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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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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安慰

誰、誰又死了?

乍然聽到這句回稟, 盛婳第一想法只覺得這真是個多事之秋,熟到開裂的果子沒見著幾個,各種死法的屍體倒先見了好幾具。

她看了一眼身後沒有反應的祁歇,輕手輕腳下了馬車, 準備去查看一下情況。

走到車隊前方, 沈椼已經在那裏了, 看到她便神色覆雜道:

“是程言寒。”

盛婳:!

天空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借著昏黃的暮色,她看到路中央滿地的鮮血, 和那詭異分離的一頭一身。

……看一眼都要做噩夢的程度。

在場圍觀的很多官員都是文弱書生, 平日裏都是跟案牘打交道,乍然見到這種血腥場面已經有人忍不住吐了出來, 年紀大一點的官員更是直接背過身去, 不忍再看。

盛婳也移開了目光, 腦子裏瘋狂運轉:她原本不急著殺逃跑的程言寒, 一是大局已定,他難以東山再起;二是她有系統的定位, 抓到他是遲早的事情。

可沒想到會有人替她出了這個手。

殺他的會是誰呢?這樣明晃晃地將屍體擺在路中央, 看上去好像是挑釁示威的把戲,但仔細深究就可以發現這個時機點出現得十分巧妙。正是朝廷要將程言寒捉拿歸案的時間。

兇手這一套動作下來, 更像是簡單粗暴的結案。又或者是與程言寒有仇,單純想要報覆, 又不想處理屍體, 這才順手丟給路過的她。

程言寒狗腿多, 仇人也不少, 一時間要讓盛婳從腦海裏搜尋一個可疑人物來,還真有些確定不了。

她吩咐士兵把屍體收斂, 檢查周圍的環境是否有可疑痕跡存在。

夕陽落下山頭,天際的霞光也開始變得迷離而黯淡,一大隊人馬就這樣停在這裏止步不前。

風將花草香裹挾著血腥味的氣息送進每個人的鼻尖,涼意無端攀上在場眾人的脊背。

“稟公主,這附近不遠處有一深不見底的懸崖,地上的車輪痕跡一直延伸到了那裏。”

懸崖?

那程言寒是在馬車行駛過程中主動跳出來的還是被丟出來的?

看這死法,更像是兇手先作案再拋屍,然後任由馬車一路跑到懸崖沖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清除作案痕跡。

盛婳掃了一眼在場神色各異的臣子,道:

“今日之事,還望眾位大臣切莫聲張,本宮定會調查清楚究竟是何人越過朝廷辦案,給受驚的諸位一個交代。”

等待查探結果的這一會兒,趙松麟也緩過來了。鬥了十幾年的昔日政敵落得如此下場,他心下快意,面上卻不顯:

“殿下,依老臣愚見,既然程賊已經捉拿歸案,那此事便算是做了了結,不便再節外生枝,眼下最重要的事還是操辦喪禮。”

梁刺史也道:“右相所言有理,如今已經耽擱了一些時間了,公主殿下還是快些啟程,移送棺木回京吧。”

郭稟瞥了一眼地上已經風幹的血跡,仍是心有餘悸,難得附和了對立派:

“是啊公主,我們還是快些走吧,下官看這裏……怪瘆人的,不好多待,平白惹一身晦氣。”

盛婳在心裏嘆息了一聲,她知道這些老臣一向墨守成規慣了,但還是為他們表面顧全大局實際迂腐懦弱的樣子感到悲哀:

他們有沒有想過這個有能力殺了一代權相的兇手,將來也很有可能把刀尖對向他們其中的某一個人?

他們怕,卻還要裝作視而不見,但盛婳覺得忌憚,那便一定要查清楚。

說到底,子隨父,臣隨君,盛瓚在位時昏庸慣了,也讓這些臣子養成了自欺欺人的習慣。

不過等到那個位子上換一個人,整頓官場瘤瘡的日子也不遠了。

盛婳這樣想著終於是好受了些,頂著趙松麟為首的文官不耐的目光,派了一些機靈的士兵繼續留在這裏尋找蛛絲馬跡,這才下令隊伍繼續前進。

/

上京城。

皇帝駕崩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繁華京城不覆往日的熱鬧,家家戶戶掛起白幡,噤若寒蟬。就連上街的百姓也一律身著素服,寺廟內哀悼的撞鐘聲一連整日都回旋在城都上空。

