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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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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反轉

“諸位, 三日之期已過,士兵也從河裏打撈出華朝公主的衣物,怕是……已經兇多吉少。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帝位遲遲空懸, 陛下在世時亦無留下遺詔, 涄江水患迫在眉睫, 相關傳報積案成山,刻不容緩,我等也該為天韶國的未來出謀劃策了。”

趙松麟將目光從墻上古樸的畫作上移開, 轉過身來, 面向一眾同僚,那雙蒼老的眉眼如潛伏在暗夜裏的鷹隼緊攫著眾人。

“右相大人所言極是。”梁刺史率先出聲:“今日諸位齊聚一堂, 皆是為了國之基業, 不妨開門見山, 暢所欲言, 推薦一下你們心中最合適的破局之人。”

如此大逆不道的喊話,皆因當下局勢確實嚴峻, 在場眾人聽了都沒有露出異樣的神情, 而是紛紛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

屋內淡雅熏香燃至過半,依然無人貿然開口。

趙松麟知道答案就在在場大多數人心中呼之欲出, 只是沒人敢當這個出頭鳥,也不拐彎抹角了, 他不經意間撣了撣衣袖:

“諸位可還記得信陽公主也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

此話一出, 立刻有人附和道:“右相大人說笑, 此事在座何人不知何人不曉?私以為以當前的形勢, 似乎也只有這位出來穩定朝綱最為名正言順。”

“是啊是啊……”

“信陽公主雖為女子,但如今也是皇室嫡系一脈最後的苗子, 若其奢靡之風有所改正,倒也不失為一位好的人選。”

“依臣愚見,帝位留給義妃腹中龍子,信陽公主可暫時擔下代理政事之責,垂簾聽政。”

“有理。信陽公主早年常與陛下相伴左右,出入宮廷形影不離,想必於處理政務一方面也有所耳濡目染,不必過於擔心。”

“……”

有人開了頭,寬敞書房內頓時你一言我一語,陸陸續續出聲表態。甚至還有睜眼說瞎話的吹捧,把一個個壓根不存在的優點大言不慚地安在盛螢身上。

哪怕不支持盛螢坐上皇位的,也同意由她來處理幾年政務,待義妃生下龍子,好好培養至通曉治國之道後再正式登基。

原本最被看好的盛婳因為生死未蔔再無人提及,倒是一開始被盛瓚疏遠厭煩的盛螢成為了被交口稱讚的對象,仿佛多誇幾句,這位即將上位的公主便能多出他們所說的特質一般。

崔淮壓下眼中的嘲諷之意,忽然聽聞趙松麟口吻平和卻不乏施壓的問話:

“崔大將軍從進門起便不曾言語,可是在醞釀什麽高見?”

崔淮微低了下頭,一副與世無爭的姿態:“崔某乃一介武夫俗人,又常年駐守邊關,不善定奪大事。”

梁刺史卻狀若無心地談笑:“崔將軍這說得是什麽話,您是邊關的頂梁柱,也是天韶國一名不可或缺的大將,怎可在此緊要關頭做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難道您不是朝中文武百官的一員?您這樣,未免有辱崔家兩朝忠臣良將的美名。”

一頂高帽就這樣不偏不倚扣下來,崔淮眉目一冷,幽深瞳孔滲出冰錐般的寒意:

“某並無此意,梁刺史慎言。”

到底是浴血沙場多年、叫敵軍聞風喪膽的威嚴將領,崔淮氣場一開,梁刺史的聲音便有些弱了下去,只是仍在嘴硬:

“下官只是提醒崔將軍莫要忘本,反倒是崔將軍曲解我意。”

沈椼在一旁適時出聲,手上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面上卻似笑非笑:

“梁刺史,下官有一事不解。崔將軍既說了自己不善定奪大事,梁刺史卻仍糾纏不休,非要將崔將軍架至高點,若他真說出了意見卻與諸位相左,梁刺史是聽他的還是聽其他人的?”

這便是指出梁刺史過於捧高崔淮地位而忽略在場眾人的看法了。

一時間,周圍品出此意的官員臉色都不太好看。

梁刺史咬了咬牙,幾乎是從唇齒間擠出挑撥離間的一句:

“沈大人此言,暗指崔將軍要與在場多數人唱反調?”

