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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前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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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前世(4)

意識到祁歇根本不是無欲無求的聖人、而是不折不扣的瘋子時,已經晚了。他的態度無疑表明只要被他纏上,就會被吃得骨頭也不剩,他不會放開她,也不會給她逃離的機會。

盛婳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連他的靠近也分外排斥,看著他總會想起七歲那年撞見的宮闈秘辛,再聯想到自己一生汲汲營營,竟然陰差陽錯做下了此等醜事,更加覺得恥辱。

於是,還沒等她主動放棄生的希望,一場來勢洶洶的風寒先讓她病倒了。

額頭脹痛,口幹舌燥,盛婳躺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生人勿近的春卷,斷斷續續的咳嗽令她難受地弓起了脊背,面上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

祁歇放下熱氣騰騰的飯菜,欲將她從柔軟的被褥裏挖出來,餵她吃飯,卻得到了一聲斥罵:

“別碰我!”

如今,她已經放棄了那些虛情假意的偽裝和斡旋,惡聲惡氣絲毫不加以掩飾。

最開始,祁歇還會因為她嫌惡的表情和逃避的動作默默收回手,但到現在,他已經能夠面色自如地無視她的叫囂,自顧自做起自己的事來。

“喝粥。”

他強硬地將她攬入懷裏,一手拿著湯匙要往她嘴裏送。

盛婳渾身沒力氣,費力掙紮了幾番後,除了身上流出更多的汗以外無濟於事,只能幹瞪著眼睛任他鉗制。

香氣四溢的肉粥送到唇邊,被她一個甩頭避開:

“滾!”

祁歇也不惱,只說:“若是弄臟了床鋪,我不會給你清理。”

盛婳還是閉著眼睛置之不理,冷淡的眉眼透露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漠然。

房間裏靜了一靜。

因為這陣詭異的沈默,盛婳稍微冷靜了些,心中泛起疑雲,想要偏頭一看究竟時,柔軟的觸感覆了上來,意圖撬開她的唇齒,將什麽東西送進來。

察覺到他要做什麽,盛婳睜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容,喉間被惡心得一陣翻湧,竟不知哪來的力氣硬生生推開了他,趴到床邊幹嘔。

祁歇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了起來。

哪怕他提前做過準備,心臟卻還是被她過激的反應刺到,仿若一把尖刀狠狠鉆進了他的血肉裏,肆意作亂,磋磨得鮮血淋漓。

他就這麽令她討厭嗎?

好一會兒,盛婳才平覆了呼吸。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她並非想哭,而是憤恨自己眼下的無力。

生怕他再做出跟方才一樣的舉動,即便沒有食欲,盛婳還是放棄了抵抗,擡起霧蒙蒙的眼睛,氣若游絲道:

“我吃。”

祁歇眼尾低垂,斂住其中受傷的神色。他並沒有急著餵她,而是先掏出手帕將她唇角的水漬擦去,再走近桌邊給她倒了一杯水。

盛婳看著他的背影,莫名捕捉到了一絲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氣……和落寞。

這些天來,他一直都對她的排斥、抗爭視若無睹,她原以為他是不在意的,沒想到他也會傷心嗎?

傷心才好。若不是還惦記著他帶她出去的那一分微弱可能,她真恨不得把他的心口捅得稀巴爛,盛婳恨恨地想。

但當他轉過身來時,她還是乖覺地收起了異樣的神色,就著他的手,大口大口地飲下杯中甘甜的溫水。

總算捱到胃裏的那股不適感慢慢消減下去,她又老老實實地吃完了粥。

折騰一番後,困意如潮水般襲來,盛婳重新躺回了床鋪,闔下沈重的眼皮。

不知睡了多久,朦朦朧朧間,她感覺到有雙大手拿著溫熱的毛巾在輕輕擦拭著她的手腳,撥開她的鬢發,一道深沈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濃郁的情愫寸寸逡巡。

她皺了皺眉,那道目光的主人似乎感應到她的厭惡,沒有多做停留便離開了。

盛婳兀自掙紮在夢境之中。

眼下最擔憂的事被無限放大,她夢到皇位被奸人奪去,她好不容易力排眾議提拔上來的良臣被殘忍斬殺,國不成國,民不聊生,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背井離鄉……

被這個噩夢驚醒,盛婳猛然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呼吸急促。

微一動彈,不出所料,她又被人圈進了懷裏。這些天來,她多次阻礙無果,每次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卻還是會在半夜三更如鬼魂一般飄到她的床上。

只是今夜……他的懷抱怎麽這麽燙?烘得她全身出汗,濕潤的發絲交.纏在一起,黏黏膩膩的,極不舒服。

該不會是被她過了病氣,也發燒了吧?

