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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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這小鎮子裏說熱鬧,實則也不算太過熱鬧。

不過在這上午,市集裏還是稀稀疏疏有些人煙,在到處叫賣。

蕭崇敘心裏頭記掛著小九,原想拿了遺詔快些回去,卻沒有想到這把名叫小十三的,年幼的無骨刃這般的不靠譜。

在蕭崇敘再一次提醒他,這條街方才已經走過後,對方便又露出了恍然大悟後,面紅耳赤的表情。

小十三抓耳撓腮,妄圖拖延。

到了最後,總算在蕭崇敘即將變臉耐心告罄的前一刻去店鋪裏拿到回了遺詔。

萬沒有想到,這群無骨刃竟然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用一個破木盒子裝起來,放在這麽一家不起眼的小當鋪裏,給了人家二兩紋銀,叫人家保管了。

恐怕是越是如此出其不意,越是不容易叫人找到吧。

小十三看了眼天色,心裏頭焦躁不安,也不知道小九他們那邊忙完了沒。

蕭崇敘的馬匹腳程快,便是他費心勞力兜圈子,也是沒能拖延許多。

而就在他別無選擇的被已經認識路了蕭崇敘帶著路抄近路回去的途中,卻見蕭崇敘在一家賣霜糖糕的小鋪前停了下來。

崇王殿下認出來這是那日小九向自己介紹的此鎮子的特色美食。

小十三此時難得機靈,計上心來,再望見蕭崇敘探身接過那糕點鋪小老板遞過來包好的糖霜糕之後,他又揚聲道:“小九還愛吃糖葫蘆,可也給他拿兩串解解饞?”

蕭崇敘胯下的馬像是不耐地原地踏了踏馬蹄,蕭崇敘停頓片刻後,扭頭看向身後的小十三,問道:“何處有賣?”

等小十三帶崇王殿下買完糖葫蘆,即將回去之時。

卻聽不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

小十三臉色驟然刷白,雙目驚駭地望著一群身披重甲的兵馬攜刀槍沖進了這市集裏。

小九再次要抓緊韁繩一躍上馬,便見院子裏闖進來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定睛一看,那不是小十三又是誰。

小十三臉色蒼白,口中正溢出來鮮血。

小十一與小九登時心頭“咯噔”一聲,連忙快步上前,將已經險些要跌倒在地上的小十三扶住。

這麽一扶,便是叫人立馬察覺到了不對,小九摸到了滿手的濕潤。

小十三身上深色的衣服,散發出來濃郁的血腥氣。

“小十三?!小十三你怎麽了?”小十一立刻驚慌出聲。

小九強行穩住心神,對小十一道:“快去拿傷藥!”他轉而看著小十三,又問了一遍:“到底發生了什麽?”看小十三負傷獨自回來,小九心頭已經是有了極其不妙的猜測。

饒是如此,他還是頓了頓又問:“崇王呢?”

小十三吐掉口中血沫,似乎是極其勉力地伸手將胸前藏放著的遺詔掏了出來,語氣裏是掩蓋不住的惶恐不安:“小九!有兵馬前來抓我們了,崇王……崇王殿下把遺詔交給我,讓我先走!”

“什麽兵馬?下這樣的狠手?梁孟惠的人?”小九難以置信:“可這多少的兵馬能攔得住他!?”

以蕭崇敘之能,不說真的以一人抵萬兵,可是輕松脫困總不在話下吧。

小十三語氣裏都帶上了哭腔:“黑壓壓的一片,我看不清!崇王也不太對……不知是走火入魔了還是如何,由此被他們一群人圍堵住了,我拼了命了才逃出來。”

恍若當頭一棒,小九眼前驟然發黑,走火入魔?蕭崇敘到如此境地,怎麽會莫名其妙就走火入魔了?

