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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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秋天漸漸過去, 安城的風刮得越來越冷，蘇小春換上了棉襖，配上了毛線帽, 毛線帽頂上還有個球球, 每次都會引得趙翎捏一捏。
房間裏變得很冷，趴在桌子上默寫成了一件比較痛苦的事。
趙翎跟她提過無數次，讓她暫停下來，到明天開春不那麽冷的時候再寫。
索性她寫的這些東西是要分階段推出來的，也有許多事需要整體的發展再進一步才能實現。她這樣寫，就算送上去也只是放在那裏。
蘇小春不願意, 她心裏頭挨不住事，寫完穩妥些。
而且她爭取在過年前弄完一部分, 這樣也能安安心心過個年。
她有自己的計劃, 一般是說不通的，趙翎也了解她的性格, 不再攔著她。只是每天升起爐子, 再把碳裝在籃子裏放著，叮囑她不要寫入迷了碳火熄滅了都不知道。
饒是這樣，還是有好幾次趙翎回來時屋裏跟冰窖一樣, 她的手也凍得通紅。
往往這時候蘇小春就會軟軟撒嬌, “誒, 我忘記了，下次一定記住，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這樣的話語入了心，誰還能生得起氣呢？
實在是沒轍, 趙翎只能自己抽空回來幫她加個碳，倒點熱水, 再給她的手塗上蛤蜊油。哪怕她抗議塗油以後握筆直滑溜，他也堅持。
還好現在步入冬天，部隊也進入修整階段，趙翎也沒那麽忙。
像趙翎這樣的行為，在家屬院自然又傳開了，都說趙翎命苦，家裏那個傻媳婦連給自己加碳都不會。怕傻媳婦凍死，趙副旅只能抽空回來給她加碳火。
知道這個傳言後的蘇小春：……
雖然是她自己把自己傻的名聲打出去的，但她也沒有表現成傻到能凍死自己吧？
不管怎麽說，趙副旅又獲得了一批同情，順帶因為這同情又獲得了請吃飯喝酒的機會。
當然，這次是帶上蘇小春了。
院裏生活平靜有序，蘇小春這邊也忙得很穩定。
年關將至，蘇小春終於又完成了一本，合上本子打算明天去寄出去。
她站起來揉揉肩膀，長期保持一個姿勢很難不肩膀疼。
下一秒一雙手撫上她的肩膀，力道適中的揉捏起來。
“嗯，就是這裏，用力點，啊，好舒服。”
她閉上眼睛因為揉得舒服直叫喚，完全沒發現身後男人眼眸深了又深。
“你再這麽喊，晚飯也不用吃了。”
蘇小春正想說自己沒喊啊，意識到他什麽意思，趕緊閉嘴。
真是的，自己隨便說兩句話他都能起心思。
果然，男人都是禽獸。
禽獸趙翎有些失望她不繼續了，只好繼續賣力的給她捏肩膀。
蘇小春在享受捏肩膀放松的同時，問他，“年前的任務我做完了誒，那今年咱們要去北京過年嗎？”
“不去，”趙翎語氣冷淡的說道。
蘇小春回頭看看他，“啊？那我們是在這裏過年？”
趙翎望著她的眼睛笑，“也不是，這裏距離向陽生產隊近，我們可以去向陽生產隊。”
驚喜迅速攀上蘇小春的眼眸，她開心到壓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真的嗎？我們要回向陽生產隊？”
在她這裏，當然是回向陽生產隊更好，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地方，而且年年都在那裏過年。雖說那裏沒有什麽親人了，只有些要好的鄰居。但那是她的家她的根，是她時刻都掛念的地方。
本來她都打算好了，要是趙翎回北京就陪他去北京。留在部隊那就在部隊，總歸在哪都可以。
沒想到他居然提出要回向陽生產隊。
“我以為你應該早猜到的。”
趙翎也沒想到她居然沒猜到，而且看她的意思，是打算自己在哪她就跟去哪。
深知向陽生產隊對她有多重要的趙翎在這一瞬胸口發澀，她這樣軟巴巴的願意跟著自己，越是這樣，就越讓他覺得自己對她還不夠好。
他所謂的那些好，算得上什麽呢？和她心甘情願跟著自己相比，真的什麽都算不上。
蘇小春不知道這會趙翎的心緒如何翻湧，她只是撓撓臉蛋。
“我以為你會回北京呢，不去的話，爸媽會不高興嗎？”
因為他爸媽還在，自己爸媽早就不在了，論理過年應該同他去北京的。
註意到她眼神中的忐忑，趙翎心中那股澀意更加明顯。
蘇小春不是會在意別人情緒的人，但因為那是他的父母，她在意了。
她到現在還不知道，當初同意將她關起來嚴格調查的人中，就有他父母的手筆。想到那時候他打過去爭吵的電話，趙翎再怎麽站在他們的角度去理解，始終過不了心裏那道關。
“不去北京，我們回向陽。”
……
與此同時，林向晚和趙全安也收到了趙翎和蘇小春今年不會回北京的消息。
“阿翎生咱們的氣呢！”
自己再怎麽沒帶過，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林向晚非常清楚自己的兒子性格有多執拗。