新帝之位懸而未決,舉朝上下風聲鶴唳,宮裏宮外到處都是微妙而肅然的氣氛。

半數的人認為盛婳當得起這個皇帝,半數的人則認為坐上那個位子的人應該是名正言順的皇子——也就是義妃肚子裏的孩子。

水火不容的意見沒有放在明面上表態,卻已經在無形的暗湧之中對峙了幾個來回。但不管怎樣,以如今的局勢,所有人都不得不暫時壓下心中的偏見服從於盛婳這個公主的安排。

但盛婳卻沒心思註意這些,從進京後的這幾天她幾乎是連軸轉,忙得沒個好覺,連闊別五年的公主府還未來得及踏進門檻,天天宿在皇宮。

小殮之後便是大殮,行入棺之禮的這一天,盛婳終於在停放盛瓚遺體的太麟殿中見到了傳言中在盛瓚煉丹爐鼎爆炸時舍身護住他、一舉封為義妃的道姑,李青璇。

雖然已經懷胎七月,但她的臉盤和身形卻沒有懷胎婦人的豐腴,下巴尖削,手腳纖細,看上去只有二十五歲左右的年齡,比盛婳大不了多少。

她全身上下唯有肚腹鼓而膨起,遠遠望過去,竟讓人驚覺她腹中的孩子像是吃人血肉長大的怪物。而母親卻像是一顆失去了光亮的珍珠,原本清麗溫潤的眉眼都覆上了一層晦暗之色。

盛婳輕易便能看得出,這位被盛瓚強娶來的義妃哪怕擁有他的寵愛,在宮中也過得並不開心。

如今她唯一的依仗便是肚子裏的孩子,這是盛瓚目前明面上留下來的唯一骨肉,受到來自各方虎視眈眈的覬覦,她卻並不以此作為籌碼——哪怕她對孩子重視一點,也不至於如此瘦骨嶙峋,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無喜無悲的厭世之意。

李青璇低眉順眼地走上前來,向盛婳行了一禮:

“參見公主殿下。”

她並沒有自稱臣妾。

盛婳連忙扶起了她:“不必多禮。”

未到舉行儀式的時辰,百官都在殿外候著,四下無人,她想了想,稱:

“李姑娘,你身懷有孕,行動不便,這幾天的守喪之禮可以不用來。”

聽到這個睽違已久而非“娘娘”的稱呼,李青璇微微擡起頭來,看向盛婳的眼神濕潤又惶恐:

“……這不合禮制。”

“本宮特許了。”

盛婳已經試探出這位是個好拿捏的軟性子,而且她心底裏對這位迫於強權的柔弱女子有些憐惜,因此開始不遺餘力地釋放善意。

“謝公主殿下。”

預想之中的刁難沒有落下,李青璇的語氣輕松了許多,看向這位公主的眼神也多了一分親近。她也看出她並不是那種囂張跋扈、趕盡殺絕的性格。

這樣的人,想必即位之後會留她一條命吧?如果她的孩子活不了,對這位公主沒有威脅了,她是不是有機會被放出宮去?

李青璇無不希冀地想著,看向盛婳的目光更是多了一分熱切。

對上這雙與碧綠荷葉上的露珠一般澄澈的眼眸,仿佛一眼就能猜透她的想法,盛婳卻沒有順著她的意,而是鄭重其事道:

“李姑娘,我希望你能盡快養好身體,把這個孩子平安地生下來。”

李青璇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

她也是來推她入火坑的?

“孩子月份已大,不要寄希望於他能胎死腹中,那樣的話你也會活不了的。”盛婳解釋道。

李青璇並不知道在自己發楞的間隙,盛婳已經讓系統掃描了一遍她的身體:

胎兒已經進入圍產期,母體卻營養久缺,羸弱不堪,很明顯是經常絕食的結果,這樣下去只能是一屍兩命。

古代可沒有現代世界先進的引產技術,而且就算是在現代世界,七個月大的孩子想要打掉也會有很大的生命危險。李青璇想通過這樣的方法讓胎兒生命枯竭,殊不知這同樣會害死她自己。

但好在她底子不錯,如果能及時養好身體,給足營養,順利分娩的概率能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這是系統給出來的確切答案,所以盛婳才會多嘴這麽幾句。

這個孩子如果順利存活下來了,不僅能救下李青璇,教好了,也會是天韶國的未來。

“你放心,只要你不受奸人所惑,安心待在宮中,我不會對你和你的孩子如何。”盛婳做出了保證。

話音剛落,空氣靜默了半晌。

李青璇扯了扯唇角,慘淡一笑:

“安心待在宮中?你們上等人說話真是冠冕堂皇,可有問過我這個平民願不願意?”