這樣最好。盛婳心想,她現在就是見不得他痛快。

祁歇似乎也沒有睡著,她一動,他很快就醒了過來。

“好點了嗎?”

沙啞至極的聲音鉆進她耳朵裏,帶起一陣難言的酥麻。

盛婳此時的狀態已經比白日裏好很多了,卻還是免不了冷言冷語:

“為什麽又來煩我?”

黑暗中,祁歇似乎靜默了一會兒,將她抱得更緊:

“你一直不退燒,我有些怕……就沖了個涼水澡,讓自己發熱。”

盛婳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從他平靜的語氣中聽出一絲笑意:

“和你睡在一起,果然能讓你出不少汗,這樣,好得會快一些。”

瘋子。

盛婳根本不信他的話。讓她出汗用別的辦法不好,非得他自己來?況且男子的身體本就比女子暖和許多,不需要特意沖涼也是天然的暖爐。她更願意相信,他是因為她生病了,所以想借此懲罰自己,意欲引起她的憐惜。

他知道她不想他過得好,所以也讓自己發起燒來,渾然不顧上次的傷還沒有好全。

盛婳窺見了這一點,卻並不覺得有多感動,只覺得不寒而栗。被這樣的人放在心裏,無異於被魔鬼盯上,最終只會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場。

她可不能陪這樣的瘋子在荒山野嶺裏了此餘生,否則遲早被逼瘋,屆時身心被一起牢牢禁錮在這裏,除了向他敞開、甘於現狀,沒有別的結果。

或許是因為退了燒的緣故,腦中一片混沌散開,盛婳無比清醒地意識到:

她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必須得做出什麽來,終止這段荒誕的時日。

祁歇是不可能作為突破口了,如此,她還需要把目光放到外界的人身上。

一個不久前剛被她丟進失信名單的人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祁陌。

她該怎樣才能見到他?

祁歇如今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黏著她,壓根不給她接觸外界的機會。經過上次的事故,他或許也猜到了她向他討要荔枝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見到祁陌。

因此,再提出想要什麽東西、由祁陌送過來這條路是行不通的。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反而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徹底杜絕了和祁陌見面的可能。

盛婳一時間陷入了苦惱。

既然送不了東西,那還可以以什麽樣的名義讓祁陌上山來呢?

等等……名義……

盛婳腦中靈機一動,忽而湧現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而且她敢肯定,祁歇絕對會答應下來。

——那就是讓祁陌當他們的證婚人。

電光石火間,盛婳已經在心中做好了打算,她刻意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動容,接著剛剛的話題:

“你不需要這麽做的。”她深吸一口氣,欲蓋彌彰道:

“你病了,還有誰能來照顧我?”

祁歇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卻聽出了她藏在頤指氣使下的關心。

仿佛在黑暗中尋覓到了一縷破局的光,他靠在她頸窩處低笑了一下,炙熱的呼吸噴灑在上面,發絲搔得盛婳有些發癢。

“我病了也能照顧好你。”

青年人適才開葷,和心上人待在一處,能忍著不做些什麽,已經是極限了。此時捕捉到盛婳的松動之意,祁歇便忍不住湊近過來,細細密密地在她的臉頰上啄吻。

氣氛總算沒有白日裏那麽僵硬了。盛婳再接再厲,話鋒一轉,忸怩地抵著他還想向下的唇,哼道:

“我還沒說完呢,耍什麽流氓……既然不讓我走,那我們什麽時候成婚?”

像是沒料到她會主動提起這件事,祁歇呼吸一滯,氣息僵硬在半空。

仿佛過了有一刻鐘那麽久,他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聲音裏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顫抖:

“你……你願意?”