從被扔去部隊開始，他就沒回來過過一次年。雖說部隊是改造他的地方，可沒有遵從他的意願強硬的將他扔過去才是根本原因。
他不是不能去部隊，只是去部隊要他本人同意才行。
就像這一次對蘇小春的調查，突然出現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完全處於失控之中，也是他不能接受的。
更何況那是他心愛的女孩，心心念念才娶回家的姑娘。
“他不清醒，難道我就希望調查小春嗎？”
趙全安氣鼓鼓的扭過身體，也是他當初給弄結婚申請弄得太急了，沒好好做背景調查，成了一個被對手攻訐的漏洞。
那個臭小子，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在其中做了多少斡旋，才把吳正峰弄進去。
“他腦子轉不過彎，看到吳正峰就應該知道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叫小春出事。”
吳正峰出現在裏面，也表明了他的意思，那就是他相信小春。那孩子怎麽說也陪他吃過幾頓飯，到底是什麽樣他清楚，清清透透一姑娘，誰能派這樣的人來當間諜啊？
結果那臭小子還打了幾次電話過來，話裏話外都是指責他袖手旁觀。
個蠢蛋，還要他怎麽做，親自過去撈人？
這都什麽時候了，對手就盯著他的錯處呢。他一個人出了事倒是沒關系，下面還有多少人得受牽連啊？
想到被自己親兒子打電話冷言冷語的嘲諷，趙全安就一肚子火。
“不回來拉倒，真以為老子喜歡他回來吧！”
林向晚冷眼瞧著自家老頭子嘴硬，說到底，她心裏還是愧疚的。小春這丫頭，怕是一點也不知道背後還有多少事。他們再怎麽說相信她，可調查去了，還是不夠相信。
“你就嘴硬吧，你兒子什麽脾氣？小心以後孫子孫女都生了，也不帶回來給你看。”
她翻開旁邊打算給小春寄過去的禮物，一根漂亮的鋼筆，握筆摩擦的地方格外鑲嵌了一塊軟膠。知道小春之前默寫得手都出血了，她特意找人定做的鋼筆。
雖說這筆送得好像也不是那麽很合心意，也是她一個老婆婆表達愧疚的方式了。
趙全安甩甩袖子，“不回來拉倒，不稀得看。”
林向晚搖搖頭，趙全安湊過來，看到鋼筆就嫌棄得很。
“還送筆，希望小春多寫點東西是吧？這小半年她都在寫，那邊都摞了半人高，要是我看到筆都想吐，小春肯定也不想看到筆。”
他是個大老粗，讓他寫字跟要命差不多，如果不是在這個位置必須會寫，他怎麽也不可能抓筆的。
以己度人，小春這小半年也算筆耕不輟了，寫了那麽老些東西出來，這都過年了，不能叫人家歇歇啊，還送筆過去。
林向晚都懶得跟趙全安說話，小春寫的那些東西她也看過，雖然不在她的專業領域，但每一條都足夠推動國家醫學事業前進一小步。
她身份本來就沒問題，就算接受調查也不會有事。但她願意把這些寫出來，還不是因為她希望這個國家變強變好。
這個兒媳婦，天性純真善良，心懷大愛，一定會喜歡這支筆的。
趙全安哼唧一會沒聽到自家媳婦半句話，又氣哼哼拐上樓，來到書房坐下來就開始撥電話。
那些個老狐貍，拿他兒媳婦就是默寫沒出啥力來說事，非把功勞壓下去，只肯給個院士酬勞。
就那點錢，打發誰呢？
小春要是不默寫，能讓他們整那麽多事來做嗎？歸根結底，小春的作用才是最大的。
最大的功勞不應該因為一句為了維護社會穩定就抹去，他能理解如果把小春的功勞完全推出去，可能會引起全球性的動蕩，甚至會出現安全隱患。
因為一旦被其他國家知道，小春一定會成為被爭搶的對象。
目前他們這個國家基礎還太薄弱了，現在還處於風雨飄搖當中，無法接受再次陷入槍林彈雨中。
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他們比誰都明白。
所以小春寫的那些一直都是嚴格保密的狀態，那些已經被證實的醫療知識都只能一點一點放出來，要潤物細無聲的提升。
趙全安打通了電話就開始大嗓門的罵人，罵了一個又一個。
等林向晚推門進去，就看見他滿意的在紙上寫寫畫畫。
“我記得小春說過，她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治病救人。別的我也沒給她撈到什麽，年後她把事忙完了，到安城市醫院做個醫生是沒問題的。”
這點事真不算大事，只是那些人怕小春的存在被發現，希望她隱藏在部隊裏。
如果是那樣，不止小春不樂意，他們也不樂意。
所以趙全安跟人吵架，就是希望他們把對小春的態度擺正，她是普通公民，並不是私有的物件。她完成任務後，就應該想做什麽做什麽，誰也不能限制她。
如果在這片土地，連她這樣的普通公民都保護不好，那將是整個國家的失職。
“這叫什麽，大隱隱於市，嘿嘿。”
趙全安賣弄了下自己肚子裏並不多的筆墨，逗得林向晚微微搖頭。
確實，那孩子不在乎錢不在乎名，包括要酬勞，其實都是自己兒子提出來的。不要酬勞的話，那孩子白打工都可以。
林向晚承認，在送禮這塊，還是趙全安比她會送。
……
在蘇小春他們出發去向陽生產隊之前，蘇小春收到了兩份禮物，一份是安城市醫院的聘用通知，一份是她婆婆送的鋼筆。
