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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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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願望

望著他分外執著的通紅眼眸, 盛婳臉上泛起一絲無奈:

“樹旌,無論如何,一個月後我是一定要走的。我不想讓這段婚約關系成為你的束縛,和離之後你還可以另外娶妻納妾, 不妨礙。”

當斷不斷, 反受其亂。她已經在很委婉地暗示他, 她無法和他共度餘生,希望他能和她解除婚約關系,最好就此忘了她, 另娶他人成立家室。

聽到這裏, 崔樹旌卻忽而擡起眸來,深沈而幽怨地看著她:

“你讓我當了五年的‘鰥夫’, 現在一回來還要同我提和離的事……婳婳, 你的心當真是鐵做的嗎?”

盛婳偏過頭去, 不欲多加辯解, 還是固執己見:

“我意已決。”

“所以,你真的以為我這些年來不娶妻就是因為這樁婚事?”崔樹旌微垂下頭, 自嘲一笑:

“不, 你錯了。所謂的婚約在你五年前‘身死’的消息傳出來之後就已經名存實亡了。人人都知道華朝公主薨於五年前的新婚之夜,我成了外人口中克妻的命, 再難有人看得上我。”

他語氣淡淡,提起自己被安上克妻的名頭時分明沒有苛責任何人的意味, 卻很容易勾起他人的愧疚之心。

盛婳動了動唇, 半晌垂下眼睫, 終究沒有吐出一個安慰的字眼來。

她當然知道, 拋去了過往的身份,她沒有權利和崔樹旌談和離的事, 這不過只是一個幌子,她真正的意圖是想讓他放下對她的執念,不要再耽誤自己的終身大事。

而他分明讀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卻還是固執地拿她前面的身份說事,避重就輕。

崔樹旌不知道她心裏的百感交集,見她緘默,便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從沒提過此事。”

盛婳輕嘆:“你都不願意了,我逼你也沒有用。”

以崔家揚名在外的聲勢和深得帝心的榮寵,就算崔樹旌頂著一個莫須有的克妻名頭,也會有明眼人前仆後繼地盯著他身邊的正妻之位。再不濟,買通一個方士放出他克妻命格已破的消息,大肆宣揚蓋過謠言,崔家的門檻定會被踏爛。

事情總有解決的方法,這一切只取決於崔樹旌想不想。如果他真的在意這個謠言,早些年就該做出行動了,偏偏讓外界傳得沸沸揚揚,很顯然是他撒手不管的結果。

他自己都不在意了,盛婳便知道他沒有另娶的念頭,此時強行對他灌輸自己的想法只會適得其反,索性隨他去了。

聽出她話語裏的妥協之意,崔樹旌又重新勾起了唇角,只是一想到她很快又要離開,他的神情瞬間落寞下去:

“你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盛婳點點頭,同時回答了方才無疾而終的問題:“我想在這剩下的一個月裏,回上京看看。”

崔樹旌默了默,一個突如其來的猜測浮1銥誮上心頭,他脫口而出道:“你想回去看他?”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盛婳有些驚訝於他一語道破了她的想法,不過想到自己說什麽他都會信,她便沒有掩飾:

“是。你會幫我嗎?”

連同現代世界的身體一起穿回來的她此時稱得上是無名無姓無權無勢的“黑戶”,從北疆到上京是一段很遙遠的距離,若是無人幫襯,她到時候怕是連城門都進不了。

崔樹旌攥緊了拳頭,陌生而久違的妒火開始燒灼著他的心。

在這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個月裏,她竟要把時間都花在那個對她抱有非分之想的瘋子身上?

崔樹旌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嘲弄一笑,盯著她的眼睛問:

“婳婳,你先告訴我,五年前你是因他而死的嗎?”

準確來說是因為你,畢竟我把壽數都嫁接到了你的命格上,想活也活不久。盛婳在心裏腹誹道。

不過她到底沒有說出真相,而是扯了個善意的謊言:

“不是,我問了一下閻王爺,他說那一天本來就是我的死期,就算毒素沒有轉移到我身上,我也會死於意外,總之這都是我的命,怪不了誰。”

崔樹旌這會兒算是回過神來了,對她的話表示半信半疑:

“這世上真有閻王爺嗎?”