“我逃回來的時候,聽到身後追來的兵,他們的將領在喊,要你天黑之前拿遺詔前去,否則就要崇王性命……我們到底怎麽辦啊,小九。”小十三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他還沒有到年齡在領功堂掛牌子,小九不過是交給他做這麽一回活,做這樣簡單的事情,卻還是被他搞砸了。”

“沒事。”小九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這不怪你。”

小十四小十五這時候已經出來,小九讓他們先把小十三擡進屋裏養傷。

小九轉而便走向了院落裏那間一直被掛著大鎖的門。

他到底還是小看了梁孟惠,到了這樣關口,竟是連他這位親生子的性命都不顧了,只顧得遺詔。

小十一拿了傷藥給小十三送到屋裏,剛出來就聽到小九在踹門。

他瞬間臉色一變,飛快地撲上去:“使不得,小九!這不行!”

小九眉眼裏露出來戾氣:“使不得?如何使不得了,難不成梁孟惠的兵還會害了他不成?”

小十一臉急得臉發紅,焦急萬分地說道:“他沒用的,小侯爺早已是枚棄子了,梁孟惠屈居京城埋伏久而不動不是被親子要挾,不過是在等他的兵!你知道的啊,你就算挾持小侯爺過去也是無用的!他們只要遺詔!”

下一刻,原本該落到門上的那一腳,瞬間落到了小十一腰上。

小十一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擡頭正要說些什麽,仰頭卻看見小九那張不知是因憤怒還是旁的什麽紅了一圈的眼。

小十一跪倒在地,膝行至小九腳邊,連聲道:“小九,你別動他,我與你去救崇王。”

小九聞言,閉了閉眼,沈默不語片刻後,覆又睜開眼睛,像是在心底做下了某個決定後,所有動搖心神的情緒都被收歸一空。

他說:“我沒時間了。”

時至深冬時節,寒風蕭瑟,吹過耳旁呼嘯而過時,將人皮肉都刮得生疼。

梁孟惠派來的這一只兵馬乃是他營中精銳,一般的人等他也深知不是崇王對手,別說從崇王手裏搶東西,不過是恐生變數,想將崇王與遺詔拖在路上,爭取一些時間。

卻未曾想,這支精銳兵馬在這裏竟撞上了大運。

他們也沒有想到,伏擊之後,那尊貴的崇王殿下便變成了如此神志不清可怖的模樣。

小九單槍匹馬前來,走到小十三所指明之地時,只見那數十人用長槍所指著中間一血葫蘆似的一人。

若非是看見熟悉的衣飾,小九無論如何也無法辨認出這麽形容狼狽的人會是蕭崇敘。

蕭崇敘面部模糊,被眼睛口鼻裏流出來的血覆蓋。

只這麽一眼,便是好恍若生生往心尖上剜了一刀。

小九陡然想到什麽,傳聞崇王剛出生時天降異象,七竅流血不止,在命懸一線之際,幸得太青大師出手相助,施以禁咒……才保得一命……

可是這太青大師所施的禁咒,這麽些年好端端的,怎麽會失了效用,使得蕭崇敘又開始七竅流血?

電光石火之間,小九眼前閃過那三根細弱汗毛,宛若活物的金針。

再看那人群中被圍住,當作怪物一樣的蕭崇敘,小九目眥盡裂,幾乎不敢再細看第二眼,可卻又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僵硬著轉不開眼神一下。

在這一瞬間,小九自覺怕是就地淩遲帶來的痛意也不過如此了。

梁孟惠手下得力的將領看到來人,不由喝道:“你倒是好膽識,敢自己一人來。若是識相一點,就快快把遺詔交出來!”

小九與崇王之事此前在京城裏鬧得沸沸揚揚算不上的秘密,如今這年輕將領看到崇王已變成這幅模樣,而小九伶仃一人,背脊單薄,瞧著也沒什麽威脅勁。

縱使是無骨刃有那非同尋常的本事,可他們這麽多人,難道還抵不過他一個嗎?