兩份禮物她都很喜歡，當然更喜歡的還是安城市醫院的聘用通知。
之前蘇小春就想過自己默寫完以後要去做什麽，兒童研究中心那裏派了人下來，要做得更有規模了，好像也不需要她去做什麽。
那她就沒地方去了呀，雖說上面講了，會一直給自己發院士酬勞，可光拿錢沒事幹，也很難受誒。
蘇小春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想當一名普通兒科醫生。雖說這兩年好像走了很多彎路，但大差不差的，都做了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之前她還想過，默寫完以後就在附近生產隊當個赤腳醫生拉倒，大不了重新開始嘛！
然而安城市醫院的聘用通知，就跟及時雨一樣，讓她心中一直埋藏的種子生根發芽。
“這麽高興？”
趙翎看她拿著聘用通知笑得傻乎乎，吃飯都不舍得放下來。
蘇小春小心的將通知放到一旁，怕油汙濺上去，又捏起來放到櫃子上面。
“當然高興啦！其實我最開始的小小願望，就是成為一名真正的兒科醫生。”
當赤腳醫生的時候，她懷疑過自己，她治病救人，卻被人說不是醫生。後來她去了北京，參與科研，也不算醫生，只能算科研人員。
再往後回到安城，兒研所那邊她覺得可以幫上忙，可在兒研所也只能算研究人員，算不上醫生。
她知道現在當醫生要學歷，她有了啊，是嚴主任的學生，她的畢業證上都是北大醫學院畢業呢！
其他人都有工作安排，她也有，安排回兒研所。
但就算這樣，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麽去當醫生，也沒人告訴她，她應該怎麽成為一名真正的醫生。
但現在，這份聘用合同發過來，她終於有了點踏實感。
看著蘇小春開心的面容，趙翎心裏還是有點吃味的，沒想到那臭老頭，居然這麽會送禮，一送送到小春心坎上。
蘇小春並不知道這份聘用合同是她公公送的禮物，還以為是吳正峰那些人給她安排的呢，心裏想著雖然吳正峰他們把自己關了一個多月，害得自己手都寫破了。
但那點小委屈，在這份聘用合同跟前不算什麽。
“這個來路正當嗎？”
想到吳正峰那些人的作風，蘇小春小心問趙翎，眼裏的忐忑顯而易見。
趙翎心疼的拍拍她，“非常正當，聘用合同都出了，過了手續的，怎麽會不正當呢？”
“所以我真的可以去當醫生啦？”
蘇小春眼睛熠熠生輝，比外面的陽光還要刺眼。
趙翎含笑肯定，“對，你可以當醫生了。”
……
回向陽生產隊之前，蘇小春非要去買禮物送給吳正峰姚芳等人，還找趙翎去要他們的地址。
按照自己的心意備了幾份一樣的禮，又著重挑選了要送給她公公婆婆的禮物。
她酬勞多，花起來不心疼，吃的喝的用的應有盡有。
眼瞅著蘇小春要把自己的酬勞花幹凈，趙翎制止了她。
“他們什麽都不缺，意思意思就行了。”
蘇小春指著一盒茶葉，“茶葉呢？”
“剛買了六盒。”趙翎無奈道。
家裏都沒人喝茶葉，那老頭喝茶就是牛嚼牡丹，浪費。
蘇小春又掐手指頭算了算，好像確實買了好多。
“我就覺得，好像是你嫁給我了，年年陪我在向陽生產隊過年，挺對不住他們的。”
盡管在蘇小春的思想裏，沒有必須在誰家過年的說法。但趙翎這兩年都跟她在向陽生產隊過年，還是叫她有種是她娶了媳婦的感覺。
想到在北京的公婆，對自己還怪好的，她覺得不太好意思。
她這個形容有點怪，但從她口中說出來又不怪了。
趙翎帶著笑，“別想那麽多，我們家以前也從沒全聚在一起過過年。”
他父母工作特殊，他小時候連他們人都見不著，過年也都是和姐姐奶奶一起過。後來搬進了大院，年年過年父母不是在慰問就是在慰問的路上，只剩他和他姐。
再往後他進了部隊，頭幾年直接就是在打仗中過的年，結束後才發現年已經過完了。部隊裏也過過，身邊都是戰友，也挺熱鬧。
但說到底，趙翎以前真沒怎麽感受過普通人家過年的氛圍，去年在向陽生產隊，有她在身邊，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那麽濃烈的新年氛圍。
與其去北京只有他倆守著空蕩蕩的房子過年，還不如去向陽生產隊跟隊裏的大家夥一塊過呢！
這些事趙翎沒跟蘇小春說起過，他不在乎從前，只在乎以後。
只要以後她一直在自己身邊，到哪過年都可以。
……
趙翎是調了時間出來的，雖說部隊到過年也放假，但那只限於留在部隊。請幾天假出去過年，是不容易的。
假是請出來了，時間卻只有五天。
少是少了點，倒也夠用。
想著回去也是要辦年貨，鎮上年貨種類還不夠豐富，幹脆就在市裏買了帶回去。
雞鴨魚肉這些都買了，用筐裝，還叫趙翎這個副旅用扁擔擔著走。
把蘇小春給樂死了，直說他跟莊稼漢一模一樣。
當然，這是假話。
他一身軍裝穿在身上，再帥氣不過了，挑扁擔也帥，就像他當初穿著普通黑粗布衣服，站在田埂上講報紙說話，那股氣質是怎麽也抹不去的。
從市裏坐班車到鎮上，再從鎮上坐班車回到生產隊。
蘇小春車上吐了好幾回，差點吐趙翎衣服上。也不是她一個人吐，這個年代的路都是繞來轉去的，冬天冷，車上門窗緊閉，各種氣味雜糅，再加上路面不平整，一會一個坑一會一個窪，整車除了趙翎和司機，其他人都吐了。
