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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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6:19

梁晚搬去和謝程裏一起住了。

準確來說, 是她暫借宿於謝程裏家,在那個竊手被捕之前。

生活在一起,兩人除了工作的時間之外, 幾乎是時時刻刻都能見面。

梁晚有些不太習慣,不太習慣天天擡頭不見低頭的視線,不太習慣他事無巨細地管著自己,不太習慣他喜怒無常的脾性……

說是不習慣, 可是她好像又在無形之中, 寵溺著謝程裏對她一切得寸進尺的行為。

獵人設下圈套,等待獵物掉入陷阱。殊不知獵物早在暗中洞察清楚了一切,在獵人的滿懷期待中心甘情願地墜入陷阱。

可是獵人, 早就發現了獵物的註視, 他仍舊設下了陷阱,因為他知道,獵物一定會往下掉, 無怨無悔。

至於獵物,它自然也知曉,獵人知道發現了它躲在暗中的存在。

他演, 她演。

他們都知道, 彼此在演。

甘之如飴地戴上面具, 配合著對方。

“梁晚, 算時間,你快要離職了吧。”蕾姐忽然和她提起這件事。

梁晚點了點頭,只是還不確定,因為法大今年研究生開學的時間被推遲了, 說是搬到了新校區,教學樓建築方面檢查出了點問題。

“還不太清楚時間。”梁晚如實回。

“啊, 怎麽回事?”張蕾關心問。

“沒什麽。出了點小問題,推遲了時間。”梁晚專揀重要的回。

“行吧,到時候可得請大家夥吃飯,別一聲不吭的人消失了。”

梁晚笑著應了聲。

京市今年的夏季,天氣不太好。

雷雨天是常有的,撲面而來的熱氣,裹著潮濕,侵襲著整個城市。

梁晚生日那天,也是一個暴雨天。

錢姨一大早就給她打了電話,祝她生日快樂,說給她寄了臘肉排骨,還給她轉了紅包,讓她記得收,又囑咐她一定要記得吃碗長壽面,還要加個蛋。

這麽多年以來,錢姨一向如此,怕她忙得連自己的生日都忘記了,就會早早地告訴她,讓她要高興地過完這一整天。

中午和晚上的時候,黎之行和柳蘇蘇各自都給她發了消息。

不得不說這兩人從小到達的默契就沒有變過,每年都是甩圖給她,讓她選一個最喜歡送。

她如果不選,就是都要的意思。他們就是這樣幫她做決定的。

也得虧了這兩人了,平常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住的人,居然每年能將她的生日記得那麽清楚。

