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02:46

關燈
第43章 02:46

*

除夕夜那天, 小區裏五顏六色的彩燈掛滿了樹頭,火樹銀花,笙歌四起。

電視機裏是春晚的歡聲笑語, 茶幾傷裏堆積著各式各樣的年貨,肖何蓉正坐在上清點。

臥室裏,梁晚正專心致志地站在鏡子前左比比,右畫畫, 慌亂中又有絲穩定。

同款不同色的兩條裙子被她挑選了十多分鐘了, 最後還是不滿意,把兩件都放下,去衣櫃裏找了個新衣服出來穿上。

試了三個口紅色號, 一會兒覺得顏色淡點好, 一會兒又覺得新年要喜慶一些,拿不定註意。

等她化完妝換好衣服,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 佝僂著背靠著沙發,一步步地往門口的挪動。

“別說今年這個春晚小品還挺好笑。”

“是比往年好看些。”

坐在沙發上的夫妻倆時不時地樂呵聊兩句。

肖何蓉手裏正整理著才給梁實秋買的新衣服時,頓了頓手問:“老梁, 你那根黑色的皮帶我昨天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男人正喝茶, 輕抿了口, 正巧碰上電視機裏觀眾的笑聲, 他淡聲回:“估計放哪兒給忘了,找不到就算了吧。”

“梁晚這丫頭也不知道窩在臥室裏什麽呢,我去叫她出來。”

肖何蓉看了眼臥室,說著就打算起身過去。

卻沒想剛起身, 就看見女孩像一只貓似的在她眼皮子底下竄到玄關那裏去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開了門, 只留下一句:“媽!我出去玩會兒!”

肖女士這邊都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好家夥,那邊把門都給她關上了。

“早點回來!別讓我逮你!”

女人到門口對著空曠的樓梯道吼了一聲。

漆色的夜,冷降的溫度仿佛凝成了一層寒冰,厚厚的積雪壓彎了枝椏。

川流不息的馬路,張燈結彩的巷裏。

街道的風聲不停呼嘯,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各家各戶都是闔家團圓的歡笑聲。

梁晚前天從柳蘇蘇那裏拿到了謝程裏的地址,還是拜托了一個有返校證明的學妹從年紀辦公室的記錄表裏看到的。

這兩天一直在走親戚,不然她早就抑制不住心情去找他了。

學妹說記錄表只有個大概的老小區位置,不清楚是哪個單元哪層樓。

光是那個片區就有夠偏的,司機師傅看她一個小姑娘新年夜裏打車來這麽偏的地方時,還不放心地多問了兩句。

梁晚開始也沒想這麽多,看到遠離城市煙火時,才意識到這地有多偏,居然還有一久年不修的公交車站。

她原本還擔心白來一趟,但到了之後發現這區雖然偏,但沒幾棟樓,繞來繞去也就那兩三條破巷子。

巷口的麻將館裏今天格外冷清,街坊鄰居都回各家過年了。

樓下巷子裏亮燈的是一家花裏胡哨理發店,門前閃著兩柱三色轉燈,燙著大波浪卷的半老徐娘正坐在電視機前嗑瓜子。

滿是臟汙狼藉的墻道,瘦弱靡痿的老頭偷窺著女人腿根的風光。

正當他看得癡迷時,身後卻傳來一聲:“大爺!”

老頭被嚇得下意識地抖擻了一下,年歲大了經不住嚇,差點沒站穩。

驚恐地轉過頭來,就瞧見一個長相明艷的小姑娘眨著一雙大眼睛,正一臉笑地望著他。

老頭連忙假模假樣地收回剛才那副窺視入迷的表情,就聽梁晚皮笑肉不笑地說:“您認識謝程裏嗎?”

老頭本來還有些心虛,聽著這名後狐疑地打量她幾眼,問:“你找他幹嘛?”

看來是認識。

“我是他朋友,找他玩兒!他住幾棟幾樓啊?”

朋友?這樣想著那張包裹著骨頭,滿是褶皺的臉便堆積出笑容來。

這老頭笑起來時,莫名讓人背後一陣餿冷、頭皮發麻。尤其是看著他現在盯著自己的模樣,梁晚就想起他方才茍著背那副為老不尊的惡心相。

她剛想出言,就剎然聽見身後的喚聲。

“梁晚。”

他語氣很淡,聲音卻大,隔得很遠也能聽見。

十六七的少年,修長的身影在那漫天大雪的黑夜裏顯得瘦削極了,他穿著看起來不太厚的羽絨服,鋒利的輪廓臨摹著一層清寒遙遠的冷寂,被凍紅了的鼻梁為他稍顯了些血色。

謝程裏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有些不確定地叫了聲她的名字。

直到梁晚聞聲轉頭過來看他,那一瞬間,彼此都不禁滯楞住了。

女孩看清是他後便莞爾笑了起來,連眸光都亮了幾分。

冷清的天氣,荒蕪的巷口,少女明眸皓齒,每一分直達眼底的笑意都是從未有看到過的驚艷璀璨。

天寒地凍的暮夜裏,冰凍的心臟似乎重新被灌入新鮮的熱血,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一刻脈搏猛烈的跳動,在提醒他自己還活著。

她朝他跑過去前,還笑盈盈地回眸和老頭揮手再見,語氣卻是別有一番的惡劣玩味:

“老不死,小心眼睛被人挖。”

老頭沒想到她會這麽說,頓時膛目結舌。

高高的路桿,堆聳著連日來的積雪。

少女小跑過去,沒兩口就喘上了氣,兩頰透著淡淡的緋紅。

謝程裏似乎還有點不敢相信,直到她停到自己面前。

巷道的末口是老頭惱怒成羞後的辱罵聲,漸漸的,越來越弱。

雪不大不小地下著,飄飄零零,一絲絲,一點點,落在兩人的肩頭,發間。

路燈下的昏黃,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地上的影子卻像是在並排。

每一步,都留下不深不淺的腳印。

“謝程裏,看到我來你不高興嗎?”