盛婳一本正經道:“還有鬼差呢,當時就是衪帶我走的,沒想到就是去了一會兒,一回來人間都已經過了五年了。”

莫名其妙成了鬼差的系統:……

崔樹旌抿了抿唇,似乎是在思考這些話的真假。

或許是過去的五年裏獨自捱過無數次夜深人靜時的想念與悲慟,他早已認下她不在人世的事實,這會兒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回來,還告訴他有一個月的時間——哪怕這一點時間對於漫長的人生來說微不足道,但也是極大的饋贈,總比沒有的好。

他應該感謝那或許真正存在的“閻王爺”,把他心愛的人短暫地還了回來,讓他還能帶著她去圓她未了的心願。

“我會幫你,”崔樹旌直直凝視著她:“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從這一個月裏抽出三天的時間圓了我的心願,可以嗎?”

盛婳有些猶豫,她其實應該盡快動身前往上京,但此時對上崔樹旌滿是渴求的眼神,她莫名不想拒絕他:

“好。”

/

盛婳沒想到崔樹旌口中說起的願望,竟是要帶著她在北疆四處游玩。

這在她的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畢竟無論是在古代世界的第一世還是第二世裏,崔樹旌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跟我在一起,我會帶著你去領略北疆頂頂好的風光”。

這是他曾經許諾過她的,她從沒有真正應承過,卻不想原來這是他心底裏最期冀的夢。

整整三天時間,他撇去了一應事務,拉著她去體驗了北疆各種民俗風貌和特色小吃。

他們在竄高的篝火前拉著手跟隨人們跳起古老的舞蹈,哪怕並不協調的肢體動作逗得眾人善意地大笑;

他們在塞外廣袤的沙漠中恣意縱馬數十裏,鐵蹄迎著落日疾踏出蜿蜒痕跡的同時伴隨著彼此暢快的笑聲;

他們在曠野裏夜空下躺在最高的瞭望塔上數著明亮的星星,親眼望見流星拖曳著綺麗尾跡拂過他們頭頂;

他們在穿梭著駱駝與游人的集市中聽著老叟說起數十年來講不膩的佚聞傳說,酣暢飲下北疆最醇厚濃烈的美酒;

他們雖然睡在同一個營帳裏,但盛婳睡床,崔樹旌睡榻,每晚臨睡前,兩人還會漫無邊際地聊著天,盛婳總是會聽著崔樹旌對明日的規劃慢慢入睡……

在這樣溫暖而涼爽的秋日裏,崔樹旌像一只囤了好多糧食的小倉鼠,迫不及待地向同伴展示他這麽多年來積累的成果,帶著她走街串巷,帶著她去見他在北疆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帶著她去他最愛獨處的地方。

她任務還沒完成,倒先被崔樹旌帶著體驗了豐富多彩的假期生活。有時候看他拉著她靈活穿梭在人群裏的背影,盛婳總會出神地想:

如果在古代世界的第一世裏,她放棄了皇太女的位置嫁給了崔樹旌,或許後來就不會活得那麽煎熬,或許後來的一系列事情都不會發生,或許這樣壯闊磅礴的塞北美景她早就能看到。

不過,人生無法重演。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很快三天時間過去,也到了盛婳約定出發的日子。

滿足了崔樹旌一直想帶她來北疆游玩的願望,雖然對去上京不情不願,但他也沒說什麽,一大早就開始收拾營帳內為數不多的行囊,整理下來,倒是這幾日給盛婳買的眾多小玩意兒最占地方。

像臨行前的老父親這個讓她帶上那個也讓她帶上,說是在旅途中能夠解悶,崔樹旌把一大堆無關緊要的東西搬上了車。

盛婳怕繁重的行李拖慢行程,況且她也在這個世界待不久,本不欲多添累贅,誰知她一提出減輕重量,崔樹旌就用十足委屈的眼神看她,質問她是不是不喜歡他給她買的東西。

盛婳頭皮發麻,哪裏還敢再拒絕。

臨近年底,在她沒來之前,崔樹旌本來也到了要進京述職的時候。因此這一趟漫長的旅途中,有他作陪,盛婳倒不會覺得太過孤單。

一眾人緊趕慢趕,車隊還是走到了第七日才正式抵達了上京。

此時距離盛婳不得不離開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車夫遞了令牌,城門口的守衛一見上面雕刻著“崔”的字樣,眼神立馬變得畢恭畢敬起來,連忙雙手作揖,放了行。