當然，趙翎也不好受，他愛幹凈，車上到處有人吐，味道也大，硬是靠強大意志力忍下來的。
下了車給蘇小春喝了好幾口水，趙翎挑著扁擔拉著蘇小春踏上進村的路。
又是一年沒回來，路面變寬了一些，還鋪了些碎石頭在一些坑窪處。
“有點變化誒！”
蘇小春感慨道。
她環顧了下路邊的叢林，“小梅不知道會不會來。”
去年他們走的時候，小梅好像知道，自己竄進林子也走了。蘇小春還抹了把眼淚，畢竟也算是自己養大的了。
“不來才好。”
趙翎沈聲道。
小梅有靈性，到底是動物，要是被有心人逮住，免不了扒皮抽筋進肚的命。去年他跟小梅說過很多次，這次回來以後再不要來了，也不要和人類親近。
後來小梅自己跑了，趙翎知道，它聽懂了。
倆人說著話，路邊叢林傳出窸窣聲，蘇小春扭頭看過去，灌木叢密得很，什麽也看不見。
趙翎個頭高，倒是看見了一閃而過熟悉的花紋。
他斂眸往那看了眼，什麽也沒說，帶著蘇小春繼續往前走。
倆人是趕大早坐的車，折騰到現在，已經過了午飯的點。
得虧是離得還算近，要還像去年那樣在北京，得花幾天幾夜在路上呢。
冬天就是農閑的時候，地裏的活是幹不了的，太冷了地凍得梆硬，鋤頭都挖不動，啥也種不成。
有手藝的就在家裏編編竹籃笤帚或者是蓑衣，沒手藝的也不能一躺躺幾個月。
像他們這種住河邊的，到了冬天，就得挖河道，防止淤泥沈底太多了，來年洪水發下來無法導流。
挖河道是很辛苦的，蘇小春記得小時候她爸媽年年都要挖河道，天黑的時候出去天黑的時候再回來，那時候還吃大鍋飯，吃飯都是在河邊隨便搭個竈臺做的。
她爸媽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每天都要把她帶過去。
那時候她也會幫忙幹點活，比如清理清理石頭之類的。
那時候河道不像現在這麽寬，很窄很窄一條，能有這麽寬，是十幾年冬天挖出來的。
挖河道除了清除淤泥之外，淤泥也是很好的修築大壩的用料，將淤泥挖掉運走，來年水也幹凈。
附近生產隊灌溉吃喝全是河裏的水，用水澆地是沒問題哦，但一下雨河水渾濁，吃喝就不行。
所以挖河道成了年年冬天必備的項目。
不過挖河道是進入農閑就開始的，沒兩天就過年，挖河道早就停了。
年前年後幾天，一般就是組織念報紙開會這些活動，烘托烘托過年的氛圍，也比較熱鬧。
倆人回來的時候，文隊長恰好組織大家夥在大隊中心門口聽收音機。
這可是個稀罕物件，大家夥都盯著收音機瞧，認真看著文隊長調試呢。
就是文隊長調了好多次，只聽到裏面滋滋作響，其他啥也聽不見。
“文隊長，這不是壞的吧？”
“咋什麽都聽不見，人家說裏頭能聽歌聽新聞聽戲呢。”
文隊長從不離手的煙桿都放到了桌邊，他一手扶著收音機，一手小心轉動上面的轉紐。
說的人多了，他噓了一聲，“我這不是調著呢嘛！怎麽能是壞的嘞，國營商店買來的，還能是壞的？”
哦，商店裏買的，那肯定不能是壞的。
大家夥閉了嘴，又豎著耳朵盯著瞧，生怕漏了一點聲音。
這臺收音機是文隊長兒子買來的，昨天在家裏還試了的，能出聲來著。文隊長不會用，他兒子又去找朋友玩了不在，這調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弄哪。
臉上有點掛不住，想著要不還是組織念念報紙算了。
剛把手放下，邊上響起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文隊長，讓我試試吧！”
文隊長扭頭一看，他最看好的隊長接班人富貴就在邊上呢。
“誒誒誒，富貴，你來你來，你聰明，肯定能搞。”
他把位置讓開，這才發現蘇小春也回來了，站在後面人群裏笑瞇瞇同李秋萍她們說話呢。
而在後頭的蘇小春被李秋萍趙慧蓮朱玲這些人團團圍著。
“我還說你今年回不來呢。”李秋萍笑瞇瞇拉著蘇小春的手，眼看要過年了，還沒回來，真以為不會回來了。
“這幾年提倡過年不放假，差點回不來，硬是調時間回來的。”
蘇小春笑著解釋。
“那回來幾天？”趙慧蓮問道。
蘇小春伸出五根手指頭，“就五天，年初三就得回去，不過我們現在就在安城，離得近。”
朱玲點頭，“那以後有假就能回，就是坐車不太方便。”
她沒去過安城，但去鎮上去幾次，坐車就暈，難受得很。
“聽說還要修路，路修好了坐車也方便。”李秋萍跟著道。
蘇小春嗯嗯直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正說著呢，前面突然一陣喧嘩。
“有了有了，有聲音了。”
“是在唱歌啊，都別說話。”
這話一說完，剛剛還喧嘩的大家夥全都閉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那臺收音機。
只見趙翎慢慢按下一個按鈕，悠揚婉轉的歌聲穿透空氣，傳入每個人耳朵裏。
