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占春光

關燈
第61章 占春光

回到家的第一個晚上, 顧倚風做了個夢。

說不上來是美夢還是噩夢,怪怪的。

起初她被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追趕,一次又一次地躲避進小樓裏, 卻一次又一次地被出賣, 看著那團黑影逐漸靠近,她恨不得從天臺跳下去,借此來結束這段恐怖的追擊。

可不知道為什麽,無論她爬了多少層就是吹不到頂樓的風。

腳步越來越近, 她害怕極了, 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團藏在角落裏,躲在陰影處, 幻想這樣就不會被看見了。

可她失敗了, 她還是被追到了。

陰暗潮濕的小樓裏,黑影在她面前停下, 沒有猜測中的血盆大口, 也沒有散發著惡臭的尖牙, 任何傷害她的物件都沒有。

只有一雙伸到她面前的手。

骨節分明, 肌色偏白, 指甲修剪得很幹凈, 簡直就是美術教科書上“手”篇章的優質示範圖。

而在這只大手的手背, 還有一塊淡青色的魚尾狀疤痕。

從無名指偏下的位置作起始點,與青筋交纏而生,最後蔓延到腕骨。

惹眼, 卻不突兀。

甚至充滿美感。

她依然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不敢擡頭。

“需要幫忙嗎?”

“怪物”這樣問她。

那只手也更加靠近。

他的聲音特別好聽, 低沈富有磁性,像密林山澗中的汩汩泉水, 哪怕只聽一個音節,也感慨神清氣爽。

忍不住讓人沈淪其中。

甚至生出一些據為己有的貪念。

她小心翼翼地擡頭,想要看清“怪物”的臉,可視線還未觸及,夢境便戛然而止。

理智開始回籠,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企圖在一塵不染的白色中窺探出黑洞的斑駁。

“咳咳咳——”

不適地咳嗽幾下,她坐起身,臉色不大好看。

習慣性地發了幾個音,果然,嘶啞難忍。

她又感冒了。

每次一感冒,扁桃體總是最敏感的。

沒脾氣地努努嘴,她掀開被子下床,踩上米白色的拖鞋,想要去樓下喝點熱水。

房間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她剛打開門,先前沒有聽到的熟悉聲音一股腦全都湧過來。

不容置否的沖進她的耳朵裏,然後像地鐵上的熊孩子一樣上躥下跳。

顧倚風下意識瞪大了眼睛,條件反射地走到樓梯口,然後蹲下身,指肚扶在樓梯的扶手上,涼意沾上肌膚,她卻顧不上嫌棄。

交談的聲音還在繼續,不是此起彼伏的嘈雜,更溫和,但與前者對比,反倒是更具有不輕易顯山露水的力道。

看清那張面龐,夢境裏的手和聲音在此刻與現實交疊。

她沒想到,他居然一大早就飛到魔都來找她了。

看得太入迷,她微微側身,想要從有限的空隙中看到更多,可一個不留神,手機就從本來就比較淺的睡衣口袋裏滑了出來。

然後——

直接就從二樓的樓梯叮叮當當地滾到了一樓的樓梯口。

顧倚風兩眼一黑:“……”

得,仙女社死。

她故作淡定地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幾乎看不到半點起伏,一本正經看向一樓客廳的方向,隨口嘟囔了句“外公早”就馬不停蹄溜回了房間。

看都沒看時綽一眼。

時綽站在原地,薄唇輕抿,準備了一個早上的腹稿連第一個字都沒說出口,就被打上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這時,顧如海拍了拍他的肩,又看向二樓的方向,道:“正好姣姣還沒吃早餐,你給她拿上去吧,省的她自己再跑一趟。”

說完,他又暗暗嘆了口氣,低聲交代:“有什麽誤會千萬得說清楚,去吧。”

時綽頷首:“好。”

房間內。

顧倚風正坐在床上懊惱。

啊啊啊剛剛為什麽不把手機拿回來!

她抱著皮卡丘的抱枕,整張小臉都埋入絨毛裏,哭唧唧地嘟囔:“全都被看見了,現在再去拿也太丟人了,不去,絕對不去!”

話音剛落,兩聲敲門聲便傳進來。

“姣姣,你的手機,還有早餐。”

她錯愕地擡起頭,眸光緊貼在門前,她知道,自己看得不僅僅是門,或者說,壓根就不是門。

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平靜清冽,口吻中混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柔和。

她咬唇,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去開門。

她還沒想好怎麽面對他,可又真的很需要手機。

最後,顧大小姐還是迫於無奈跑過去,掌心搭在門把手上,沒有著急轉動,反而先欲蓋彌彰道:“你放下就行,我自己拿進來。”

門外安靜了兩秒。

顧倚風的心跳也在這兩秒瘋狂提速。

就當她想就這樣把別別扭扭的倔脾氣抗到底時,又聽到他的聲音:“姣姣,早餐和手機都是借口,我想見你,讓我進去,可以嗎?”

櫻粉色的下唇被咬住,顧倚風不說話。

時綽也不急,循循善誘:“剛剛有人給你打電話?不看看?”

她還是不說話。

時綽繼續道:“姣姣,開門好嗎?我有話對你說。”

“你就站在這裏說也行。”顧倚風終於開口了,只是脆生生的調調說出來的句子卻讓人為難。

時綽:“在這裏說不方便。”

“為什麽?”

“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誰把你弟弟的事情傳到網上的?”

