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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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完)

一月之後。

在這一天,外頭迎來了隆冬時節最大的一場雪,鵝毛滿天,覆蓋京城每一寸土地。

靜音軒裏頭地龍燒得正旺,內室門前垂落著厚重的門簾,使得裏頭的熱氣散不出去。

外頭寒風肆虐,這裏頭卻是比春日還要暖和。

這裏來伺候的人都是皇後精挑細選出來的。

只是那貴人倒是還未醒來。

蕭崇敘七根金針封住的七竅,因為擅自取出了三根,又動用內力,使得禁咒松動。

太青大師被請來之後,重新為崇王重施了禁咒。

而小九的情況就沒那麽妙了,到底是肉體凡胎,身中兩箭後血都流了那麽多,從馬上跌下來之後,都幾乎斷了氣了。

整個太醫院的人都請了過來,猛藥下了那麽多,卻不見絲毫效用。

太青大師來了之後,費心施以良方,興許是因為此前蕭崇敘給小九餵過自己不少血,這一口氣到底還是吊住了。

原以小九的身體狀況,立即回到渡空山才是最好的。

只是小九現在昏迷不醒,眾人也恐怕把這費心勞力搶回來的一口氣,再在顛簸的路途中顛散了去。

為此小九也沒多挪動,甚至為了方便太醫院的人每日來問診,崇王與崇王妃就先落腳在坤寧宮旁的靜音軒裏。

小九是在這個大雪紛飛的深夜醒來的,費勁睜開眼,卻看見全然陌生的房梁。

他身上的被子蓋得厚,使得他本就沒恢覆氣力的手擡起來時更加地費力。

渾身被厚被壓著,小九只能艱難的轉動腦袋,待看見崇王正在他身側安睡,小九才呆住不動了。

蕭崇敘面容清瘦了一些,雖然依舊不減俊美。

許是這視線凝視感太重,又太擾人。

蕭崇敘莫名轉醒了過來,睜開眼與小九四目相對一瞬後,猛然頓住。

蕭崇敘恍惚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待伸手揉了揉眼睛,他才意識到,是小九真的醒來了。

小九消瘦的肩頭被蕭崇敘一把箍住,說不出是咬牙切齒又或者是別的什麽,好在夜色當空屋子裏燭光昏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子誰也看不清。

“小九這一覺睡得可好?”

小九剛剛蘇醒還十分虛弱,可是看到蕭崇敘如此模樣,知曉是叫他擔驚受怕了。

於是還是強撐著安撫道:“還好,什麽夢也沒有做,想必是睡得極沈了。”

蕭崇敘喉結無聲地滾動兩下,像是憋著什麽最後又咽回了肚子裏去,任誰也受不了這事屢次的發生,那日小九險些就斷氣在他的懷裏。

那冰涼的身子,摸起來悄無聲息。

自小九被不計其數的名貴藥材喚起微弱的脈搏,蕭崇敘睡在他的身側都有好幾次被噩夢驚醒。

要探一探小九的鼻息,才能擦掉一頭的冷汗覆睡。

蕭崇敘原本想要說許多警告的話,像是往後切不可如此一意孤行,又或者做出來這種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事之類的雲雲,可是到最後也只氣悶地問了一句:“小九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剛一醒來,氣短胸悶,渾身上下就沒有幾個地方舒服的小九謊話張口就來,誠懇回道:“沒有。”只是他到底說兩句話就又有些力不從心了,可看好不容易醒來又見天日,又見崇王,於是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又看到崇王在自己旁邊蓋著一張薄毯,不由心下有幾分微妙:“我不過多睡幾日,殿下就這麽慪起氣來要和我分了被窩?”