盛婳失笑,帶著暗示意味地戳了戳他的胸膛:

“你說呢?我們都做到這份上了,難道你不肯給我一個名分嗎?”

說完她在心裏惡寒了一下,但為了自己的計劃,她還是忍著惡心裝出委屈的模樣。

祁歇喃喃自語道:“……應該是你肯給我一個名分才是。”

白日裏,她還對他橫眉冷待,神色排斥,未曾想過到了平平無奇的夜晚,柳暗花明,峰回路轉,他收到了她無與倫比的饋贈。

周遭光線昏暗,這讓他更加生怕這只是一場美夢,抑或是她神志不清醒說出來的囈語。

惶恐瞬間侵襲了他的神智,他在黑暗中無措地抓住了她的手,像個生怕被再次丟棄的孩子:

“你說的是真的嗎?真的不騙我?”

盛婳心道就是騙你了又怎麽樣,仗著他此時看不清她的神情,她肆無忌憚地展露面上的惡意,聲音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當然不騙你,這其實也是我一直在期待的事。不過我覺得我們的婚禮上有一個證婚人會更完美,想來想去,我們共同認識的人也只有祁陌了,不如到時候把他一起叫過來?”

“好。”

她願意嫁他,已經是極好、極好的事情了。

或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祁歇的低燒翌日一早便好得差不多了。

他開始頻繁地下山采買物品,每次回來時總是滿載而歸,大包小包的物什堆積成山,足足有一屋子那麽多。

雖然即將在山林裏成親,但祁歇卻一點也不願意虧待了她。為此,他特意去詢問了山下小鎮的阿婆成婚都有什麽必要流程和註意事項,同時備齊了三書六禮、鳳冠霞帔。

眉目冷淡、峻似寒山的男人,在籌備婚禮的這段時間裏,面容好似春風化雨,冰消雪融,誰見了都能窺見其蕩漾的心湖,帶著夙願得成的隱晦歡喜。

看著他唇角揚起的次數越多,盛婳的心情就越覆雜。她壓根無法切身體會到即將成婚的喜悅,這本就是她為祁歇編織的一場騙局。

偶爾,她的心底也會湧出瘋狂的想法——

倘若祁歇知道了她的身世,他會怎麽樣?會和她一樣感到嫌惡嗎?會終止這場婚禮嗎?

可惜她什麽都不能說。這樣做無疑要告訴他,他曾經是一名皇子,擁有比她更加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的機會。喚醒了他的記憶,給自己埋下隱患,得不償失。

盛婳遺憾地放棄了破壞他心情的念頭。

很快就到了祁歇找人算出的最近的一個良辰吉日,也就是他們的婚期。閣樓被打掃得幹幹凈凈,布置得喜氣洋洋,紅色綢帶掛滿了邊邊角角,在風中飄揚。

祁陌也如盛婳所願,到了場。

他看上去頗有些意外,像是沒有料到他們會走到這一步,但在證婚的時候還是給出了真心實意的祝福。

見到祁歇微笑著向他道謝,祁陌的神情就像看見了鐵樹開花,只能恍恍惚惚地目送他們步入新房。

不過——

祁陌看著手裏剛剛被經過他身邊的盛婳塞進的紙條,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燭火搖曳中,盛婳被一根玉如意挑起了蓋頭,露出嬌艷無雙的面容,唇若點朱,眸似松煙。

由於婚禮只到了祁陌一人,祁歇索性免去了出去敬酒的環節。

此時,他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盛婳,像是被定住了似的,怎麽看都看不夠。

每一處都讓他喜歡得心臟發痛。

良久,他才低聲道:

“……真好看。”

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更叫他心動的女子了。

祁歇感覺胸臆中如同被填充了滿滿當當、曬過陽光的棉花,既柔軟又溫暖。

他從沒有過這樣滿足的時候。

被誇獎的盛婳佯裝羞赧,低頭催他:

“還沒喝合巹酒呢。”

雖然他今天這一身也俊得讓人移不開眼,但她還是更關心他能不能飲下那杯下了藥的合巹酒。

那藥還是祁陌偷偷給她的,雖然無色無味,但盛婳還是怕祁歇察覺出來,因此沒敢下太多。

她走過去把酒杯舉起,不動聲色地分辨了一番後,將下了藥的那杯遞給了他:

“喝吧……夫君。”

她親昵的稱呼讓祁歇眸色漸深,順從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盛婳滿意了,但她還是抵住了祁歇湊近過來想要親她的唇,眼中湧動著興.奮:

“我們來玩點不一樣的花樣吧?”