‘山連山來水彎彎，果樹開花紅艷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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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漸漸過去, 安城的風刮得越來越冷，蘇小春換上了棉襖，配上了毛線帽, 毛線帽頂上還有個球球, 每次都會引得趙翎捏一捏。
房間裏變得很冷，趴在桌子上默寫成了一件比較痛苦的事。
趙翎跟她提過無數次，讓她暫停下來，到明天開春不那麽冷的時候再寫。
索性她寫的這些東西是要分階段推出來的，也有許多事需要整體的發展再進一步才能實現。她這樣寫，就算送上去也只是放在那裏。
蘇小春不願意, 她心裏頭挨不住事，寫完穩妥些。
而且她爭取在過年前弄完一部分, 這樣也能安安心心過個年。
她有自己的計劃, 一般是說不通的，趙翎也了解她的性格, 不再攔著她。只是每天升起爐子, 再把碳裝在籃子裏放著，叮囑她不要寫入迷了碳火熄滅了都不知道。
饒是這樣，還是有好幾次趙翎回來時屋裏跟冰窖一樣, 她的手也凍得通紅。
往往這時候蘇小春就會軟軟撒嬌, “誒, 我忘記了，下次一定記住，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這樣的話語入了心，誰還能生得起氣呢？
實在是沒轍, 趙翎只能自己抽空回來幫她加個碳，倒點熱水, 再給她的手塗上蛤蜊油。哪怕她抗議塗油以後握筆直滑溜，他也堅持。
還好現在步入冬天，部隊也進入修整階段，趙翎也沒那麽忙。
像趙翎這樣的行為，在家屬院自然又傳開了，都說趙翎命苦，家裏那個傻媳婦連給自己加碳都不會。怕傻媳婦凍死，趙副旅只能抽空回來給她加碳火。
知道這個傳言後的蘇小春：……
雖然是她自己把自己傻的名聲打出去的，但她也沒有表現成傻到能凍死自己吧？
不管怎麽說，趙副旅又獲得了一批同情，順帶因為這同情又獲得了請吃飯喝酒的機會。
當然，這次是帶上蘇小春了。
院裏生活平靜有序，蘇小春這邊也忙得很穩定。
年關將至，蘇小春終於又完成了一本，合上本子打算明天去寄出去。
她站起來揉揉肩膀，長期保持一個姿勢很難不肩膀疼。
下一秒一雙手撫上她的肩膀，力道適中的揉捏起來。
“嗯，就是這裏，用力點，啊，好舒服。”
她閉上眼睛因為揉得舒服直叫喚，完全沒發現身後男人眼眸深了又深。
“你再這麽喊，晚飯也不用吃了。”
蘇小春正想說自己沒喊啊，意識到他什麽意思，趕緊閉嘴。
真是的，自己隨便說兩句話他都能起心思。
果然，男人都是禽獸。
禽獸趙翎有些失望她不繼續了，只好繼續賣力的給她捏肩膀。
蘇小春在享受捏肩膀放松的同時，問他，“年前的任務我做完了誒，那今年咱們要去北京過年嗎？”
“不去，”趙翎語氣冷淡的說道。
蘇小春回頭看看他，“啊？那我們是在這裏過年？”
趙翎望著她的眼睛笑，“也不是，這裏距離向陽生產隊近，我們可以去向陽生產隊。”
驚喜迅速攀上蘇小春的眼眸，她開心到壓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真的嗎？我們要回向陽生產隊？”
在她這裏，當然是回向陽生產隊更好，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地方，而且年年都在那裏過年。雖說那裏沒有什麽親人了，只有些要好的鄰居。但那是她的家她的根，是她時刻都掛念的地方。
本來她都打算好了，要是趙翎回北京就陪他去北京。留在部隊那就在部隊，總歸在哪都可以。
沒想到他居然提出要回向陽生產隊。
“我以為你應該早猜到的。”
趙翎也沒想到她居然沒猜到，而且看她的意思，是打算自己在哪她就跟去哪。
深知向陽生產隊對她有多重要的趙翎在這一瞬胸口發澀，她這樣軟巴巴的願意跟著自己，越是這樣，就越讓他覺得自己對她還不夠好。
他所謂的那些好，算得上什麽呢？和她心甘情願跟著自己相比，真的什麽都算不上。
蘇小春不知道這會趙翎的心緒如何翻湧，她只是撓撓臉蛋。
“我以為你會回北京呢，不去的話，爸媽會不高興嗎？”
因為他爸媽還在，自己爸媽早就不在了，論理過年應該同他去北京的。
註意到她眼神中的忐忑，趙翎心中那股澀意更加明顯。
蘇小春不是會在意別人情緒的人，但因為那是他的父母，她在意了。
她到現在還不知道，當初同意將她關起來嚴格調查的人中，就有他父母的手筆。想到那時候他打過去爭吵的電話，趙翎再怎麽站在他們的角度去理解，始終過不了心裏那道關。
“不去北京，我們回向陽。”
……
與此同時，林向晚和趙全安也收到了趙翎和蘇小春今年不會回北京的消息。
“阿翎生咱們的氣呢！”
自己再怎麽沒帶過，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林向晚非常清楚自己的兒子性格有多執拗。
從被扔去部隊開始，他就沒回來過過一次年。雖說部隊是改造他的地方，可沒有遵從他的意願強硬的將他扔過去才是根本原因。