馬車在街道上軲轆軲轆行駛著,盛婳撩開簾子,從車窗往外看去。

五年時間,似乎沒給上京帶來多大的變化,不過街道上的百姓肉眼可見的生活滋潤,打眼瞧去,眾人衣著端正、神情明朗、面貌積極,一路下來,盛婳幾乎沒有見到幾個沿街行乞、形容邋遢的乞丐。

一般來說,國都展現出來的風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國君的政舉是否行之有效。

而現在看來,祁歇這個皇帝無疑是做得極好的。

盛婳感到很欣慰,正欲放下車簾,卻眼尖地發現街角處拐過一位風度翩翩的男子——從路人不斷向他投去驚艷的目光,就可以看出此人容貌不俗。

但他卻像是不堪其擾似的,只皺著眉頭避開眾人打量的目光,提著菜籃加快了腳步。

……是柳揚棠。

幾年不見,他怎麽淪落到需要親自上街買菜了?

盛婳皺了皺眉,索性她離他還有些距離,便繼續舉著簾子觀察他。

車內坐在另一端的崔樹旌見她一直朝外望個不停,有些好奇她在看什麽,便也湊了過來。

順著盛婳的目光看到柳揚棠,崔樹旌目光一頓,隨即轉過臉來,話語裏帶上些許醋味:

“怎麽,想吃回頭草了?”

盛婳無語地推開他擋住她視線的臉,道:“你才想吃回頭草。”

崔樹旌又開始裝委屈,他最近發現自己這一招對她屢試不爽:

“我的回頭草也就你這一棵啊。”

“去去去。”

與崔樹旌扯皮的這一會兒,盛婳再向那邊投去目光時,發現柳揚棠已經被人扯住了。

循著他衣袖上的手望過去,盛婳有些意外:來人正是她五年前舉薦上去的女官之一,江婼。

這人很有本事,算賬算得尤其厲害,放在現代世界妥妥的數學天才,上上輩子也是為盛婳鞠躬盡瘁的能人之一,為她揪出過不少財務上的毛病。

此時她一身紫色官服,站在那裏簡直容色生光,清韻十足——若是忽略她孩子氣似的揪住柳揚棠衣袖的手,很容易叫人聯想到不食人間煙火的月亮。

而柳揚棠面上雖有抗拒,但卻始終沒有拂開她。

崔樹旌再次賤兮兮地湊過來:“看到了吧,人五年前一知道你‘身死’,沒過幾個月就扒上了江女官。”

他故意感慨道:“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盛婳雖然面上不顯,心下也難掩驚訝。她未曾想到,這個印象裏不茍言笑、正直無私的女官,會和柳揚棠打上交道。

或許這也是她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之一……?

盛婳實在好奇,便在腦海裏詢問系統——或許是麻煩了她再穿回來收尾,系統如今很好說話,幾乎是問什麽就答什麽。

它給出來的回答卻與崔樹旌說的話截然不同:

“柳揚棠在知道你‘撒手人寰’之後,消沈了一段時間,玉音樓的頭牌地位也被競爭對手奪去,他慢慢淡出了眾人的視野,是江婼鼓勵他,帶著他走過了低谷。”

原來是這樣。盛婳斜睨了一眼崔樹旌,哼笑道:

“崔樹旌,沒想到你如今也會以訛傳訛了。”

崔樹旌一點也不慫,理直氣壯道:“外頭都是這麽說的,什麽‘頭牌公子俏女官’‘霸道尚書愛上我’,傳得到處都是,還有了話本呢……”

盛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反應過來後便是哭笑不得。

不過她很樂意看到這兩人修成正果。

在她走後所有人都能過得好好的,便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大的期盼。

但一想到宮裏那位,盛婳就又開始頭疼了。

她這一路長途跋涉過來,仍是沒想好該怎麽面對祁歇。

無論是從崔樹旌口中聽來的,或是從系統那得知的信息,她也只能知道他對外一項無關國事的措施——祁歇這些年來不斷在各地尋找能人方士,像魔怔了一樣尋求起死回生之法。

雖然聽上去荒謬,但他也就這一行為和遲遲未曾娶妻一事會讓人感覺到古怪,除此之外,他這些年來善用人才、內政修明,舉國上下蒸蒸日上,除了一些臣子不斷上書規勸,民間倒是對此批判得不多,畢竟他也沒有大興土木去做一些勞民傷財的壞事。