她指著殿內盛瓚的棺槨,看上去十分平和的面容在此刻突然間變得猙獰:

“我真恨我當時不該舍身相救,一個善舉竟換來他恩將仇報,將我日夜囚於宮中,如今身上還懷著他的孽種不得解脫,你知道我有多煎熬嗎?這個孩子在我腹中一日我都感到惡心……都怪他,都怪他!你也是幫兇!你們姓盛的全都是……嗚……”

盛婳及時捂住了她越說越大聲的嘴,警惕地望了一眼殿外,好在玉白階梯之下跪著的百官離得遠,聽不見這邊的動靜。

她抱住了失聲痛哭的李青璇,像撫摸一個受傷的孩子,柔聲安慰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委屈,如今盛瓚已經遭到報應,你的怨憤卻無從發洩,這些我都知道,我也能理解。但請你冷靜一些,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出了宮反而不安全。”

盛婳冷靜地替她掰開了揉碎了講:“現在你只有把孩子生下來才能活下來。但如果你要出宮,你的孩子要怎麽辦?帶走這個孩子,以後你走到天涯海角都會有心懷不軌之人緊追不放;不帶走這個孩子,將來有一天身在宮外的你就會被當做拿捏這個孩子的把柄,你的性命仍然會受到威脅。不管怎麽樣,如今只有留在宮中才是對你最好的打算。”

李青璇捂著臉蹲了下去,淚水從指縫間溢出,盛婳也陪著她蹲了下來,雙手仍環抱著這個哭得顫抖的女子,將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終於,聞著盛婳懷裏那仿佛能令人瞬間安定下來的蘭花香,李青璇抽泣聲漸弱,慢慢平覆了爆發的情緒:

她說得沒錯。自己現下能走的路也只有這一條。

可是……

李青璇淚眼朦朧地望著盛婳,脫口而出道:

“我可以相信你嗎?”

“可以。”盛婳握著她單薄的肩膀,回以一個堅定的眼神:

“同樣的,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不要再自暴自棄。沒有任何東西比你自己的命重要,只有活下來,才有希望。”

“……好。”李青璇擦了擦眼淚。

緩過神來,她也同時感到訝異: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她卻莫名覺得這位公主身上有股難言的力量,讓人不自覺地信服於她。

/

自從得知兒子的死訊,盛螢便以抱恙在身為由閉門謝客,連盛瓚的葬禮都沒有出席。

世子下葬的規格自然不能蓋過皇帝,因此信陽公主府內儀式從簡,連喪禮都不能風光大辦,不能大肆送葬,甚至還要低調進行。

盛螢發洩痛哭一通後,整個人的狀態越發陰晴不定。這兩天下人們過得戰戰兢兢,生怕主人一個眼神掃過來,又有人會跟正堂之中擺放的世子屍體一樣長眠。

秋夜蕭索,樹影婆娑,廊下也覆了一層清霜。信陽公主府內一片死氣沈沈,盛螢依然守在盛浯的棺槨前,形容枯槁,憔悴不堪,醉眼猶帶濕意,酒瓶零散一地。

有下人低垂著腦袋,小心翼翼地回稟:“主子,有客來訪……說是與大人有關。”

這個“大人”是誰,信陽公主府上下守口如瓶,卻都心照不宣。

盛螢低下頭,狀若癲狂地呵呵一笑,嬌媚的容顏在這一刻扭曲了起來:

“兩天了……兒子死了兩天了……他才來?”

仿佛聽到了什麽不該聽到的話,下人跪在地上,把頭埋得更低:

“……那位大人並沒有來,來的是他的隨從,奴看他一身血跡,興許……是出了什麽事。”

一股不祥的預感劃過心頭,盛螢終於睜開了眼睛,淩厲的目光掃了過來:

“讓他進來。”

一陣晚風穿過正堂,黑沈沈的夜空中星光黯淡,彎月如鉤靜靜懸掛在樹梢頭,平添一絲蒼涼。

如果不是下屬提醒,盛螢幾乎認不出面前這個血人是程言寒的心腹之一餘晉。

“……秦辜派來的人實在太多,不到一刻鐘,我們這邊的護衛便全軍覆沒……主子知道秦辜是沖著他來的,生死關頭獨自跳下了馬車,讓我藏在車廂裏伺機逃脫……在馬車沖下懸崖的前一刻,我滾入草叢中才僥幸存活了一命……可主子卻已經兇多吉少……”

餘晉的眼淚混著鮮血流下來,哽咽地陳述著當時的險境。

盛螢後退了一步,胸腔劇烈起伏著。

一呼一吸間,痛意幾乎要化作利刃攪碎她的心肺,再後退,她的腳跟便抵到身後冷冰冰的棺木。

這一瞬間,她感覺天塌下來也不過如此。

秦辜……秦辜……

盛螢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滿腦子都是要將他千刀萬剮的恨意。

但她殺不了他。身為落星閣閣主,他有萬千殺手護他身側,行蹤又詭譎不定,她該如何報這個仇?

盛螢手撐著棺槨勉強站直,她壓抑住心中無盡的悲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程言寒說過的話在她的腦海裏如走馬觀燈般過了一遍,她極力思索著,幾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

驟然間,一道靈光閃現,她想明白了秦辜下手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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