梁晚看著他單落的背影,停下腳步問。

謝程裏步伐一僵,冷氣肆意的夜晚,那些燈火喧囂似乎將他刻意遠離,留給他的只有無限寂寞。

臉上的傷疤雖然已經養好,可為什麽還是會感到灼燒般的刺痛。

他垂眸,卻沒有轉身。

“沒有不高興。”

他剛說完,那雙明亮的眸子眨乎眨乎地出現在他眼下,像一只靈動的白兔。

她彎著腰,雙手背在身後,歪頭湊近看他反應。

女孩今天為了見他,特意塗上了睫毛膏,塗了好久才達到她想要的卷翹弧度。

“我見到你很高興哦。”

她才不管他高興不高興呢,不高興也不準說出口。

謝程裏似乎被她緊緊的視線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閃躲,隨後繼續往前走。

梁晚這次不再跟在他身後,繼而走到他的身前,面對著謝程裏,倒著雪路走。

“我今天吃年夜飯吃得有些撐了,我們走遠一點好不好,幫我消消食。”

“好。”他雙手抄在口袋裏,應聲。

“謝程裏,你看我期末成績了嗎?我看了你的哦,又是第一名,好棒哦!”

她拍了拍手,絲毫不覺得自己誇張。

謝程裏不自覺地微揚起唇角弧度淡淡笑,那張死寂的臉多了分生動,“看了,你退步了。”

她期末的那段時間可能是因為太緊張了太用功了,反而有些弄巧成拙。

“你說,你是不是故意那段時間對我不上心的,怕我超越你?”

他含笑反問:“我那麽卑鄙小人?”

梁晚搖了搖頭,遲緩道:“那倒也不是,你這人放古代那種反駁君王典型的高潔傲岸之士,死因就是寧死不屈,太正大光明了。”

雪花漫天紛飛,他像是打開了夢幻之城的城門。

無論表面上看著多麽炫目美好,可城外的骯臟陰暗也是現實。

少年抄在口袋裏的手不禁僵了僵,冬天真的很冷。

良久,“梁晚,我沒你說得那麽好。”

話落的那一瞬間,漆黑的天空響起連聲不斷的巨響,隨即而來的是那絢爛奪目的煙花,五彩斑斕的火星似是一瞬炸開竄向整片天空。

眼眸幾乎被那盡情綻放的煙花被淹沒,每一道劃過天線燦爛的弧痕,都像是畫家手中最完美的一筆,點綴著這場全民盛夜。

“新年快樂,謝程裏!”

她揚起笑,看向他,少女的歡愉張揚又肆意。

每一眼,每一顰,多到每一次話語,一個彎翹的弧度······都遠比這剎那芳華來得更加砰然心動。

梁晚彎頭,從包裏面拿出一個略顯破損的小靈通,有些久遠了,小學的時候肖女士為了聯系她方便給她買的。前些日子她翻找了出來,充好電後意外發現還能用。

不過只能用來接打電話,好幾個鍵都被她摁壞了。

“給你。”她將手機遞給他。

見他不拿,梁晚直接主動拉過他的手,將手機放在了他的掌心中。

對視上謝程裏那雙不解的眼神,她徐徐說:“放心,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的方便我聯系你而已。”

她不想每次都像這次一樣,千方百計地通過別人打聽到他的消息,也不想和他斷聯這麽久。

“再說了,你不用跟我計較那些。聽王天馳說你在外面幫人補習收費還挺貴,我白占你這麽久的便宜,你不也沒跟我計較嘛。”

梁晚自己都沒有發現,此刻她顯得有多麽體貼入微。

要是讓柳蘇蘇他們知道,他們肯定會笑死她。

但他們沒福氣啦,應該一輩子都沒機會知道她有這麽細致。

“反正都占你這麽久便宜了,再讓我占一個唄。”

雪花在樹葉上緩緩飄落,遠處的高樓大廈鱗萃比櫛,車燈暈染在視線裏,像是一個畫不圓的圈點。

女孩張開雙手,沒有絲毫猶豫,朝他走向一大步,沒等他回神,就已經將他抱住,很輕很輕。

“抱抱。”

一秒鐘的詫異。

兩秒鐘的驚喜。

她知道自己有多得寸進尺,可是他沒有將她推開。

這是一份來之不易的邁步。

“乖乖,要跟我說新年快樂才行。”

城市邊緣的煙火燃燒得糜爛,新年裏,每家每戶都會走親串門,互道平安喜樂。

可是在謝程裏的記憶裏,已經模糊得記不清上次這樣的場景與祝福是什麽時候了。

或許,從來都沒有過。

“梁晚。”

“嗯。”

“新年快樂。”

不止新年快樂,請在新的一年,往後的每一年,都要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