祁歇的呼吸已經變得有些沈重,但他還是強忍著問:

“你想玩什麽?”

很快,他的神色便變得有些覆雜了。

精心布置過的房間裏,一身大紅喜袍的俊美青年被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盛婳專心繞著繩索,無意間碰到了他的腰部,頓時惹來他劇烈的掙動。

她有些不虞,以為他想臨時反悔,用力勒了他一下,頓時引來他的一小聲悶哼。

“別亂動。”

繩結恰好綁在他的腰間,祁歇眸光濕潤地看著她,垂著頭,神色隱隱有幾分委屈:

“……癢。”

盛婳一時間心念電轉:難道腰部是他的敏.感.帶?

她莫名來了興致,使壞地撓起他的癢癢。果然看到他受不住地劇烈顫抖,目光透露著幾分懇切的哀求。

“別折騰我了……”

盛婳卻不依:“你答應我,要讓我盡興的。”

心中卻在想,藥效怎麽還沒發作?這時間拖延得也夠久了。

祁歇只能閉目忍了又忍,再次壓下了那股掙脫束縛撲上去的原始沖動。

只是那如狼似虎的目光盯得人有些發怵。盛婳本就心虛,這下更是偏頭躲開了他的註視。

不過很快,她便發現上首如有實質的目光漸漸消失了。擡頭一看,祁歇不知何時沈沈闔上了雙目,呼吸變得平穩,除了一個地方直挺挺沒消停以外,他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沈睡。

叫了幾聲他都沒醒,盛婳於是把繩結綁得死緊,隨即走過去對著銅鏡摘下身上所有的累贅,再換上早就準備好的便裝,背上包袱,輕車熟路走出了房門。

離開前也沒忘記把那個被她研究出玄機的門給鎖上。

做完這一切,她飛快地下了閣樓。

祁陌早在那裏等候多時,見到她動作如此幹凈利落,還是沒忍住往上看了一眼,詢問道:

“妥當了?”

盛婳點點頭。

“那走吧。”

祁陌剛要帶她離開,卻聽見她問:

“你為什麽突然轉變了想法,願意幫我?”

聞言,祁陌回身望了她一眼,哼笑道:

“還能為什麽?當然是對你口中的條件心動了唄。”

還有一個原因,他沒有說出來——祁歇如今卸下了閣主之位,解藥不歸他管了,他得罪他也無所謂。

而且一國之君一言九鼎,救了她,以後他厭倦了刀光劍影的生活,豈不是能挾恩圖報,混個閑職亦或是造個假身份,開啟新的人生?

總之這趟不虧。

但他還是提醒她道:“我只負責把你送到最近的驛站,其他就不歸我管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盛婳哪敢得寸進尺,忙不疊應道:

“好。”

跟著祁陌七拐八拐繞過密林,一路上輕松避開野獸出沒的地方,只除了一兩只倒黴的野狼死在祁陌的劍下,這一路可謂是行經得暢通無阻。挑近道走,只用了一天,就到了最近的驛站。

把她帶到目的地後,祁陌果然拍拍屁股走人了。

與外界脫節了大半個月,盛婳先是用零錢在附近跟賣貨的老爺爺買了點吃的,隨後才開始套近乎。

她對天韶國的地方機構很熟悉,打聽到這處驛站的驛丞名為馮新,她很快就想起來,這個官員是開國以來駐守京郊至今的老人。

而這裏是距上京三十裏遠的地方。如此看來,只要驛站派出一些人手秘密護送她,她很快便可以回到宮中主持大局。

告別了老爺爺之後,盛婳向著不遠處的驛站走去。

可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隱晦地亮明身份、提出要見驛丞後,看門的守衛見她風塵仆仆、形容邋遢,以為她是什麽腦子不正常的流浪漢,擺擺手就要趕她走,不允許她在門口多做停留。