不過今年的生日,梁晚依舊很忙,忙得沒有時間吃長壽面,沒有時間加蛋,沒有時間祝自己生日快樂。

【在家沒?來接你去吃夜宵】

九點剛過,柳蘇蘇就給梁晚發了消息,她都能猜到梁晚今年鐵定又沒好好過一個生日。

梁晚看見這條消息的時候,都過了半小時了。她一直在埋頭辦公,沒註意到。

梁晚:【心意領了,得空了再約。累得不想動】

打完字,梁晚就靠在了椅子上,擡手捏了捏自己的脖子。

那頭秒回了她個OK的表情包。

梁晚見她那邊回得這麽快,多問了句:【你回來了?】

柳蘇蘇:【都回來又一陣了,才想起來問我】

【我看你朋友圈發了條婚禮請柬,真想好了?】

那條朋友圈還不是梁晚自己看見的。她忙的哪有時間看朋友圈,是黎之行轉發給她的,還多問了句柳蘇蘇家的門牌號。

把梁晚嚇得還以為他要去找事兒,誰知道人說只是想親手送個新婚禮物,還特意囑咐她別跟柳蘇蘇提,要柳蘇蘇知道了,肯定不讓他去。

這麽多年,黎之行從來都沒提過這事兒,梁晚也就告訴他了。

柳蘇蘇:【是啊,就是想找你來來給我做伴娘,但不知道你這大忙人又沒有時間】

梁晚:【瞧你說這話,柳小姐結婚,那我可不得上刀山下火海都得趕來嘛】

柳蘇蘇:【放心,不會打擾你工作,我都看好時間了,我周日婚禮,周六再找你試禮服,而且我都給你挑好了的,不會費你多少功夫】

【對了,你婚禮這事兒,跟黎之行說沒?】梁晚沒明說,只是試探性的問了句。

柳蘇蘇:【反正我請柬發朋友圈了,他愛來不來,別回頭說我沒請他】

和柳蘇蘇聊完後,梁晚就又看起了有關羅巖的案件資料。

只是那時她心下專註,沒註意到謝程裏什麽時候回來的,更別提他忽然敲門。

門鎖響起哢噠一聲,梁晚嚇得立刻合上了案頁。

她像是只受驚的兔子,撞進了男人的視線裏。

謝程裏徐徐走到她面前,女人慌色難掩,只能壓抑住那顆急跳的心臟,撐笑問他:“怎麽了?”

他餘光淡淡掃過她移到桌邊內側的案本,將她欲蓋彌彰的那點小心思看了幹凈,卻也不戳穿。

謝程裏手中拿著白色的長方形禮盒,打開後,裏面放著的是一條精致昂貴的項鏈,是他認真挑選,準備良久的。

大雨滂沱,雨聲在塵埃世界裏無比清晰,煙霧在璀璨的燈火裏聚攏又散開。

男人清雋的面容在暖橘的燈光下多了幾分溫和,他從身後單手環住梁晚的肩,指間把弄著女人脖頸上泛著銀光的項鏈。

語氣幽晦,“很配你。”

項鏈墜子尖銳地刺痛著她的脖頸那片柔嫩的肌膚。

她一時沒來得及回答,便惹得男人生了疑,他眉宇微聳,隨後兩指掐著她的下巴往上挑,語氣固執得不容置喙:

“漂亮嗎?”

她被迫擡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漂亮。”

“喜歡嗎?”

“生日快樂。”她緩緩道。

他給她送生日禮物。她卻沒有準備他的,明明答應過他,這天也是他的生日。

只是她原本以為,他不會再想給她過生日了的。

話落,她對上鏡中那雙眸光暗動的淺眸,目光交融交織。一瞬間刀片劃破平靜的幕布,波濤洶湧的海水席卷而來。

梁晚還未來得及答他的話,就被男人纏吻住。

他發了狠地說掐住了她的脖頸,不由分說地往上擡,迫使她偏仰頭,像一匹惡狼,憑著本能在捕食、撕咬。

鏡子中,倒映著他們彼此糾纏的畫面。男人的指間陷入她的發縫之中,漸漸地,這個深吻迷了章法。

梁晚情迷意亂之際,尋不到一點可靠之處,她只覺得自己整個人猶如站在懸崖之巔,顫巍不止。

不覺間,她已被人放到桌面上,雙手交疊地壓過頭頂。

呼吸交纏,溫度不斷攀升,她雙手摟住他的脖頸,試圖找到一絲安全感。

恍惚時,聽到桌下傳來一聲落響。

書頁滾動,裏面夾著的照片四處散落。

梁晚心裏一緊,還未來得及動作,身上的男人便已然緩緩地起身。

暖燈下,夾在案頁裏的照片鋪散開來,一張張,清晰至極,每一幕的畫面都沖擊著人的視覺感官。

不巧,照片上的人,他認識。

是羅巖,不出所料的話,應該也是她口中的當事人。

照片上稚嫩青澀的面孔,卻擺弄著羞恥屈辱的動作姿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代表著什麽。

空氣在一分一秒中徐徐降溫,似要凝成冰點。

梁晚想張唇說些什麽,卻是一個字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淚水悄然溢滿眼眶,呼吸驟停般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她甚至不敢去看謝程裏的臉。

