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端端的,提什麽左扶光

關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端端的,提什麽左扶光

秋收已過,馮俊才主動請命督送雅州軍糧,左扶光準了。

這本不用內閣大學士親自前往,但他以為馮俊才是想借機去長城看望單浩軒,便全了他們兩人的兄弟交情。

而實際上,馮俊才出發前那晚就沒睡著,腦子裏不斷地想著父親臨死前說的那些話。

他想去找滄淵。

少年皇帝許世景爍誰的話都不聽,什麽人都不信任,嘴裏常常念叨的唯有滄先生。

他想請滄淵出藏一次,到京城覲見皇上,勸諫他勤政。

自滄淵離京,他們已經有整整六年未曾見過面了。馮俊才暗想如今見他該是十分困難,便先去了長城的固寧軍營地。

單浩軒居然留起了小胡子。

他們同樣是三年沒見,如今的單浩軒雖是固寧軍副將,卻幾乎承擔了所有主將職責。

滄晗覺得他有魄力、有能力,是個可以栽培的好苗子,便把他提攜著,而自己準備功成身退了。

正是因為把家人都接到了雅州,受恩於將軍,又在這邊發展得很好。

三年前許世風華召小中軍將士返京時,單浩軒堅定地留在了原地。

馮俊才到的那天還挺熱鬧,固寧王居然也在軍營,沒在爐城王府。

左方遒看起來老了很多,滄晗卻仿佛越發年輕,兩人在主帳裏說著什麽,馮俊才由單浩軒領著進去拜見。

“來了呀?”左方遒看著馮學士,皮笑肉不笑道,“難怪今年的軍糧到得那麽齊,不像往日零零散散、拖拖拉拉。若是四方都有學士相護,就不愁邊關將士吃不飽了。”

馮俊才哽了一下,才拱手道:“是我們空在廟堂論政,沒落到實處,讓將士們受委屈了。”

實際上這幾年左扶光輔政,舉國上下的腐敗有所收斂。因為他殺雞儆猴宰過一些吃空餉的官員,卻不敢得罪世家太深,便仍算是沒有剜掉毒瘤。

左方遒哼笑一聲,他的不滿是對官制的,而非馮俊才本人。

滄晗知道這一點,瞪了他一下,反而頗為客氣地說道:“大學士請坐。”

馮俊才連忙托住滄晗的手:“將軍您坐,我站著就行。”

“也別客氣了,都坐吧。”左方遒很聽滄晗的話,對客人道,

“拿不出什麽好東西招待你們,便和將明去打了些野味。今年雅州收成不好,這批軍糧算是解決了當前的迫切需求。”

馮俊才蹙眉道:“游牧民族不是在種植糧食了嗎?為何不向烏藏買?”

左方遒瞟向滄晗。

“雅州能養活自己,和烏藏只有大市口的商貿往來。”滄晗避開了這個話題,徐徐講起了別的。

還能有什麽原因?

他的寶貝養子滄淵如今一心為了烏藏,那邊的馬肥得能流油,軍隊被先進的戰術武裝了起來,具有極大的威懾力。

左方遒預見了未來,不肯依賴錢糧交易,所以寧願過得緊巴一點,也沒敢向烏藏買糧。

至於韃靼部,那就更不可能開口了。烏藏好歹算是大許藩國,兩個都司駐紮在那邊,而元人與中原素來不和,更加危險。

吃完飯後,單浩軒單獨帶馮俊才散步,把這些情況和王爺的擔憂都告訴了他。

“那你知道怎麽見滄淵嗎?”馮俊才還想著自己的目的,“是否要先向王室遞拜帖,再派使團前往?”

單浩軒帶他走上長城,指著不遠處一座小鎮。

那鎮子五彩繽紛,房屋簇新亮麗。像是近幾年才發展起來的,最高的那座樓足足有六層,隔著這麽遠都能看見它煥發的流光溢彩。

“滄淵就在那裏,你想去隨時可以拜會他。”單浩軒平和地說,“他就和我們隔著長城相望,時不時會過來陪將軍。但我和他已不像過去那樣談心了……”

馮俊才沒說話,他看著那高大的房屋,嘴唇抿成一條線。

“畢竟各自為政。”單浩軒有點傷感,“我覺得我好像都不認識他了,他不再是當初與我二人交好的夫子院學子……而是烏藏富裕且強大的王子。”