所以,她無法單從他這些年來對外展露出的形象,對現在的祁歇做出性格方面的分析,自然也想不出什麽好的對策來。

總之,還是得與祁歇見過一面之後,再判斷下一步棋怎麽走最為妥當。

就在她沈思的時候,馬車駛過了公主府——崔樹旌為了讓她看一眼這處地方,特意叫車夫繞了這條路。

這一次盛婳卻沒有掀開車簾。

那是她住了多年的居處不假,但她怕自己看了平白觸景生情,索性不看,對崔樹旌的大呼小叫也置之不理。

崔樹旌郁悶道:“你還真舍得。”

盛婳原本正閉目養神,聞言擡眼看向他,嘆了口氣:

“就剩二十天了,你就讓我少些牽掛吧。”

她卻不知道她話音剛落的這一刻,莊獻容拄著拐杖從公主府的正門口緩步走入——他這五年來針灸之術越發精進,已經把自己的腿治好了一半,可以不用輪椅,也能下地走路了。

小徒弟老老實實跟在師父的後面,望見街上駛過一輛似曾相識的馬車,遙遠的記憶一閃而過,他喃喃道:

“是崔小將軍進京了……”

崔樹旌五年前經常來公主府串門,小徒弟跟隨莊獻容去義診,難免在大門口進進出出,次數多了,自然也眼熟了崔家馬車上印著的族徽。

莊獻容也被他的自言自語吸引過去,瞥了一眼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渾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艱難擡起腿來跨過門檻。

小徒弟連忙上前扶住他,同時在心裏嘆息:

自從公主殿下薨逝,他家師父便變得極度寡言少語了,平時要不是有人問他問題,他連一個字都懶得說出口。

他已經努力在讓自己活潑起來了,奈何師父還是不愛給他回應,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每日定時擦洗公主送的那輛輪椅,去他親手為她立的墓碑前祭拜、靜坐,除此之外,其餘的事宜一般都不太能激起他心中的波瀾。

這讓小徒弟很是苦惱。不知道師父這樣死水一般的狀態多久能夠迎來冰消雪融的一天。

發覺小徒弟有些走神,莊獻容終於開了口:

“臺階。”

“噢噢。”差點踩空的小徒弟連忙回過神來,扶著師父緩步進了府宅深處。

這廂,崔樹旌放下車簾,靜默了片刻,忍不住道:

“你就沒有渠道問問閻王爺能不能再留你個一年半載的麽?這對他老人家來說不是難事吧?”

盛婳發現自己似乎真把崔樹旌忽悠瘸了,她這一路過來,他在她耳邊重覆得最多的問題就是“能不能讓閻王爺再寬限些時日”,好像她捏造的閻王爺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慈眉善目的老頭一樣。

盛婳道:“你不如讓我問問他能不能別來收我的命,叫我在這個世界待到白發蒼蒼得了。”

崔樹旌囁嚅著,期冀地看她:“不可以嗎?”

“……”盛婳揉了揉眉心,繼續忽悠道:“不可以,說了一個月就是一個月。”

崔樹旌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跟誰置氣似的,偏過頭去對著車壁氣呼呼地抱胸。

半晌,像是想到什麽,他又轉過來,掃了一眼盛婳的裝扮,皺了皺眉,一言難盡道:

“你真要同我一起進宮?”

“對啊,”盛婳說完,一瞬又變得有些警惕:“你不會是要反悔吧?”

“那倒沒有。”崔樹旌摸了摸鼻子,煩躁道:“我就是想再最後確認一下。”

“你這幾天都問過我多少次了,到底在害怕什麽啊?”

盛婳瞇著眼睛,開始分析起崔樹旌欲言又止的表情,忽而福至心靈:

“你不會……是怕我一進宮,就不想和你出來了吧?”

崔樹旌依舊不作聲,似是默認。

盛婳擺了擺手,道:“你放心,我就只是看一眼他的狀態,不會留在那裏的。”

她這次不準備在祁歇面前暴露身份。一旦她在見面之後發現他還能聽得進人話,她會旁敲側擊讓他身邊說得上話的人勸服他——

以她對他的了解,祁歇在做那些自殘行為時,定是自己瞞著侍從在私底下偷偷進行的,如果她讓他身邊的人重視到這一點,時時刻刻盯緊了他保護好他,或許被阻撓的次數多了,他自己便會主動放棄這個念頭。

當然,若是祁歇實在不聽勸的話,她再另外想辦法。總之,能不暴露身份就盡量不暴露,她可不想再體驗一回被困在密室那三天的生活。

盛婳打定了主意,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掉馬的flag會被推翻得那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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