沈椼還未搭話,倒是崔淮的目光淡淡掃了過來:

“我是有不同的意見,梁刺史可願一聽?”

梁刺史直覺他接下來的言論不受掌控,正要出言諷刺以止住話頭,趙松麟卻捋著胡須走了過來,雙眼饒有興味地看著崔淮:

“崔將軍有話不妨直說。”

隨著他這一句話,周圍的官員紛紛看了過來。

“我尋回了當年失蹤的皇子,盛祈。”

崔淮淡道,不大的聲音卻因為此處陡然靜謐的氣氛而精準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一石激起千層浪。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露出詫異不已的神色,顯然是沒想過“盛祈”這個消失已久的名字會在此時被人提起。

無人在意的內室屏風之後,原本正慵懶倚靠在貴妃椅上的盛螢猛然間站了起來,臉上神情青白交加,變幻不定。

趙松麟皺了皺眉,原本的計劃又被打亂,他指尖不自覺摩挲了一下袍角:

“崔將軍可否再說得仔細些?九年前大皇子無端從宮中失蹤,至今杳無音訊,不知崔將軍是如何尋到他的?又如何確定是他?他此時身在何處?是否手腳健全?可習得一分文墨?”

也無怪乎趙松麟一下子拋出這麽多問題,這也是在場眾人萬分好奇的一些點。

這麽多人的視線圍堵過來,崔淮卻不急不慌地抿了口茶,才道:

“盛祈是我不久前途經江南道留宿一位富商之家時發現的孩子,他眉眼間有幾分郁皇後的影子,我起了疑心,一查之下發現他流落江南時與在皇宮中消失的時間大致吻合,身上也有胎記和玉佩為證。他有手有腳,身體康健,能文能武,那位富商將他當做親兒子看待,右相不必過於憂慮。”

“這麽說來,皇子殿下當年是被人拐出宮的?”

“皇子殿下失蹤時已有五歲,正是識字記事的年紀,為何從未向宮中傳遞過消息?”

“依我看,那位富商可得細查,說不定是刻意拘留皇子的嫌犯!”

“……”

一時間,場面又跟往燒熱的油鍋裏加了水似的喧嚷開來,既有老臣的義憤填膺,也有年輕臣子的顧慮。

崔淮依舊耐心地一個個解答:“諸位大人還請稍安勿躁。據我所知,殿下失蹤時許是遭遇過什麽不好的事,失去了五歲前的記憶,故而一直不曾向外傳過消息。而那位富商我已暗中查探過,當年他收留殿下純粹是無意間做出的善意之舉,還望諸位不要妄自揣測,寒了一位年年救濟百姓的善人的心。”

他這麽一解釋,書房內也漸漸平息了下來,仍有人提出疑問,崔淮也不厭其煩地進行解釋。

“既然殿下已被尋回,右相大人,我看這帝位該由誰坐……已經沒有懸念了吧?”

半晌,有人出聲詢問道。接著又有幾道零稀聲音附和,這是方才為了顧全大局勉強同意讓盛螢攝政的臣子。

盛祈的出現給了他們這些始終看不慣盛螢的臣子一個更順妥的選擇,雖然郁皇後被棄冷宮多年不假,但盛祈的確是現世盛瓚留下來的最名正言順、年齡也正好合適的血脈。

趙松麟原先還耷著眼皮沈思不語,如今倒像是想通了什麽,一派從容之色。

他正要開口,書房內室卻不期然傳出一道鶯囀燕啼般的嬌柔女音:

“諸卿好無規矩,籌謀此等大事怎麽也沒想過過問一下本宮的看法?”

聽到這道聲音,趙松麟老臉綠了一瞬:

他怎麽也沒想到盛螢如此沈不住氣,會在這種時候暴露位置開了口,直接坐實了他們之間早有勾結。

果然,一國公主原來早就在書房裏偷聽一舉果真讓在場數位臣子變了臉色,看向趙松麟的眼神都不對了起來。

盛螢才不管這些人心中作何感想,她徑直繞過屏風,走到外間,在崔淮面前站定,美目中閃爍著惡意:

“莫說那位富商私藏皇子了,本宮看崔將軍這些日子以來對皇子的下落遲遲未曾洩露過一點風聲,可是在謀劃著挾此子以幹政?”