“我怕碰到你。”

小九聞言寡白的嘴唇子一彎,還樂呵一笑:“瞧殿下說的,還想我是件什麽瓷器似的,碰碰就要壞了。”

這話說完,蕭崇敘卻是沈默了下來。

小九還是未察,他現在手都擡不起來,只能動動眼珠子,轉腦袋的力氣,又有點兒疑心自己是回光返照還是怎麽回事,這要是一閉眼明兒又睜不開了怎麽算。

蕭崇敘看他在那裏上眼皮碰下眼皮,顯然是極其倦乏了,卻還是不願意合眼,而且嘴唇在那裏咕噥,聲音變得也有些微弱。

他不由湊過去細聽了一下,卻聽見小九強撐著還不願意入睡,嘴裏斷斷續續說著:“殿下……香我一口…香…一口。”

“小九!你……”蕭崇敘一時不知是羞是惱,又或者兩者皆有。

停了半晌兒,待小九徹底支撐不住,要跌入黑暗前一瞬,嘴上便感微微一熱。

蕭崇敘看小九沒什麽血色的嘴唇勾起來一個弧度,看起來睡得很安詳。

小九閉上眼後來之後,睡到第二日傍晚又醒。

那些千金難買的藥材煮成的湯藥到底沒有打水漂,小九接後來幾天清醒的時長越來越久。

待能下床走路那一天,接連下的幾日的大雪已經停了。

因為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他們二人帶在宮裏也不怎麽方便,蕭崇敘便挑了個日子帶著他的崇王妃回了崇王府裏。

在這些時日的交談裏,蕭崇敘已經告知他等開春天氣回暖帶他回渡空山修養身體的事情。

小九突知他這糟爛的身子骨竟然還有壽終正寢的轉機,不由萬分訝異。

蕭崇敘卻將他臉上錯愕的表情當作不喜,畢竟渡空山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雖然風景不錯卻沒有民間熱鬧的一切,更沒有些小攤小販能賣小九喜愛的糖葫蘆和糕點。

“這件事沒得商量,打春後我們就啟程。”蕭崇敘這樣重重放下狠話。

小九囁嚅稱是,而後趁崇王外出,立刻從小十一那裏要回了自己表明死後希望能被燒成灰後骨灰能裝進小香囊裏,做一貼身香囊想要長伴崇王左右的遺書。

寒冬臘月裏,小九從宮裏搬回來並沒有自在很多,因外頭溫度極低,蕭崇敘是嚴禁他外出的。

好在無骨刃們潛入宮裏不太方便,潛入崇王府卻如入無人之境。

於是時常還能陪小九逗樂解悶兒。

無骨刃們經那夜之後,損失慘重,傷得傷殘得殘,小十三還有小十六皆隕在了那天夜裏。

到底是護送崇王回京有功,於是崇王連同裴卓裴遠對他們自以為無人知曉的潛伏行動視若無睹。

原本前日小九還因為屋裏頭地龍燒得太旺,感到悶熱想要開窗透氣看雪景而被進門來的蕭崇敘打斷阻止後有幾分不悅。

可今日在小九小心翼翼把那封遺書放在燭火上焚燒,想要銷毀時,他竟被燃起來的煙塵嗆住,足足咳了許久都未停歇。

那聲響恍若撕心裂肺,又好似要一口氣仰過去的架勢,驚得一幹下人,請禦醫又是叫小廚房再補湯藥的。

小九這才終於黯然神傷地意識到,自己的身子骨果然和那紙糊得沒什麽區別了。

開春前,梁孟惠宮變一事塵埃落定,一幹人等被牽扯下馬的牽扯下馬,定罪的定罪,流放的流放,問斬的問斬。

梁昱衍因被梁孟惠剔除局外,又因蕭宸景不想落個趕盡殺絕的名聲,於是格外開恩,讓梁昱衍發配充軍了。

誰都知曉梁昱衍是個什麽貨色,那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草包少爺,怕是要連邊疆都沒走到,就要隕在途中。

蕭宸景這一“格外開恩”開的恩實在有限。

想梁家一家幾口也算是為大瀛盡過忠,如今落得個這樣的下場也實在是令人唏噓。

小九的身體狀況,在集坤寧宮那頭包括崇王府之力的精心照料下,總算是好轉了許多。

朝事安定後,小九總被圈在一個屋裏也不是辦法,蕭崇敘有時耐不住撩撥心軟之下也會乘著鋪滿軟辱的暖轎,帶上數多湯婆子,帶小九在京城中溜逛幾下。

崇王與崇王妃難得過上了一段和和美美的時光。

這日蕭崇敘從宮中回來,後頭跟著一輛又拉滿參藥的馬車。

回來的時候,路上耽擱了一會,已經是有些晚了,縱使如此蕭崇敘也照例捎帶了些小玩意兒。

而且前日因為小九想要外出,被他以近日風大,怕他再染風寒的由頭拒絕後,小九便有幾分悶悶不樂。

“小九?”蕭崇敘推開房門便出聲叫道。

可裏頭卻並未有回應。

蕭崇敘以為小九睡著了,可是瞧瞧床頭明亮的燭光又覺著是哪裏不太對。

待走上前去,掀開床帳,卻見被子裏鼓囊囊一團,被子掀開卻是一條軟枕。

蕭崇敘腦子當即“嗡”了一聲,他轉身立喝道:“裴卓!裴遠!”

