜,虛偽至極惡心至極!今日久別重覆,冥川萬箭穿身之痛,哥哥就用這條賤命來慢慢償還吧!”

言畢,玖夜手上力道猛然加緊,邱羽一口氣沒上來,慘叫一聲從床上彈坐了起來。

就在這時,玖夜端著一只木盆跨了進來,看到邱羽蘇醒,他表情驚喜,放下木盆就想沖過來。

“別過來!”

邱羽汗毛直豎,啞著嗓子大吼出聲。

玖夜嚇了一跳,他不明所以,見邱羽喘著粗氣渾身發抖,只好站在原地不敢動作。

氣氛僵持著,祁茵茵端著湯藥進了屋,見邱羽面色煞白抖如篩糠,她驚呼一聲快步上前,柔聲將人逐漸安撫。

邱羽驚魂未定,意識清明過來才驚覺自己有些反應過度,這也真的不能完全怪他,論誰剛剛夢見家人朋友屍體遍地,自己還被掐著脖子罵的狗血淋頭,然後一睜眼就與那人打了個照面怕是都會嚇得魂不守舍。

祁茵茵把湯碗放到床邊,伸手溫柔地將邱羽扶了起來靠在軟墊上,她幫邱羽擦去汗水,端起了湯碗開始吹涼。

湯匙碰撞碗壁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祁茵茵溫柔道:“傷口可還疼了?身子還有哪裏不舒適的嗎?”

“好多了,阿娘。我怎麽在這裏的?我記得我不是被?”,湯藥的苦味刺鼻,熏得邱羽只想作嘔。

玖夜忽然向前一步,似是有話要說。

祁茵茵沒有註意,她舀起一勺藥湯送到邱羽嘴邊,邱羽忍著白眼吞了下去。

“小白把你帶了回來,這些日子也一直都是他在照顧你,阿娘手腦愚笨,是他日夜為你煎藥擦拭,換洗更衣,你的傷才能好得如此快。阿羽,小白是個好孩子,當時你昏迷,是他自己身負重傷也要將你帶了回來,阿娘知道你受了累,可這件事他也是受害者,你就不要怪他了……”

邱羽嘴巴越張越大,後面阿娘說了什麽他再也沒有聽清。

這是什麽驚悚詭異的展開,主角為他煎藥更衣?主角為他日夜操勞不眠不休?這是一個炮灰該有的待遇嗎?系統你是不是給我拿錯了劇本,主角後宮最受寵的妃子娘娘怕是也享受不了這種待遇吧……

一想到主角坐在他床邊細心為他換洗衣物,端著小瓷碗吹涼藥湯然後一口一口餵到嘴裏。

這畫面太驚悚了,可怖程度與夢中霸氣妖冶殺人的主角過猶之而不及,許是覺得不太真實,他不知不覺間舉起了手,啪的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擦!好疼!

祁茵茵正講的起勁,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嚇了一大跳,她手腕一抖湯匙掉在地,冒著熱氣的湯藥傾灑,濺上了邱羽的手臂,他瞬間一聲慘叫,倒黴如他,傷口又被掙裂了。

祁茵茵霎時臉色蒼白,口中不住地道歉,眼淚樸樸地往下掉。

玖夜眼疾手快,他急步向前,利落地讓祁茵茵去取新的傷藥和繃帶,自己則半跪下身來用魔息為邱羽止住了血,順便冷敷了燙傷之處。

折騰許久,當新煎好的湯藥再次端了上來,邱羽腦海中的驚悚場面就變成了現實。

主角在溫柔地給他餵藥。

看著舉在唇邊的白瓷湯匙,邱羽咽了咽口水,猶豫著小心嘬了一口,卻驚覺藥不但不似方才那般辛苦,反而略微甘甜。

見他表情變化,玖夜淡淡道:“方才就想提醒伯母了,阿羽怕苦,我尋了蜂蜜,阿羽喜歡,也能止咳。”

邱羽剛放松下來的表情即刻又變得五顏六色起來。

做完一切,祁茵茵松了一口氣,見著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她咳嗽了幾聲囑咐了他倆註意身體後就適時端著碗匙離開了。

氣氛更加微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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