盛婳無法,眼見天色已晚,她只能在附近尋一處落腳點,暫時休息一晚,打算第二天一早再來這裏蹲守。

但驛站本就是供傳遞公文的人以及來往官員休息、住宿的地方,尤其還設立在偏僻的郊外,沒有人會把客棧修在這裏和驛站搶客,盛婳楞是找不到可以收留她的地方。

最糟糕的是,她隱約感覺到身後有人在跟蹤她。

——還不止一人。

盛婳立馬意識到對方是有備而來。此時她離驛站已經有些距離了,再掉頭回去無疑是羊入虎口。

寬敞的官道上一覽無餘,沒有可供藏身的地方,隨便一只箭矢就能將她當場射殺,盛婳斟酌一瞬,遺憾放棄了這條路。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盛婳心跳得飛快,來不及多想,只能鉆進最近的一片叢林裏。

夜色和樹木是最好的遮蔽物,她一邊往裏跑一邊記住自己經過的區域,打量著哪棵樹最好攀爬。

鞋子踩在林間的落葉上,發出哢哢的聲響。夜風拂過鬢角,盛婳沒空整理被樹枝刮蹭得淩亂不堪的頭發,找到一棵高度適宜的大樹後,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她方才就發現這片區域有類似小動物活動的窸窣聲響,而且地上沒有大型野獸活動過的腳印,這比一片靜謐的地方更加安全,一旦她不慎發出什麽聲音,也可以借著這些小動物的行跡掩蓋過去。

生死關頭,盛婳的身體爆發出了巨大的潛力。她很快就靠著自己爬上了樹冠,找到一處能落腳的樹枝,借著葉叢遮蔽身形。

她大氣也不敢喘,只能屏息凝神觀望下面的動靜。不到一刻鐘,就聽見一群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靠近了她所在的這棵大樹。

山林裏傳來鷓鴣的啼鳴,混雜著樹葉隨風發出的沙沙聲,空氣中莫名添了一分肅殺之意。

那群人似乎沒有發現盛婳此時就在他們頭上,繞過了這棵樹,繼續朝著前方走去,刀鞘與兵甲摩擦之聲不絕於耳。

直到察覺他們走了有一段距離,盛婳提起的心才勉強放了下來。

然而,還沒等她完全松口氣,耳邊又傳來了怪異的聲響。

“嘶嘶——”

黑夜中,借著頭頂樹叢篩下的月光,盛婳看見不遠處的樹杈上不知何時停留了一條竹葉青,它盤繞著細長的身軀,正吐著蛇信,豎著冰冷的瞳孔看著她。

盛婳瞬間僵直了身體,勉強把尖叫壓回喉嚨裏。眼睛盯著它的動靜,手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仿佛怕什麽就來什麽,那條竹葉青似乎看出了她的懼意,身軀一動,竟慢慢向這邊爬了過來。

盛婳再也無法坐以待斃,這樹上的空間實在有限,沒有多的地方能讓她躲藏,她只能哆哆嗦嗦地爬下樹。

發覺她要逃離,竹葉青爬行的速度更快了,眨眼的功夫,盛婳就看到它在自己剛剛坐的位置上露出了一個蛇頭。

盛婳的手腳都貼在樹幹上,抽不出空來。眼見著它越來越近,她頓時失了冷靜,攀爬的動作也帶上了幾分慌亂,沒留意,腳下竟一個打滑,方才沒有發出的驚叫不受控地脫口而出:

“啊!”

失重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本以為自己會摔個半殘,沒想到卻落入了一個帶著冷冽香氣的懷抱裏。

盛婳似有所感,睜開眼睛一看,正好對上祁歇烏沈的眼瞳。

那裏面似裹挾著朔風冷雨,晦暗又壓抑。

“是……是你啊。”

未曾想到來救她的人竟然是他,盛婳卡殼一瞬,有些心虛地偏開了頭。

不過現在不是懺悔的時候,盛婳很快又發現不遠處的薄霧裏出現了數道來者不善的人影。

她剛剛發出的動靜不小,那群人又返回來了!