原本在院子裏守著的裴卓裴遠應聲而來,趕到門前,連聲問:“王爺,怎麽了?”

蕭崇敘冷笑一聲:“怎麽了?你們怎麽守得人!?”

裴遠這時擡眼一看,屋中床榻上哪還有人,當即也是眼前一黑,心知,壞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我們倆半步都不敢離開這後院,沒看見崇王妃的影子啊。”

也是他們被這段時間安分守己的小九蒙蔽了,未曾想他還會再來這麽一手。

蕭崇敘快走兩步,走到了被厚重的窗簾遮蓋住的窗口前,簾子一掀,便見兩扇大敞的窗,窗外雪地上零星幾個淺淺的印。

這是走得急,連遮掩都忘了。

蕭崇敘心中閃過什麽,在擡手一摸腰牌,發現腰牌果然不知什麽時候被換了,一股惱意立即湧上心頭。

他早該想到的,今日是那梁昱衍流放邊疆的日子。

瘦得簡直像是一只營養不良的貓崽子似得了。

小九胸前攜著蜷縮在他懷裏的梁昱衍,感受到那麽一點微弱的分量之後這樣想。

梁昱衍身上衣服破破爛爛,還有些傷,臉蛋兒上兩頰的肉都瘦沒了,徒留一雙裏頭滿是驚恐的貓眼兒,顏色卻還是那麽漂亮。

這樣的梁昱衍,即使是不死在去邊疆的路上,怕也不會活得怎樣好。

小九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是十分著急的,縱馬十裏路,卻還未見小十一的影子,不由開始感到幾分焦灼。

蕭崇敘這時候估計已經發現他不在了,不知道多久就會追上來。

而梁昱衍這時候卻是終於回到了小九身邊,聞到小九身上熟悉的氣息,當即發出來細弱的哭聲。

小九聽著總覺得不太對,好像此前小侯爺不是這樣哭的,這像是被嚇狠了,哭都不敢大聲一樣的哭法。

他哭哭啼啼說著:“小九,我只有你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你要帶我去哪裏?”

“沒事……你帶我去哪裏,我都隨你去……”

“小九……你抱抱我,我冷……身上還疼……”

天氣還是冷的,梁昱衍流下來的熱淚沒一會便變得冰涼,風一吹臉上的嫩肉就生疼,他把臉埋在小九胸口哭。

小九沒什麽閑心接話,只終於在霧蒙蒙的前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剛心下一松,卻聽身後響起重重馬蹄聲。

萬沒有想到這樣不巧,蕭崇敘這時候趕了過來。

小九一看如此,便立即揚鞭縱馬朝小十一那裏趕去。

可他胯下那匹馬到底是趕不上蕭崇敘的馬膘肥體壯,蕭崇敘身下那匹汗血寶馬揚蹄狂奔,很快便與小九齊頭並進。

甫一趕上,蕭崇敘二話不說,抽劍就往前要將梁昱衍挑刺下來。

小九猛地一驚,抽鞭擋了一下。

蕭崇敘恐怕是有所顧忌,怕傷了小九,未敢用力,而這一擊不中後卻還不罷休,一張臉上寒霜密布,是存了要殺了梁昱衍的心思。

梁昱衍被嚇得亂顫,越發往小九懷裏縮。

而這時候小十一也總算趕到,小九連忙便要將梁昱衍從身前扯出來。

卻沒有想到梁昱衍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小九是打算把自己交給別人的,他掙紮著摟著小九的腰不撒手,又涕淚俱下哀求起來:“求求你……求求你小九……別把我送給別人。”

“小九!小九別這樣對我……小九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此前在你在我身邊數回求我,我都饒了……”

“這回也請你饒了我吧……別把我給……”

而原本一路沈默無聲的小九這時卻出聲了,他對梁昱衍回道:“不饒。”

他說:“我不饒你。”

小九最後再看了梁昱衍那張驚駭不已又漫上絕望的臉一眼後,便狠狠一扯,將他徹底交給了小十一。

小十一慌忙接過去,手剛攔上梁昱衍的肩頭,蕭崇敘卻是再無顧忌,時雪劍銀光一閃,一串熱血便灑落在地。

伴隨著的還有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啊啊啊啊!我的!我的眼睛!”