盛螢直白的指責倒是讓有些人不再細究起她突然出現在右相書房一事,轉而心思活絡起來。

信陽公主此言也不無道理:在場真正了解實情的也唯有崔淮一人,可不是由他一張嘴翻來覆去地顛倒黑白?他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盛祈此刻是否已經受到過崔淮的脅迫。

見崔淮不言不語,盛螢嫣然一笑,環顧一周,拔高了聲音繼續道:

“諸位可知當年郁皇後為何被聖上打入冷宮?”

這涉及到宮闈秘辛,眾臣惶然不敢開口,於是盛螢笑容更大,紅唇間吐露出來的字句如平地一聲雷轟然炸開:

“就是因為當年崔將軍與郁皇後私自勾結,生下盛祈這個孽種,聖上心灰意冷,又顧忌著先祖承蒙郁家恩情,才將此事壓了下來,只將皇後打入冷宮便草草了事!”

這是盛瓚還與盛螢情濃時告訴她的秘密,盛螢此時也在心中慶幸盛瓚死得還算有些價值,給她留下這樣一個把柄。

一剎那,書房裏的空氣都仿佛靜滯了。臣子們雖未出聲,但都面面相覷,互相看到對方身上震耳欲聾的沈默,就連趙松麟的面容都短暫出現了一瞬空白。

畢竟這短短一刻鐘內接連發生兩次反轉,任誰也無法輕易緩過神來。

崔淮眼睫顫動一下,目光晦暗不明地看向洋洋得意的盛螢,仿佛一尊無悲無喜的雕像。

“崔將軍這樣看著本宮做甚?心虛了?本宮說的可是事實,諸位盡可查證,當年郁皇後在嫁進宮前是否與崔將軍恩愛不離,甚至意圖私奔逃婚。”

聽到這裏,崔淮再也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來,甚至鼓起了掌:

“公主殿下真是伶牙俐嘴,崔某佩服。與其汙蔑我與郁皇後子虛烏有的私情,公主不如想想該如何解釋您前朝遺孤的身份、在陛下丹藥裏下毒、與左相大人暗中勾結生下盛浯這些事跡?”

話音剛落,盛螢勝券在握的神色便是陡然一僵,意識到被反將一軍,她垂在身側衣袖裏的手慢慢緊握成拳,看向崔淮的目光再也不掩飾將其生吞活剝的戾氣。

眾臣:等等……你們先別說,我撿起我的下巴先。

崔淮喝道:“帶上來!”

幾個人被押上堂中,面上都是如出一轍的惶恐不安。

盛螢眼眸半瞇,一一看過去,分別是驛丞馮新、被盛瓚替換掉的消失了好幾年的太監小福子還有她私牢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管家梁備和醫師黎松青。

“這些人,想必公主很是熟悉了。”崔淮壓根不給她辯解的機會,緊接著道:

“驛丞馮新,前朝老臣馮若天之子,承父輩意志,留守京郊四十裏外的驛站隨時聽候您的差遣,在他房中發現您的書信若幹,所談內容全是意圖殺害華朝公主;太監小福子,從宣清十年開始一直聽從您的指令,每月定期在聖上的丹爐中混入一些令人頭疾加重的藥粉,這種藥粉由您的管家梁備暗中收集,只是因為聖上察覺此事對您生出不喜,您便認為是梁備辦事不力露出馬腳,將他關入私牢時不時折磨。”

“至於黎松青,原是程府裏醫術最高明的醫師,在您當年生產盛浯時被程言寒派來接生,事發突然準備不當讓您生產時虧損血氣無法再生育,您一怒之下也將她丟進私牢裏洩憤。”

崔淮銳利的眸光掃了過來,不待他再次開口,押上來的這幾位已經開始聲淚俱下地或懺悔或控訴,矛頭無一例外直指盛螢,所述內容與崔淮大差不差,被關私牢數年的梁備和黎松青甚至無法再發出正常人的聲音,但看向盛螢的目光裏滿是仇恨。

氣氛嚴肅極了,一邊是手握兵權的大將軍,一邊是身份存疑的皇家公主,誰也不敢在此時發出動靜,生怕自己呼吸重了,戰火就要追著竄到身上。

“……崔將軍果真是有備而來。”盛螢笑容全無,整張臉變得格外陰沈,她嘲諷道:

“那麽崔將軍與郁皇後私通之罪呢,想借著揭穿我來掩蓋過去?”