這一刻,他即使背對著她,她也能想象到他的神情。

十幾歲的少年,心高氣傲,性比天高。

在自尊心最鼎盛的年紀,他被屈辱地壓在地上,承受了一年又一年的侮毀、鞭笞、□□。

黑暗好像始終都在貫穿著他的人生,沒有盡頭。

他不止一次地緊握著生命裏那一絲微光,卻也不過稍縱即逝罷了,好像在嘲笑著他不該有的貪婪。

謝程裏走了。

他什麽都沒有說。

他懂了。

他知道她都知道了。

門是敞開的,心墻卻是緊閉著。

梁晚蹲在地上,屈身一張張地撿起來。

她眼神空洞,淚水滴落在照片上,就像是失去了知覺一樣。

破鏡重圓的美好景象,只要揭開那層帷幕,一切都會回到最初的起點。

或許是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血淋淋的傷口究竟有多痛,痛到至今未愈。

日子一天一天過,隨著開庭時間的接近,梁晚越來越忙。

蕾姐他們都以為,因為這個cass是梁晚在桓倫的最後一個cass,才會這麽拼命。

她之後研究生開學,大概率會離職。

梁晚忙,謝程裏也忙。

兩人好像是故意錯開時間,避開對方。

以至於在同一屋檐下,兩人連著一個多月都沒有碰過面。

直到那天,史紅霖給她打電話,說讓她快點趕過去,羅巖被那個畜生給找到了。

那天,謝程裏也在。

警察在,急診醫護工作者在,還圍著一群烏泱泱看熱鬧的人。

在勞工區廠房。

很可惜,羅巖的姑姑並沒有配型成功。家裏的錢也並不足以支撐孩子日日在醫院的巨額開支。

在醫生的建議下,在找到合適的骨髓配源之前,最好采取保守治療。於是史紅霖和羅剛將孩子帶回了家,定期去醫院化療。

也就是在回家的日子裏,被惡人逮住了空子。

那畜生最先是三天兩頭來求,求史紅霖家撤銷訴訟,說他自己已經得到了懲罰,被學校開除了,他也會給出相應的補償。求他們給自己個機會,不要讓自己以後不好做人。

他以後不好做人,那孩子呢?孩子怎麽做人?

多次勸求無過後,他情緒激動之下幹脆拿住了孩子要挾。

事到如今,他也不怕出醜了,總之一切鬧上法庭,有了案底,他這輩子就完了。

於是就非逼著史紅霖打電話給梁晚,讓律師當著自己的面來做撤訴的見證人,不能反悔。

刀就夾在孩子的脖頸上,史紅霖不得不打這通電話。

梁晚趕到的時候,就是這副慌亂的場面。

看戲的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恨不得踮起腳尖把頭伸進那屋子裏。

“聽說了嗎?他們家孩子好像被強/奸了。”

“他們家不是個男孩嗎?叫羅巖啊,我還認識。”

“這年頭,男的女的還重要嘛。什麽稀奇古怪的事兒沒有。”

“天,這以後還怎麽活啊?是我,我幹脆掐死孩子得了……”

“也就你心狠手辣下得去手,人夫妻倆可是下定決心要給孩子討個說法的,這不鬧成這個樣子了。孩子能不能活還不一定呢。”

“要我說也真是,家醜不可外揚,有今天也是他們自己活該討的!”

雜七雜八的人,一人一嘴,絲毫不會感覺到自己嘴裏的話就像一把刀子,狠狠戳著這家人的心,戳著他們最不願意展露的傷口。

這樣的場景下,梁晚知道,那些話,謝程裏也一定聽到了。

他該會怎麽想?

可是容不得她想這麽多,眼前最重要的是,她得救下羅巖的命。

“你不是要我來嗎?我來了。”

人群裏,女人忽然出聲,一步步走向前去。

她清澈洪亮的聲音沒有絲毫的畏懼。

史紅霖看見梁晚的身影,心中頓時新生起一絲希望,想和梁晚一同過去,卻被自己的丈夫攔下。

“史女士有在電話中跟我提到過你的訴求,你想讓我們撤訴?”

她步步逼近,卻又保持著一段讓雙方都安全的距離。

女人臉上的笑意不減,就像是在和客戶對話一般,“那想必你也是個能幡然醒悟,知錯就改的人,不是真的想一條路走到黑。”

“可是你估計還不知道吧,你手裏這孩子有白血病,要是你的刀一不小心在孩子身上留下個傷口,那可是會血流不止。”

“出了意外什麽的,那就是故意傷人罪,嚴重致人死亡,可是要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威脅、猥褻、騷擾等數罪並罰,死刑也不是不可能。”

聽梁晚這麽說,男人搖頭否認:“我沒想殺他……我只是想讓你們撤訴!你少胡說!”