小十一帶著梁昱衍躲閃不及,蕭崇敘那一劍傷到了梁昱衍的眼。

“你!”小十一看梁昱衍如此慘狀,心中哀慟,不由怒目圓睜,剛要對蕭崇敘說什麽,小九便重重一鞭子抽在了小十一的馬屁股上。

那馬兒吃痛,立即揚蹄狂奔。

蕭崇敘看起來卻並不甘心,還要上前再追,有股不殺了梁昱衍不願罷休的架勢。

小九連忙去阻,揚聲道:“小侯爺已廢,莫要再追了!”

說完,興許是吃了風,小九重重咳嗽了兩聲。

在小九的刻意阻撓下,小十一的馬遠去了。

蕭崇敘這時候終於慢下速度,來找小九算賬。

明日就是立春,地上雪還未化凈,這夜天空中竟又飄起了雪花。

小九被迫坐到了蕭崇敘的馬上,身上被一毛絨大氅蓋住。

只是那隨著馬兒顛簸,小九時而潮紅悶哼出聲的模樣,叫人清楚地知曉,他恐怕不只是被迫坐到了馬上這樣簡單。

小九未曾想到十裏路會這樣漫長。

裴卓和裴遠在崇王府門前一直等著,卻見他們家王爺從漫天大雪中禦馬而歸。

而他身前的崇王妃露著一張小臉,對著他們悻悻一笑,下馬之時卻不知怎麽連站也站不穩了。

翌日陽光明媚,金光灑雪。

崇王妃昨夜鬧了一通離家出走的把戲,夜裏不知道是不是挨了罰,總之到日上三竿也沒能起床。

崇王半晌午從屋裏出來,看起來臉色緩和不少,興許昨夜小九沒少說好話,又身體力行地給了不少好處。

蕭崇敘出門,轉身又將門小心翼翼關上,像是怕驚擾到裏頭的人安睡。

裴卓裴遠立在院中,皆是眼觀鼻鼻觀心。

崇王府院墻上趴了一排黑漆漆的不明物體。

“那就是小九的相好?”

“你上回沒見嗎?”

“我剛回來啊,上回護送他回京城他腦袋跟個血葫蘆似的,能看清什麽……”

“說來也是氣宇軒昂,儀表堂堂……與我們首領…呸小九正相襯……”

“哪呢……我上回也沒瞧清,也讓我瞧瞧…”

這些竊竊私語的聲音隱秘而微弱,可蕭崇敘到底非比常人。

就在蕭崇敘快要走出院的時候,裴卓裴遠卻又看見他們王爺,莫名整了一下衣領,而後步調緩慢,背脊挺拔地又轉回來了。

就在這時,蕭崇敘耳朵一動,又聽到一道在這些七嘴八舌聊閑話的無骨刃中顯得極其微弱的聲音。

“對了,小九不是叫我們今日來拿我們的原相嗎,怎麽……怎麽到現在還沒醒呢?”

蕭崇敘此時動作一頓,而後快步走出了崇王府的後院。

蕭崇敘過分自覺,到了天黑前才回來,這時候他發現崇王府的墻頭上的那一排不明物體已經消失了。

小九在屋裏看起來半躺在床上,掀看著一本雜書,看見蕭崇敘回來,便是笑彎了一雙眼:“殿下回來啦。”

外頭冰雪融化,溫度回暖。

屋裏頭地龍還未停,隔著厚厚門簾,外頭的人聽到裏頭傳來聲響。

“這事我可沒那麽輕易原諒你,我看小九已經大好,便沒什麽再耽擱的必要,我們過了明日就動身。”

“好好好,都依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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