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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死遁進行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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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死遁進行時(二)

裝飾得一片喜慶溫馨的房間裏, 香案上的龍鳳雙燭還在靜靜地燃燒著。

司無咎透過暈紅的帳幔,隱約看見裏頭有兩個人如膠似漆地抱在一起,像是已經沈沈睡去,垂在床腳的裙袂與衣袍層層疊疊、交相輝映。

……不對。

這兩人怎麽連鞋子都沒脫、衣服也不換?

就算再迫不及待, 也不至於急成這樣吧?

此時此刻, 因這一異樣而產生的疑慮甚至壓過了司無咎心中對於有人截胡的不虞, 他慢慢擰起眉來,終於伸出手去,掀開了那層遮擋的紗帳。

從司無咎到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的盛婳魂體也跟著飄了過去。

方才祁歇倒下的動作不慎勾開了簾帳, 蓋住了他和她的身體, 靈魂狀態的她還無法觸碰實物,故此也無法撩起簾帳一看究竟。

見到同樣是一身大紅喜服、緊緊抱著盛婳的祁歇, 司無咎內心說不震驚是假的。

在看清他的面容之前, 司無咎的腦海裏已經閃過了好幾個人名, 但他怎麽也沒想過, 出現在這裏的人會是祁歇,這個得她珍之重之、視若親弟的少年。

可當司無咎再一細看, 便發現這人雖然緊閉著雙眼, 但他的七竅不知何故溢出了一道道瘆人血色,在影影綽綽的燭光下顯得尤為可怖。

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司無咎伸出一根手指,卻是探向一旁面容嬌艷而安詳的盛婳。

……已無鼻息。

司無咎仿佛遭遇了當頭一棒, 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 仍固執地撫上她的脈搏, 卻還是沒有感覺到任何屬於鮮活生命的跳動。

他楞楞地僵在原地, 手還搭在她尚存餘溫的腕上,有些回不過神來。

她怎麽會死了呢?

那個會說會笑、會給他寫信、會對他心軟的盛婳, 就這麽……走了?

司無咎像是被人一瞬間抽去了三魂七魄,只餘下不可置信的驚痛。

他楞神之際,沒發現一旁的祁歇倏而睜開了眼睛。

他反應極快地扣住司無咎搭在盛婳脈搏上的手,眸光銳利,宛如被陌生人闖入領地的野獸。

司無咎一瞬間回過神來,卻是狠狠掙開了他,聲音不覆往日的溫潤沈慢,甚至有些歇斯底裏:

“方才發生了什麽?你對她做了什麽?好端端的,她怎會殞命!”

祁歇沒有回話,他只是遲緩地轉過頭去,看著全無聲息的盛婳。

這一幕刺痛了他的雙眼,他感覺自己的頭前所未有的劇痛——這種痛不像是體內毒素帶來的後遺癥,更像是被硬生生鑿開了天靈蓋的刺痛。

是啊……她怎麽會死了呢?

他直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但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唯獨眼前這張粉光脂艷、仿若正處於酣睡之中的嬌美面容,祁歇卻是死也不會忘記。

他忍著劇痛努力地想,試圖在糾成一團、混沌不清的神志中找到那根正確的線,從而抽絲剝繭,捕捉到他想要知道的真相。

於是倏然間,便有一些散亂的畫面極快地閃過他的心頭。

祁歇終於想起,自己在昏迷之前正死死地抱著盛婳,像是在苦苦哀求著什麽。

而她雖然在溫柔地拍著他的肩膀,卻仿佛預見了自己的死亡一樣,笑著同他做最後的告別。

哪怕他想不起彼時對話的具體內容,哪怕這些昏迷前的記憶仍叫他感覺如墮煙海、不甚真切,祁歇卻還記得她在他懷裏斷了聲息的那一瞬間,自己內心驟然翻騰而起的驚悸和悲痛。

這樣沈重的記憶一經想起,便像是一道轟然而下的驚雷驀地劈開他的身體。

祁歇克制不住地抱著頭,從喉間擠出難受的低吟,眼淚也在無意識間淌下通紅的眼尾,與血水混成一片,如同一尊鬼氣森森的煞神。

司無咎就算再氣怒,此時也察覺到他狀態的不對了:若是他傷了盛婳,他自己又怎麽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甚至……比他還要痛心入骨的模樣。

司無咎收回手,不再指望能從這人嘴裏問出什麽有用的信息來,轉而開始查看房間裏的陳設有沒有其他人進來過的痕跡。

一無所獲。

這間新房被布置得精致典雅、幹幹凈凈,氈毯上、屏風後既無來過賊人的痕跡,窗柩也無被人惡意撬開或損毀的跡象。

司無咎於是讓門外的曲罡前去尋這府裏的醫師過來,越快越好。

他必須得弄清楚,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沒了。

……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房間裏的氣氛卻一度很是沈重。

莊獻容面色晦澀地收回手,將診斷結果告知:

“公主體內本就有劇毒未清,現下又添了另一種無解的毒,名曰‘戮心’。”

莊獻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此毒乃落星閣控制手下的劇毒,一旦中招,雖不致死,但發作時會使中毒者七竅流血,全身經脈如受萬蟻啃噬,脈道被奔流的血液以暴漲之勢強行撐開,疼痛難忍——這樣的癥狀會令我曾經暫時壓制住的箭毒破開束縛,徹底侵入公主的心肺。”

此時,身為不能被人看到的魂體,盛婳看著這一幕,聽到莊獻容對著自己的屍身下了診斷結果,心情也很是覆雜。

原來她在這個世界的死因是這麽被定義的。

而捕捉到“七竅流血”這個字眼的司無咎卻是下意識看向了一旁行屍走肉般失魂落魄的祁歇。

難道是他導致盛婳中的毒?

司無咎皺了皺眉,到底沒有妄下定論,轉而問道:

“她怎麽中的毒?為何沒有你說的‘七竅流血’之象?”

莊獻容搖了搖頭,遲疑一瞬,道:

“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裏,公主身上並無新的傷口,月前的箭傷早已愈合,也就失去了通過傷口中毒這一途徑。而如果是食物的問題,‘戮心’也不會這麽快發作——這種毒擁有很長的潛伏期。她體內的毒素……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突然就分布在她的五臟六腑裏,卻又並非一日之寒。”

坐在一旁的祁歇聽到這裏,仿佛被一瞬凍住,渾身僵硬。

他盯著床上面容死寂的盛婳,腦中漸漸浮現出了一個無理可依、卻又令他莫名相信的假設。

司無咎長眉擰得更緊,半晌才道:“荒謬。”

莊獻容苦笑:“在下接受質疑,但事實就是如此,若換了宮中的太醫來看,結果也是一樣。”

司無咎確實是不信,雖然見莊獻容神色篤定,他也還是轉過身去,對祁歇道:

“陛下還是請太醫過來看看吧。”

祁歇卻沒有立刻答應下來,他忽而踉踉蹌蹌地走近莊獻容,將手伸了過去:

“……幫我診一下脈。”

哪怕方才進門時已經被這兩個不是新郎官卻穿了一身大紅喜服的人震驚過,莊獻容此時也仍被祁歇身上的顏色晃了一下眼睛。

司無咎心悅盛婳,莊獻容是知道的,但他沒想到這位被盛婳親手扶持上位的新帝,竟也偷偷愛慕著她。

也是,在盛婳為他擋箭昏迷不醒的那幾天裏,祁歇衣不解帶地照顧時,他早就該發現端倪了,卻還是當做姐弟情深,以為祁歇是因為愧疚才那樣緊張。

這樣紛雜的意緒只在莊獻容心頭一閃而過,他依言搭上祁歇的脈搏,分神看了一眼他的面容。

祁歇臉上的血跡沒有及時擦幹,已經凝成了數道幹涸的血痕,莊獻容看著看著,忽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他這癥狀……看上去,怎麽和“戮心”發作時的七竅流血如此相像?

難道他也中了一樣的毒?

莊獻容不確定地想著,而在診出他的脈象裏根本沒有毒發過的痕跡時,所有的疑問都變成了啞然。

“……陛下身體無礙。”

祁歇徹底沈默下來,面容顯現出幾分滯澀的頹敗。

司無咎也向他投去了意味深長的目光,方才那個荒謬的推測突然有了幾分可信度:

“既然無礙,為何他的七竅會流血?”

這樣詭異的巧合擺在面前,莊獻容亦是無法做到視而不見,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也是在下疑惑不解的一點。”他斟酌著道:

“陛下這樣的癥狀分明是‘戮心’所致,體內卻不見一絲毒素,而公主體內……”

他有些說不下去,但未盡之意,在場的三個活人都能聽明白。

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一瞬間變得十分安靜。

“我自小遍覽群書,也從未聽過有將毒素從一個人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的法子,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司無咎緩緩開口,隱晦的眸光似離弦的箭:

“不如陛下為我和莊醫官解惑一下?”

司無咎這番話,很顯然是懷疑到了祁歇頭上,暗指他使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手段或秘術,將自己身上的“戮心”轉移到了盛婳身上,間接導致她的身亡。

祁歇還沒怎麽說話,一旁圍觀已久的盛婳倒先頭皮發麻起來:

她方才引渡毒素時,原是本著送佛送到西、讓她這具沒有魂靈棲息的身體“物盡其用”的想法,卻怎麽也沒想到會引發這樣一個誤會。

她看著祁歇,見他動了動唇,面上斑斑的血跡襯得他如面目猙獰的修羅鬼魅,然而從他口中發出來的聲音卻是異常的嘶啞:

“我寧死,也絕不會對她做出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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