他不是不能去部隊，只是去部隊要他本人同意才行。
就像這一次對蘇小春的調查，突然出現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完全處於失控之中，也是他不能接受的。
更何況那是他心愛的女孩，心心念念才娶回家的姑娘。
“他不清醒，難道我就希望調查小春嗎？”
趙全安氣鼓鼓的扭過身體，也是他當初給弄結婚申請弄得太急了，沒好好做背景調查，成了一個被對手攻訐的漏洞。
那個臭小子，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在其中做了多少斡旋，才把吳正峰弄進去。
“他腦子轉不過彎，看到吳正峰就應該知道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叫小春出事。”
吳正峰出現在裏面，也表明了他的意思，那就是他相信小春。那孩子怎麽說也陪他吃過幾頓飯，到底是什麽樣他清楚，清清透透一姑娘，誰能派這樣的人來當間諜啊？
結果那臭小子還打了幾次電話過來，話裏話外都是指責他袖手旁觀。
個蠢蛋，還要他怎麽做，親自過去撈人？
這都什麽時候了，對手就盯著他的錯處呢。他一個人出了事倒是沒關系，下面還有多少人得受牽連啊？
想到被自己親兒子打電話冷言冷語的嘲諷，趙全安就一肚子火。
“不回來拉倒，真以為老子喜歡他回來吧！”
林向晚冷眼瞧著自家老頭子嘴硬，說到底，她心裏還是愧疚的。小春這丫頭，怕是一點也不知道背後還有多少事。他們再怎麽說相信她，可調查去了，還是不夠相信。
“你就嘴硬吧，你兒子什麽脾氣？小心以後孫子孫女都生了，也不帶回來給你看。”
她翻開旁邊打算給小春寄過去的禮物，一根漂亮的鋼筆，握筆摩擦的地方格外鑲嵌了一塊軟膠。知道小春之前默寫得手都出血了，她特意找人定做的鋼筆。
雖說這筆送得好像也不是那麽很合心意，也是她一個老婆婆表達愧疚的方式了。
趙全安甩甩袖子，“不回來拉倒，不稀得看。”
林向晚搖搖頭，趙全安湊過來，看到鋼筆就嫌棄得很。
“還送筆，希望小春多寫點東西是吧？這小半年她都在寫，那邊都摞了半人高，要是我看到筆都想吐，小春肯定也不想看到筆。”
他是個大老粗，讓他寫字跟要命差不多，如果不是在這個位置必須會寫，他怎麽也不可能抓筆的。
以己度人，小春這小半年也算筆耕不輟了，寫了那麽老些東西出來，這都過年了，不能叫人家歇歇啊，還送筆過去。
林向晚都懶得跟趙全安說話，小春寫的那些東西她也看過，雖然不在她的專業領域，但每一條都足夠推動國家醫學事業前進一小步。
她身份本來就沒問題，就算接受調查也不會有事。但她願意把這些寫出來，還不是因為她希望這個國家變強變好。
這個兒媳婦，天性純真善良，心懷大愛，一定會喜歡這支筆的。
趙全安哼唧一會沒聽到自家媳婦半句話，又氣哼哼拐上樓，來到書房坐下來就開始撥電話。
那些個老狐貍，拿他兒媳婦就是默寫沒出啥力來說事，非把功勞壓下去，只肯給個院士酬勞。
就那點錢，打發誰呢？
小春要是不默寫，能讓他們整那麽多事來做嗎？歸根結底，小春的作用才是最大的。
最大的功勞不應該因為一句為了維護社會穩定就抹去，他能理解如果把小春的功勞完全推出去，可能會引起全球性的動蕩，甚至會出現安全隱患。
因為一旦被其他國家知道，小春一定會成為被爭搶的對象。
目前他們這個國家基礎還太薄弱了，現在還處於風雨飄搖當中，無法接受再次陷入槍林彈雨中。
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他們比誰都明白。
所以小春寫的那些一直都是嚴格保密的狀態，那些已經被證實的醫療知識都只能一點一點放出來，要潤物細無聲的提升。
趙全安打通了電話就開始大嗓門的罵人，罵了一個又一個。
等林向晚推門進去，就看見他滿意的在紙上寫寫畫畫。
“我記得小春說過，她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治病救人。別的我也沒給她撈到什麽，年後她把事忙完了，到安城市醫院做個醫生是沒問題的。”
這點事真不算大事，只是那些人怕小春的存在被發現，希望她隱藏在部隊裏。
如果是那樣，不止小春不樂意，他們也不樂意。
所以趙全安跟人吵架，就是希望他們把對小春的態度擺正，她是普通公民，並不是私有的物件。她完成任務後，就應該想做什麽做什麽，誰也不能限制她。
如果在這片土地，連她這樣的普通公民都保護不好，那將是整個國家的失職。
“這叫什麽，大隱隱於市，嘿嘿。”
趙全安賣弄了下自己肚子裏並不多的筆墨，逗得林向晚微微搖頭。
確實，那孩子不在乎錢不在乎名，包括要酬勞，其實都是自己兒子提出來的。不要酬勞的話，那孩子白打工都可以。
林向晚承認，在送禮這塊，還是趙全安比她會送。
……
在蘇小春他們出發去向陽生產隊之前，蘇小春收到了兩份禮物，一份是安城市醫院的聘用通知，一份是她婆婆送的鋼筆。
兩份禮物她都很喜歡，當然更喜歡的還是安城市醫院的聘用通知。