像是已經知道自己如今孤身一人無力斡旋,盛螢根本不替自己辯解,反而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就算下獄也要拉著崔淮墊背。

卻在這時,崔淮從懷裏掏出一件金絲繡制的物什。

天韶國秉承一朝一旨,不同顏色的聖旨代表不同皇帝不同級別的發號施令。

“這……這是!”

已有眼尖的兩朝老臣看出來,崔淮手中正是開國皇帝盛璟留下來的規格最高最神聖不可違背的黃謄詔書。

盛螢臉色發白。連一直在旁圍觀的沈椼也暗自吃了一驚,沒想到崔淮憋了這麽一個大招。

趙松麟嘴唇翕動,艱難出聲:“崔將軍……可否借本官一看究竟?”

崔淮遞過去。

待趙松麟打開看完,已經兩股戰戰,半白兩鬢冒出冷汗,幾乎是形象全無地跌坐在身後的太師椅上。

梁刺史也接過去看了一眼,差點沒嚇得給方才得罪過的崔淮狠狠嗑個響頭。

詔書開頭先是極盡誇讚崔家滿門忠烈,英勇無雙,尤以崔家家主、也就是崔淮的父親睿王崔硯為最。他助景懷帝盛璟打下江山時已為一等良臣,後又二十年如一日駐守邊關,戰無不勝,功勳光耀——因此景懷帝許下承諾,若盛家後輩昏庸無道或是血脈斷絕,無可堪大用之子弟,可在崔家家族裏挑選出合適人選即位。

——此等殊榮,就是放眼前朝或是諸國,都沒有與之比肩的。盛璟這是以江山為報,直接給了崔家最至高無上的榮耀。

原來,當年天韶國還未建國之前,盛璟只是一名空有救國理想、卻無軍隊傍依的小小州官,是巨富商賈崔硯慷慨解囊提供了招兵買馬的金錢,兩人懷抱同樣不忍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的想法,就此一拍即合。

甚至於在盛璟好不容易建國之後,崔硯本欲全身而退,是盛璟正值用人之際,腆著臉求他留下,最後為了避免兵權落入程言寒之父程巍之手,將崔硯封為睿王,派遣他駐守邊關,把最重要的後背交給他。

崔硯也不辱使命,二十年來一直兢兢業業恪守本分,好好在邊關當著景懷帝的後盾,臨到頭來進京面見這位纏綿病榻的帝王,也是落得一身傷病。

盛璟臨終前再次囑咐崔硯好好守著江山,看緊盛瓚別讓他亂來——他那時已經料見自己這位能力平平卻心比天高的兒子成為不了一個好的帝王。

所以,盛璟既是為了保住天韶國的未來,也是為了彌補崔硯這個老友,寫下了這道聖旨。

然而,崔硯忠心耿耿,從未將這道聖旨公之於世,哪怕後來即位的盛瓚刻意疏遠冷待崔家,他也沒有以此作為要挾,一直熬到倒在病床上才向兩個兒子提及此事,提及他這些年苦苦支撐的這個原因,才撒手而去。

“先帝對崔家竟榮寵至此……”趙松麟方才回過神來,顫顫巍巍地出聲,看向崔淮的眼神頓生敬畏。

一柱香的功夫,聖旨已經在所有人手裏過了一遍,見者無不驚駭難言。

此刻,對上這樣既定的局面,他們都知道——有了崔淮的支持,不管盛祈身上流的是盛家血脈還是崔家血脈,他登基已是必然之勢,無人再敢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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