“我當然知道你不想殺他,可是我看你這手抖的情況不受控制,萬一一個不小心呢,你說對吧,你也不想成鬧成那個局面吧,對你對我們都不好。”

“這樣,你先放下刀,有什麽話我們慢慢說,有什麽條件你也可以提,我們慢慢商量。”

梁晚循循善誘地開口,加之態度軟和,男人倒還真相信了她的話,他也的確怕手上沒個輕重,真傷到羅巖。

見他有意讓人,大家都不免松了口氣。

只是就在他松手至際,隱約聽見人群裏有個人聲:“這律師的嘴還真厲害,三言兩語就哄的他放了人,只是他也不想想,他這樣害了人家孩子,真能放過他?”

話落,男人就立馬將人又給拉了回來,這次不再用刀,而是用手掐著羅巖的脖頸,選擇不再相信梁晚的話。

“冷靜!你要冷靜!先放了小孩好不好?他的臉已經青紫了!”

每個人都在說著孩子的慘狀,男人心中糾結萬分,最後幹脆將孩子甩了出手,用自己做脅,反正鬧成這樣,他也沒什麽好日子可活了。

“你們到底撤不撤!”男人將刀抵在脖頸上,刀片鋒利,已然濺了血,血珠順著刀鋒不斷往外滲。

羅剛和史紅霖趕緊將孩子護在身後。

“撤不撤!你們非要逼死我嗎!”

對峙時,警方們正想著對策,史紅霖就已經先被逼急了,她雙目猩紅地沖到前面,指著他怒吼:

“不撤!我們絕對不會撤訴!你這個害人不淺的畜生!你要死就快去死!”

史紅霖的這句話無疑是激在了他刺痛點上,男人當真是心一橫,當場就捅了自己一刀。

見了血,現場的人立馬慌亂了起來。

警察也顧不得多少,只能沖上前去,最大限度的不讓他再傷害自己。

現場的醫護人員也上前去查看情況,進行急救措施。

“謝醫生!謝醫生!”

梁晚站在原地,只覺得手腳冰冷,冷得麻木。

慌亂中,她忽然抓住謝程裏的手。

他要去救那個畜生。

她擡眸,死死地盯著男人的眼睛看,無比用力地緊拉著他的手腕。

求他自私一次,可以嗎?

他表面上,寡淡得好像一個局外人。

可是只有梁晚知道,這一刻,謝程裏的每一條神經都在承受著錐心刺骨的傷害。

“救他是我的職責,而將他帶去審判的公堂,那是你該做的。”

他最終,還是松開了她的手。

真是可悲,盡管是再十惡不赦的罪人,在生命的尊嚴上,也都是平等的。

她苦笑,只能看著他上了急救車。

那天過後,他們又是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打過照面。

他們依舊忙得不可開交。好像不見面,不說話,卻住在同一屋檐下,感受著彼此在這個空間的溫存,已然成為了他們之間對彼此最心照不宣的一件事情。

_

夜深人靜之時,樹影在月光下搖曳婆娑。

高樓窗前,城市的華麗毫無保留地綻放所有。

浴室熱氣上升,白霧茫茫下,男人軀體上的傷痕像是千山萬壑,蔓延他的全身。

掌間拂過鏡面上的霧水,一切都變得清晰了起來。

浴室打開後,熱氣蒸發。

他拿著浴巾隨手擦了擦濕發,往臥室的方向走去,露過梁晚房間時頓了頓腳步,往裏看了眼。

還亮著燈,快十二點了。

他站在門外,擡手敲門的動作始終未落。

良久,在他猶豫的那些時間裏,從門縫裏溢出的光熄掉了。

男人垂眸,緩緩收回手,最後轉身離開。

門內,梁晚背抵著門上,放在門柄上的手遲疑地收回,整個人順著往下滑跌,最後無力地蹲身在地上。

她明白,阻隔在他們中間的,從來都不是那一道沒有勇氣打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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