之前蘇小春就想過自己默寫完以後要去做什麽，兒童研究中心那裏派了人下來，要做得更有規模了，好像也不需要她去做什麽。
那她就沒地方去了呀，雖說上面講了，會一直給自己發院士酬勞，可光拿錢沒事幹，也很難受誒。
蘇小春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想當一名普通兒科醫生。雖說這兩年好像走了很多彎路，但大差不差的，都做了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之前她還想過，默寫完以後就在附近生產隊當個赤腳醫生拉倒，大不了重新開始嘛！
然而安城市醫院的聘用通知，就跟及時雨一樣，讓她心中一直埋藏的種子生根發芽。
“這麽高興？”
趙翎看她拿著聘用通知笑得傻乎乎，吃飯都不舍得放下來。
蘇小春小心的將通知放到一旁，怕油汙濺上去，又捏起來放到櫃子上面。
“當然高興啦！其實我最開始的小小願望，就是成為一名真正的兒科醫生。”
當赤腳醫生的時候，她懷疑過自己，她治病救人，卻被人說不是醫生。後來她去了北京，參與科研，也不算醫生，只能算科研人員。
再往後回到安城，兒研所那邊她覺得可以幫上忙，可在兒研所也只能算研究人員，算不上醫生。
她知道現在當醫生要學歷，她有了啊，是嚴主任的學生，她的畢業證上都是北大醫學院畢業呢！
其他人都有工作安排，她也有，安排回兒研所。
但就算這樣，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麽去當醫生，也沒人告訴她，她應該怎麽成為一名真正的醫生。
但現在，這份聘用合同發過來，她終於有了點踏實感。
看著蘇小春開心的面容，趙翎心裏還是有點吃味的，沒想到那臭老頭，居然這麽會送禮，一送送到小春心坎上。
蘇小春並不知道這份聘用合同是她公公送的禮物，還以為是吳正峰那些人給她安排的呢，心裏想著雖然吳正峰他們把自己關了一個多月，害得自己手都寫破了。
但那點小委屈，在這份聘用合同跟前不算什麽。
“這個來路正當嗎？”
想到吳正峰那些人的作風，蘇小春小心問趙翎，眼裏的忐忑顯而易見。
趙翎心疼的拍拍她，“非常正當，聘用合同都出了，過了手續的，怎麽會不正當呢？”
“所以我真的可以去當醫生啦？”
蘇小春眼睛熠熠生輝，比外面的陽光還要刺眼。
趙翎含笑肯定，“對，你可以當醫生了。”
……
回向陽生產隊之前，蘇小春非要去買禮物送給吳正峰姚芳等人，還找趙翎去要他們的地址。
按照自己的心意備了幾份一樣的禮，又著重挑選了要送給她公公婆婆的禮物。
她酬勞多，花起來不心疼，吃的喝的用的應有盡有。
眼瞅著蘇小春要把自己的酬勞花幹凈，趙翎制止了她。
“他們什麽都不缺，意思意思就行了。”
蘇小春指著一盒茶葉，“茶葉呢？”
“剛買了六盒。”趙翎無奈道。
家裏都沒人喝茶葉，那老頭喝茶就是牛嚼牡丹，浪費。
蘇小春又掐手指頭算了算，好像確實買了好多。
“我就覺得，好像是你嫁給我了，年年陪我在向陽生產隊過年，挺對不住他們的。”
盡管在蘇小春的思想裏，沒有必須在誰家過年的說法。但趙翎這兩年都跟她在向陽生產隊過年，還是叫她有種是她娶了媳婦的感覺。
想到在北京的公婆，對自己還怪好的，她覺得不太好意思。
她這個形容有點怪，但從她口中說出來又不怪了。
趙翎帶著笑，“別想那麽多，我們家以前也從沒全聚在一起過過年。”
他父母工作特殊，他小時候連他們人都見不著，過年也都是和姐姐奶奶一起過。後來搬進了大院，年年過年父母不是在慰問就是在慰問的路上，只剩他和他姐。
再往後他進了部隊，頭幾年直接就是在打仗中過的年，結束後才發現年已經過完了。部隊裏也過過，身邊都是戰友，也挺熱鬧。
但說到底，趙翎以前真沒怎麽感受過普通人家過年的氛圍，去年在向陽生產隊，有她在身邊，還是第一次感受到那麽濃烈的新年氛圍。
與其去北京只有他倆守著空蕩蕩的房子過年，還不如去向陽生產隊跟隊裏的大家夥一塊過呢！
這些事趙翎沒跟蘇小春說起過，他不在乎從前，只在乎以後。
只要以後她一直在自己身邊，到哪過年都可以。
……
趙翎是調了時間出來的，雖說部隊到過年也放假，但那只限於留在部隊。請幾天假出去過年，是不容易的。
假是請出來了，時間卻只有五天。
少是少了點，倒也夠用。
想著回去也是要辦年貨，鎮上年貨種類還不夠豐富，幹脆就在市裏買了帶回去。
雞鴨魚肉這些都買了，用筐裝，還叫趙翎這個副旅用扁擔擔著走。
把蘇小春給樂死了，直說他跟莊稼漢一模一樣。
當然，這是假話。
他一身軍裝穿在身上，再帥氣不過了，挑扁擔也帥，就像他當初穿著普通黑粗布衣服，站在田埂上講報紙說話，那股氣質是怎麽也抹不去的。
從市裏坐班車到鎮上，再從鎮上坐班車回到生產隊。
蘇小春車上吐了好幾回，差點吐趙翎衣服上。也不是她一個人吐，這個年代的路都是繞來轉去的，冬天冷，車上門窗緊閉，各種氣味雜糅，再加上路面不平整，一會一個坑一會一個窪，整車除了趙翎和司機，其他人都吐了。
當然，趙翎也不好受，他愛幹凈，車上到處有人吐，味道也大，硬是靠強大意志力忍下來的。