祁歇比她更早意識到這一點,手上已經不動聲色地握上了劍柄,他眸光一厲,冰冷地盯著那群人,對盛婳說:

“你先走。”

“好,你保重。”

盛婳忙不疊點頭,轉頭就撒開丫子跑路。

那群人顯然也發現了她和祁歇,其中一個人對著天空放出了一束煙花,顯然是在吸引更多的同伴往這裏趕來。

幾息之間,身後就傳來了刀劍相撞、血肉橫飛的聲音,摻雜著陌生的慘叫,響徹在叢林裏,驚起數只飛鳥。

盛婳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連回頭都不敢,以最快的速度向著一個方向跑去。

雖然對祁歇的身手莫名自信,但盛婳在逃跑路上想到自己昨夜給他下的藥,還是不免為他捏了把汗。

他能行嗎?

眼下能救她的人也只有他了,盛婳只能在心裏瘋狂祈禱他能多撐一會兒。

夜色如墨,盛婳悶頭前進。很快,她就發現自己竟然跑到了山頂。

從上往下看去,前面的懸崖深不見底,霧氣繚繞,後面的山腳則湧現出了更多的火把,似乎有大量的人正在朝著這邊聚集。

盛婳不由得揪緊了裙角。局勢明顯更加不利了,祁歇就算武功蓋世,一個人也不可能抵擋得住那麽多前仆後繼的士兵。

她正焦急地想著對策,忽然敏銳地察覺到什麽,側身躲過了一把猝然襲來的冰冷刀刃。

盛婳立時回身望去,發現樹叢裏不知何時鉆出了一道人影,賊眉鼠眼,尖嘴猴腮,盯著她自言自語道:

“看來這回爺要立大功了!”

他很快又揮刀而來,盛婳瞪大眼睛,又是一個靈活的閃躲,順勢舉起地上聊勝於無的樹枝:

“別過來,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我給你十倍!”

尖嘴男摸了摸鼻子,很明顯對她提出的條件不感興趣,陰狠一笑:

“爺就是不爽女子當政,誰叫你要逆行倒施呢?對不住了。”

他看準時機再次揮刀,盛婳此時已經被逼到懸崖跟前,退無可退。腳下的石子被她慌亂中踢到懸崖底下,連個回聲都沒聽到。

看樣子,她今天很可能要命喪於此了。盛婳心中隱隱感到絕望,隨之而來的還有更為濃烈的不甘。

為什麽?她好不容易脫離了祁歇的桎梏,轉眼間又要葬身在不為人知的荒野?她好不容易當上了皇帝,位子還沒來得及坐穩,很多抱負也還沒有實現,偏偏要被逼到這樣的絕境?

鋪天蓋地的屈辱和悲哀讓盛婳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哪怕是死,她也不要死在小人的手裏!

她轉身閉目,剛要任由身體倒下懸崖、從容赴死,卻聽到尖嘴男殺豬般的慘叫。

意識到什麽,盛婳猛然回頭看去,只見祁歇的劍剛從尖嘴男的後背裏抽.出來,鮮血噴濺了一地,屍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然而,祁歇很明顯也好過不到哪去,他的手臂不知被誰砍出了一道巨大的傷口,黑衣破開,露出其中模糊的血肉。

盛婳對上他殺意未消的雙眼,緊張地上前一步:

“你沒事吧?”

“……還好。”他緩緩啟唇,唇色因為失血過多愈發蒼白。

看著並不像還好的樣子。盛婳斂下擔憂,正要詢問他接下來該怎麽辦,又看到一群人提刀朝這邊逼近。

祁歇捂著傷口,低聲道:“我擋不住他們了。”

他在向她道歉,沒有保護好她。

“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我知道。”

盛婳的語調柔和下來。意識到死亡離她如此之近的時候,她反而格外平靜。

這一瞬間,她忘卻了和祁歇的不愉快,原諒了他曾經妄圖把她圈禁的行為,只是問:

“你願意死在他們刀下嗎?”

祁歇搖了搖頭,隨即,他察覺到自己布滿血汙的手被她輕輕握住。

月光下,他看見她垂眸一笑,註視著宛若萬丈深淵的懸崖,語氣卻是絲毫不與神情相配的瘋狂:

“既然如此,我們一起跳下去吧?”

有人陪著她一起死,倒也不算寂寞了。

“好。”祁歇丟下已經卷刃的劍,緊緊回握了她的手。

他們在這樣一個月朗風清的夜晚裏,攜手共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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