終於,房間門的把手緩緩轉動,幅度由小至大。

她穿著淺藍色的睡衣,一頭緞子似的長發披散在腦後,應該剛睡醒,發絲被折騰得有些淩亂,卻透著一股慵懶的好看。

明艷的五官在此刻也被消減了攻擊性,亮晶晶的狐貍眸反而蘊著令人心馳神往的懵懂單純。

眸光一沈,時綽將手機送到她面前:“先試試有沒有摔壞?”

顧倚風默不作聲地接過,目光沒有在男人身上停留很久,指肚攥緊了手機的外沿,甕聲甕氣道:“你進來吧。”

回到房間裏,顧倚風像個小鵪鶉一樣坐回床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手機隨手放到床上,姿態難得拘謹。

窗簾只打開一半,光線斜斜闖進來,沾在頭發上、衣服上。

時綽在她面前站定,隨即單膝蹲下,微微仰頭,看著她,動作自然而然:“姣姣,你又把我拉黑了。”

說著,他沒脾氣地笑嘆一聲:“這次,我可真冤枉。”

顧倚風心虛,問:“你查到是誰曝出來的了?”

時綽簡言意駭:“是時澤。”

不僅僅是時澤,還有一個他之前壓根沒放在心裏的“爛桃花”,就是當初在美國出差的時候,一而再對他示好的那位大小姐。

原本以為回國後也就沒事了,可沒想到時澤居然冷不丁跟她有了關聯,為了報覆才鬧出這麽一場。

就是為了讓時、顧兩家鬧出嫌隙。

想法不錯,但手段欠些火候。

昨天晚上他得知這一切的時候就已經跟顧倚霜聊過了,乘勢而為,各取所需。

一個季度合約的國際項目而已,對於時、顧兩家都沒那麽重要,但如果兩家同時抽身,那些規模一般的小公司根本吞不下,為難的反倒是為項目牽線的人。

這不,今天一早,那邊的負責人就又打電話求過來了。

聽完這些,顧倚風的心更亂了。

她自尊心太強,道歉、示弱的話難以啟齒,擠在牙縫裏哆哆嗦嗦幾個來回也說不出來。

忽得,冰涼的手被握住。

絲絲縷縷的熱意從他的掌心傳過來,很燙,又很舒服。

擡眸看著他,顧倚風抿唇:“我一會兒還約了人,得換衣服了。”

看出來她不想這事兒,時綽也沒強求,只道:“那我等你結束。慢慢來,不著急。”

他眼神太多認真專註,鬼使神差的,顧倚風總覺得那雙顏色淺淡的瞳仁裏,好像藏了一簇火焰。

不是夢中那道令人恐懼的黑影,倒是更為柔和的輪廓光暈。

明明他才是誤會的那個,可情理之中的指責沒有出現,站在道德制高點的問罪也沒有出現,他跨越幾百公裏來找她,只是為了把真相告訴她。

用她熟悉的口吻,用他竭盡全力的溫柔和耐心,將這份坦蕩的情愫亮在她面前,讓她可以不疾不徐地看個仔細。

爸爸之前的話猶在耳邊,心悸與心慌交纏而生,顧倚風甚至不敢再去看他。

她咬著後槽牙,十指不自覺攏緊,床單被攥在掌心,登時便看到一圈皺皺巴巴的褶紋。

她道:“要、要不你一起來吧,反正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局,你會騎馬的吧?”

時綽一怔,唇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當然。”

這個局是季成羨攢的。

據說是為了給他新交的小女朋友過生日,還特地把地點定在全魔都最有名的馬場之一,可謂是排場滿滿。

顧倚風小時候也學過馬術,但因為實在是沒興趣,剛學到能脫離教練能自己走起來,就果斷放棄了。

以至於還在幾年後被季成羨打趣,說是滬圈貴圈裏唯一一個不會讓馬跑起來的。

到了地方,季成羨主動過來打招呼,在看到時綽時,眸光明顯一動,但畢竟是聰明人,什麽都沒說,依舊把該有的禮數做盡。

在場的都是圈子裏的少爺、名媛,其中好幾個都跟顧倚風關系不錯,甚至也沒少在網上看過時綽的照片,察覺到兩個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忍不住八卦起來。

顧倚風白了他們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友人哈哈直笑:“是是是,咱們大小姐發話了,不敢問不敢問。”

進行到一半,顧倚風去了趟洗手間。

但還沒進去,就聽見一道年輕女孩的聲音。

故作嬌態的嗲氣,聽著只覺膩歪。

是季成羨剛換的小女友。

她沒多想,也沒興趣對發小的感情生活多嘴,剛想直接進去,腳步卻因為一句話突然停住。

“我就說吧,哪有什麽豪門童話,還不是利益至上,這不,之前還有人傳時、顧兩家秦晉之好,現在呢,還不是直接撕起來了。”

“你是沒看見,塑料夫妻坐在一起那叫一個貌合神離,也真怪厲害的,都鬧得這麽僵了幹什麽不離婚呀,還不是利益糾葛。”

“要我說,時氏的掌權人可夠狠的,為了一個項目,二話不說就把人家小舅子的黑歷史爆出來了,嘖嘖嘖,心可夠黑的,這樣的人,指不定在背後能幹出來多臟的事呢。”

“我可聽說了,他們豪門的富N代們玩的都可花了,肯定沒少包女大學生,說不定啊,還一女多男呢哈哈——啊!”

冷嘲熱諷的陰陽怪氣還沒說完,年輕女孩的尖叫聲便充斥了整個洗手間。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已經被扔進洗手池裏的手機,再看看不遠處的面龐,心臟驟停。

顧倚風冷笑一聲,一雙狐貍眸閃爍著漂亮的光,明艷,狠戾。

“來啊,當著我的面繼續說,我倒是想看看你拿不拿得起誹謗的賠償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