越是如此作想,他便越自得起來,甚至開始忘形的,語氣輕蔑地說道:“你若是願意乖乖配合,我可好心送你們這對亡命鴛鴦埋在一處。”

小九胯下的馬,這時候還是未動。

小九臉上神情未被那些羞辱叫囂的話撼動分毫,他面無表情,堪稱十分平靜。

可那年輕氣盛,早以為勝券在握年輕將領卻是按捺不住了,他手長槍揮出,像是想要把小九攔腰掃下馬去:“我說讓你把遺詔交出來,你沒聽清嗎!?”

然而那殺氣騰騰的長槍,剛揮舞到一半,便驟然落下了。

在那一瞬間,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見那將領臉上囂張的表情凝固住,他只覺喉間一癢,剛擡手想要去摸,便在下一秒感覺到了劇痛。

喉間鮮血飆出,他從馬上失力一般,重重一頭栽了下來。

將領的部下驟然色變,就在這時卻見那原本待在原地的小九,擡手扯了一下韁繩,而後禦馬朝他們直沖了過來。

“無骨刃,來。”小九垂眸,以一種無起無伏的語氣,下達了他最後一個命令:“護送崇王攜遺詔入京!”

瞬息之間,天空中驟然降落道道黑影子。

根本不知道他們此前掩藏在何處,才可驟然降落,在屋脊?還是樹上?

數多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一刀斃命。

數把無骨刃開路,小九恍若一條游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刺到了蕭崇敘身邊。

他伸手抓住蕭崇敘的一只胳膊,將其拽上他的馬。

蕭崇敘原本渾身的戒備,在濃郁的沈木香氣中放松,他知道,是他的小九來了。

自無骨刃出現至今,怕是也無人會這樣遣用無骨刃。

因為這實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無骨刃是冰冷銳利的暗器,是黑夜裏無往不利的奪命殺招,可是不該如此用在明處,用在對抗在戰場上廝殺過的兵將。

暗器可對脈搏,可對心肺,可對咽喉。

可在已經一擊斃命引起警惕後,如何對這些苦寒之地裏煉造出來的散發著血腥味的長刀?

血腥味與沈木香,織成遮天蔽日的巨網,籠罩住蕭崇敘。

蕭崇敘當年被太青大師以七根金針封住七竅,施以禁咒,才使得他沒有死於過於放大的感官刺激。

小九將蕭崇敘拉上馬後,將外袍脫掉,兜頭包住了蕭崇敘,血水瞬間將外袍濕透,小九反覆纏了幾圈,才敢將蕭崇敘摟住,輕聲叫了他一聲:“殿下。”

蕭崇敘聽到像是山崩地裂一樣的聲響,震得他頭疼欲裂,血水嗆在他的口鼻,堵滿他的耳喉,他恍若置身一個虛幻的疆獄裏,耳邊全是厲鬼嘶啞的尖叫,卻聽不清到底在說什麽,閉上眼也不能阻止那些赤紅變幻的色塊。

是海嘯聲,又像風暴聲,他已經無從分辨了,一聲聲劇烈的聲響,像是在一下下敲擊他頭顱。

蕭崇敘頭暈目眩,不知今夕是何夕,無從思考任何。

時間變得極為漫長,慢慢地,那些刺耳的叫聲消失了。

只剩些滴滴答答的水聲,好像是在下雨。

這樣的噪音蕭崇敘還能忍受,只是他好像還聽到有雷聲,這便是有點吵了,好在這雷聲越往後響起來的頻率越低。

蕭崇敘這時候抓緊了小九的衣衫,微微側了側腦袋,聲音十分微弱地問:“小九?是在下雨嗎?”

小九聽他話,低聲應了一聲:“嗯。”

一支箭射了過來,小九躲閃未及,被射中了右肩,血水順著箭羽落下。

過了會兒,蕭崇敘又問:“是不是在打雷?”

“是。”

蕭崇敘往小九的懷裏縮了縮,腦袋貼在他胸前,他有點難受地說:“那雷聲什麽時候停?”

小九一手抓著韁繩,一手又捂住蕭崇敘的耳朵,他柔聲安撫說道:“殿下,雷聲馬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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