下了車給蘇小春喝了好幾口水，趙翎挑著扁擔拉著蘇小春踏上進村的路。
又是一年沒回來，路面變寬了一些，還鋪了些碎石頭在一些坑窪處。
“有點變化誒！”
蘇小春感慨道。
她環顧了下路邊的叢林，“小梅不知道會不會來。”
去年他們走的時候，小梅好像知道，自己竄進林子也走了。蘇小春還抹了把眼淚，畢竟也算是自己養大的了。
“不來才好。”
趙翎沈聲道。
小梅有靈性，到底是動物，要是被有心人逮住，免不了扒皮抽筋進肚的命。去年他跟小梅說過很多次，這次回來以後再不要來了，也不要和人類親近。
後來小梅自己跑了，趙翎知道，它聽懂了。
倆人說著話，路邊叢林傳出窸窣聲，蘇小春扭頭看過去，灌木叢密得很，什麽也看不見。
趙翎個頭高，倒是看見了一閃而過熟悉的花紋。
他斂眸往那看了眼，什麽也沒說，帶著蘇小春繼續往前走。
倆人是趕大早坐的車，折騰到現在，已經過了午飯的點。
得虧是離得還算近，要還像去年那樣在北京，得花幾天幾夜在路上呢。
冬天就是農閑的時候，地裏的活是幹不了的，太冷了地凍得梆硬，鋤頭都挖不動，啥也種不成。
有手藝的就在家裏編編竹籃笤帚或者是蓑衣，沒手藝的也不能一躺躺幾個月。
像他們這種住河邊的，到了冬天，就得挖河道，防止淤泥沈底太多了，來年洪水發下來無法導流。
挖河道是很辛苦的，蘇小春記得小時候她爸媽年年都要挖河道，天黑的時候出去天黑的時候再回來，那時候還吃大鍋飯，吃飯都是在河邊隨便搭個竈臺做的。
她爸媽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每天都要把她帶過去。
那時候她也會幫忙幹點活，比如清理清理石頭之類的。
那時候河道不像現在這麽寬，很窄很窄一條，能有這麽寬，是十幾年冬天挖出來的。
挖河道除了清除淤泥之外，淤泥也是很好的修築大壩的用料，將淤泥挖掉運走，來年水也幹凈。
附近生產隊灌溉吃喝全是河裏的水，用水澆地是沒問題哦，但一下雨河水渾濁，吃喝就不行。
所以挖河道成了年年冬天必備的項目。
不過挖河道是進入農閑就開始的，沒兩天就過年，挖河道早就停了。
年前年後幾天，一般就是組織念報紙開會這些活動，烘托烘托過年的氛圍，也比較熱鬧。
倆人回來的時候，文隊長恰好組織大家夥在大隊中心門口聽收音機。
這可是個稀罕物件，大家夥都盯著收音機瞧，認真看著文隊長調試呢。
就是文隊長調了好多次，只聽到裏面滋滋作響，其他啥也聽不見。
“文隊長，這不是壞的吧？”
“咋什麽都聽不見，人家說裏頭能聽歌聽新聞聽戲呢。”
文隊長從不離手的煙桿都放到了桌邊，他一手扶著收音機，一手小心轉動上面的轉紐。
說的人多了，他噓了一聲，“我這不是調著呢嘛！怎麽能是壞的嘞，國營商店買來的，還能是壞的？”
哦，商店裏買的，那肯定不能是壞的。
大家夥閉了嘴，又豎著耳朵盯著瞧，生怕漏了一點聲音。
這臺收音機是文隊長兒子買來的，昨天在家裏還試了的，能出聲來著。文隊長不會用，他兒子又去找朋友玩了不在，這調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弄哪。
臉上有點掛不住，想著要不還是組織念念報紙算了。
剛把手放下，邊上響起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文隊長，讓我試試吧！”
文隊長扭頭一看，他最看好的隊長接班人富貴就在邊上呢。
“誒誒誒，富貴，你來你來，你聰明，肯定能搞。”
他把位置讓開，這才發現蘇小春也回來了，站在後面人群裏笑瞇瞇同李秋萍她們說話呢。
而在後頭的蘇小春被李秋萍趙慧蓮朱玲這些人團團圍著。
“我還說你今年回不來呢。”李秋萍笑瞇瞇拉著蘇小春的手，眼看要過年了，還沒回來，真以為不會回來了。
“這幾年提倡過年不放假，差點回不來，硬是調時間回來的。”
蘇小春笑著解釋。
“那回來幾天？”趙慧蓮問道。
蘇小春伸出五根手指頭，“就五天，年初三就得回去，不過我們現在就在安城，離得近。”
朱玲點頭，“那以後有假就能回，就是坐車不太方便。”
她沒去過安城，但去鎮上去幾次，坐車就暈，難受得很。
“聽說還要修路，路修好了坐車也方便。”李秋萍跟著道。
蘇小春嗯嗯直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正說著呢，前面突然一陣喧嘩。
“有了有了，有聲音了。”
“是在唱歌啊，都別說話。”
這話一說完，剛剛還喧嘩的大家夥全都閉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那臺收音機。
只見趙翎慢慢按下一個按鈕，悠揚婉轉的歌聲穿透空氣，傳入每個人耳朵裏。
‘山連山來水彎彎，果樹開花紅艷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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