又聊了很多關於滄淵身份的話題,馮俊才甚至有點打起了退堂鼓。

他覺得自己會無功而返,卻又不甘心不去嘗試。都已經走到這裏了,無論如何也該去看看滄淵——

至於他滄淵願不願意隨他進京一趟,那就盡全力勸說吧。

馮俊才這樣想著,派信使先去送了信。

……

滄淵所在的地方原本只是個邊陲小鎮,叫做白狼部。

這邊遠貧窮的部落在幾年裏迅速地發展了起來,直逼烏藏六座大城,人口越來越密集,街市越來越繁華。

還因和中原距離近,各種物資充足,成了不少年輕人趨之若鶩的地方。

滄淵在這裏辦了學堂、醫館、兵營、公堂,儼然一個小小社會,運轉有序。

即使馮俊才去了,也驚訝於烏藏如今的先進程度,更對滄淵的能力多了幾分驚訝,心裏那股希望的火苗幾乎要小得看不見了。

他聽單浩軒說,滄淵如今和他疏遠了。

他以為自己要去某個地方等著烏藏的“加措王子”,或是被晾在原地很久不理睬。

卻沒想,剛一進城就遇到了呆在門口的幾個學生,手裏舉著寫有他名號的牌子,歡呼著靠了過來。

“您是中原來的馮大學士嗎?!”孩子們稚嫩的聲音問道,個個說著一口流利的中原話。

馮俊才“受寵若驚”,方點了點頭,就被這群學生簇擁起來,拉著朝城裏推。

“我們王子還在講學,沒從課上下來呢!”

“大學士,我們先帶您去他的官寨裏等著,您有什麽需要都直接說,他很快就回來了。”

“大學士,您以前是我們王子的兄弟嗎?”

“……”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問著話,言語間滄淵雖是“王子”,卻好像與他們格外親近熟悉。

馮俊才本就挺喜歡乖巧的孩子,一路的擔憂慢慢散去,進樓時露出一個笑容:“不必陪了,我等他。”

孩子們躬身行禮,大聲道:“架子上都是書,您隨便看,那我們先回學堂啦!”

馮俊才朝內望去,原來這最高的一座樓就是“官寨”。

它不是酒樓,也不是私人住所,而像一座巨大的藏書閣。

樓梯盤旋而上,四周都有,整整六層只有最高處是住人的,其他地方都擺滿了書架,上面羅列著五湖四海的書本。

精到史書儒學,上至陽春白雪,廣到外邦詩傳,下到畫本小冊,應有盡有。

而在藏書閣裏的人五花八門,並不像在中原一樣只有學子可以讀書。

穿著獸皮的粗壯漢子,門口賣青稞餅的大娘,小到三歲孩童,大到耄耋老人,都在這裏穿梭著,還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書籍,讀得津津有味。

馮俊才的震驚溢於言表,想到自己那些不爭氣的世家學生,更是痛心疾首。

他擡手隨意拿了一本,發現上面剛好是滄淵的字跡。這本晦澀的中原古文被他翻譯成了烏語,細細批註著。

而樓裏還有無數其他的書本,滄淵網羅各方人才,譯了無數各地名書。

馮俊才逐漸覺得有些恐懼——烏藏不如中原,是因民智未開,蠻荒落後。

可若烏藏城城有此樓,樓樓有藏書,緩慢地發展起來,將成為可怕的巨獸……

正想著,滄淵已邁步走進來了。

他面上帶著熟悉的笑容,讓人感覺如沐春風,雙手張開做了一個擁抱的動作,熱情道:“馮二少!!!你我當真是久別重逢啊——”

馮俊才恍然回神,那一瞬間似乎又看見了當年在京中求學的少年滄淵。

只是如今滄淵皮膚偏黑了些,越發英俊淩厲,輪廓格外深邃,一看就是異域人。

他的氣場變得很強大,既有一種讀書人的睿智,又有武將所帶的壓迫感。

滄淵身量高出馮俊才很多,攬住人的時候仿佛一個熊抱,用力捶了捶他的後背:“怎麽,沒認出我?”

馮俊才倒吸一口涼氣,咳嗽了一聲才擁住滄淵,小聲道:“你這幾拳要把我打吐血了。”

“哪兒至於啊?”滄淵嘴角帶笑,轉而掰住他的肩膀,八卦問道,“娶媳婦沒?生小孩沒?當什麽官了?怎麽有機會來找我了呀?”

馮俊才臉一黑:“那你呢,娶王子妃沒?生幾個孩子了?這是你封地嗎?怎麽又在當大帥又在當教書先生?”

滄淵大笑幾聲,拉著他朝樓上走去:“心有所屬,還未成家。開化民智,王子之責。封地嘛,我阿爸要給我,我沒要!畢竟要了就沒那麽自在了,還得給王庭上稅,不劃算!”

“人沒怎麽變,說話倒是變得簡單粗|暴了。”馮俊才學著他的口氣也回答道,

“我心高氣傲,曲高和寡,至今未得知己,無妻無子……當官嘛,做了皇帝的老師,在內閣裏混著日子。左扶光賞我什麽我拿什麽……”

滄淵的手有一瞬間的僵硬,他已經數年沒有從別人口中聽見這個名字了。

這個名字只會出現在他的夢中,開懷的、傷情的、明媚的、陰郁的,他無數遍喚過他,醒來卻只有一場空。

“哦不對,不敢直呼其名。”馮俊才玩笑似的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沒人敢對國公大人不敬,不然啊……得掉腦袋!”

滄淵止住思緒,緩和地笑了笑:“好端端的,提什麽他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