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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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縱使蕭崇敘有過目不忘之能,那些過眼雲煙一般的過往,未曾留心的時刻也是居多。

就如同他沒有必要記得他路過的每一棵草木彎曲的弧度,或者路邊偶然停駐某一只蝴蝶翅膀的花紋……

苦思冥想半夜,蕭崇敘還是回憶不出來,那小九到底是何時在他那本他都沒什麽印象的古書上留下來那麽一句詩詞。

或許小九不僅僅只是以圓臉小廚,二牛,霜葉之類的身份接近過自己。

那雙印在他腦海裏的淺色眼眸,逐漸變得含情脈脈起來。

只要那麽一想到,在自己未見過小九之前,小九就已經躲在某張面皮下見過自己千百面了,那原本有幾分慪氣打算的崇王內心心緒就變得有幾分微妙了起來。

這般輾轉反側了半夜,他還是從床榻上一躍而起,路過那柄時雪劍之時伸手將它背在了身後。

他想,此事還是有必要將小九攜來仔細問問清楚。

翌日天剛亮,卻仍未放晴,天空中像是蒙著一層久散不去的灰霧,鳥雀也不再鳴叫。

這清晨的臨淵營校武場,除了細雨落在油紙傘面的細響,寂靜得有些可怕。

窸窸窣窣的腳步漸來了,是那群被淩壹新找回來的一批孩子,他們對今日要面臨的事情還一無所知,甚至有幾個懵懂無知的孩子路過那半人高的圓壇時,還有幾分好奇地想要上手摸摸。

待這群孩子被人領著在圓壇旁邊站好,那大統領淩壹,一襲玄黑色錦袍,臉上戴著那面他從不離身的黃金面具,登上了校武場前的方臺上。

小九一行人站在校武場後面,遠遠看著這場重啟的封壇儀式。

那捏骨先生他曾留心想要再去找過,可那淩壹似乎對此早有防備,他幾下探尋不得,加之當時小六之事分去了心神,這才拖到如今。

這旁小九正面無表情的看著校武場內,身後跟著同樣心緒不佳,神色郁郁的小十五他們。

“今日,就是你們封壇的日子,只有熬過這一遭,你們才算是一把合格的,真正的無骨刃。”

“能不能挺住,百日後誰能出來,全靠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淩壹目光掃過全場,這時候已經有一些年歲比較大對凝重的氛圍感到幾分不安的孩子,露出來怯意了。

他也沒再多廢話,旋即沈聲說道:“封壇儀式,正式開始!”

話音落下,那壇子上方的石蓋便被人打開,發出來一聲聲沈悶的重響。

有先被身旁那守衛抱起來,塞進去的孩子,已經驚慌失措地開始掙紮叫喊起來,還有些看到同伴竟被塞進水壇子裏,嚇得拔腿就要逃跑,卻被人抓住,拖了回來。

霎時間,孩童的惶恐尖利的哭叫聲,腳步聲,響作一團。

小九他們一行人周圍氣氛更加沈重了起來,任誰目睹這樣能夠勾起來他們最恐懼的回憶的一幕,也都無法心平氣靜。

年歲最小的小十五,已經攥著拳頭,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讓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那為淩壹效命的兩名新貨,擡著一個身上有幾分清淺血跡的,灰撲撲的人從偏僻小道走進了校武場內。

那擺放有序的壇子,西邊最末尾的一壇無人看守。

他們正在朝那裏走去。

小九瞳孔驟然一縮,那是被下了地牢的小十一!

可那小十一不知道是不是被事先餵了藥,渾身軟塌塌的,被這樣擡進來,竟不見絲毫掙紮。

身後的無骨刃們此刻都將他認了出來,瞬間都躁動不安起來。

“那不是小十一嗎!”

小十三率先沈不住氣了,朝前躍至校武場內,對著淩壹也未行禮就急聲問道:“敢問大統領這是何意?小十一是同我們一批封過壇的,為何還要他再進去?!”

淩壹卻厲聲呵斥道:“大膽!封壇儀式正在進行!你竟敢來這裏撒野!”

“大統領!我知你看我們兄弟幾個不順眼,可是這等……”

小十三話還未落地,就被淩壹不留情面地打斷了:“小十三,你這說的是什麽話,那小十一為何會辦事不力,不就是因為功夫不到家嗎,此前封壇的時候他鉆了空子,現下給他機會回爐重造,這等恩賜,待他百日後出來,定要對我感恩忘懷的!”

“大統領你!”小十三瞬間被他這話激得紅了眼。

小十一都已經成年了,哪有成年後再進行封壇的,豈不說對骨頭的折磨更大,光是那股刻在所有無骨刃血脈和靈魂裏的噬骨恐懼,就能叫那無骨刃駭破了膽,自始至終,就沒有二次封壇的無骨刃,別說百日後,若是小十一在壇中清醒過來,怕是十天也難撐。

說什麽回爐重造,怕是要要小十一的命,順便給他們這群無骨刃立威才是真。

“撲通”一聲,是小十一被丟進壇子裏的聲音,冷水一激,他瞬時清醒過來。

他現在身骨不比半大孩子,這壇子對他來說過分狹窄逼仄了。

可是他被餵了藥的身子使不上力氣,拼命抓著壇邊的手骨被立在身側蒙著臉的人一根根掰開。

小十一微弱但卻刮刺著小九他們耳膜的慘叫聲發散出來。

一時間,小十三他們的目光都往望向了小九。

甚至連淩壹也隔著層層雨幕,站在高臺上,居高臨下地與在一把油紙傘下的小九,遙遙對視著。

校武場內的氣氛肅殺,凝重至了頂點。

淩壹也是在風口浪尖上闖蕩過的人,在某一個時刻,他敏銳地察覺到一股刺骨的殺意,直沖眼簾。

誰都以為小九會站出來阻止淩壹,又或者站出來說些什麽。

這畢竟是他一直帶在身邊的小十一啊,除了小十二之外,那稱得上是他最疼崇的。

可是那股殺意退散的速度極快,只是在一個瞬間,就消散至這蒙蒙細雨裏,尋不著蹤跡了,快得要叫淩壹以為剛剛是他的錯覺。

“封壇!”

一聲叫人心驚膽戰的厲呵後。

金屬碰撞上鎖的聲音,還有那壇蓋被拉緊的聲響,那些孩子的哭聲隔著沈重的石頭,被淹沒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

直到這一刻,那小九依舊無動於衷一般,單手撐著一把傘,單薄的身子立在那裏,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無端的,淩壹竟松了一口氣,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提著一口氣,屏著了呼吸。

這發現叫他有幾分懊惱和難堪,於是面上更是端出來一副傲然非常的模樣,微擡著下巴,對著小十三他們,鼻腔裏發出來一聲不屑的冷笑,而後一擺衣袍,後頭跟著人,浩浩蕩蕩,目不斜視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重啟封壇十分不易,所有人都給我打起來精神,好好看守這裏,每日再加一隊巡防!務必要保證萬無一失!”

小九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突然地,他仿佛記不清楚曾經與他一個院落,一同練功的淩壹的此前的模樣,無骨刃雖說面目一模一樣,可性格卻各有不同,不會叫人真的分辨不開,可是淩壹未做大統領之前是什麽樣的,小九真的很難回憶了。

他與那黃金面具融為了一體一般,明明是與他們相同的無骨刃,明明自己此前也經歷過那些非人的折磨和痛苦,卻從未想過結束這一切,甚至想要繼續延續下去,他完美成為了這臨淵營冰冷森的秩序中的一環,享受淩駕於人性之上的權利控制感。

一串串濕漉漉的腳印隨著小九的步伐,出現在小九的房內。

小九收了傘,將傘立在門側,轉身走到房裏,他到房內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跟在他身後進來的不僅只有小十三小十四他們……

小九擡眼望向一個個眼眶子都不知是何緣由都微微發紅的無骨刃們,聲音沒什麽起伏地問道:“怎麽,都還有事?”

話音落下,便見那最沈不住氣的小十三,突然地朝他旁邊的小十六臉上揮了一拳,這一拳沒少用勁,小十六臉上的面具都被砸掉了,落到了地上。

可這一下還沒完,小十三接連朝小十六出手,一邊拿拳頭砸他一邊嘴裏憤憤罵著:“孬種!”

小十六莫名被打,卻也不惱,兩人在地上纏打成一團,小十六嘴裏也語氣激烈,像是也擠壓了很大的情緒:“是,我就是孬種!我不敢真的和那淩壹硬碰硬,我就要眼睜睜看著小十一去死,等著吧,怕也逃不掉,早晚會輪到我們的……都等著吧!”

“與其這般坐以待斃,還不如和他魚死網破!”

那話說到後面,甚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悲切。

後頭的無骨刃擠在這狹小的屋裏,還能留出來空讓這倆打架,一個個都在那裏裝死人,也不勸阻,也不拉架。

這哪裏是打架,這明明是朝小九臉上扇巴掌。

他們對自己對小十一二次封壇的事坐視不理,心有怨懟,卻不敢明著對自己發洩,卻在這屋裏撒潑。

小九沈著臉看了片刻,看那倆人都滾到了自己身前,邊打邊罵,真打得面紅耳赤的。

到底是沒忍住,小九手一拍桌,說道:“夠了!”

無論如何,小九都是將他們帶大給了他們不少溫暖的人,這一聲下來,小十三和小十六臉上帶著不甘願,卻不得不都收了勢。

一個屋裏的無骨刃都站在那裏不出聲,大有小九不趕他們出去,他們就要在這裏苦站到夜黑的架勢。

半晌兒,小九胳膊肘撐在桌臺上,擡手揉了揉眉心,可那眉心還是緊蹙著。

“營裏後山南邊,三裏開外的地方有一農戶,家裏羊圈裏養著不少只羊。”

“許未嘗葷腥了,不如去帶回來,好叫我們解解饞吧。”

話音落下,小九丟出來一個錢袋,落到了小十三腳邊。

那明明是個閑聊式的語句,可那小九說出來之時,語氣加上臉上冷冷的神情,都顯出幾分耐人尋味來。

小十三望著腳邊的錢袋,迷瞪了一瞬後,緩緩張大了眼,望著小九,而後瞬間彎腰撿了起來。

房裏的無骨刃們,神色各異,有的目露欣喜,有的眼神變得更加凝重了。

那年幼的小十五這時候卻帶著哭腔一樣喊道:“小十一都快沒命了,你們去還想著要吃什麽羊肉……嗚…”

剛喊出來,他後腦就不知被誰拍了一巴掌:“閉嘴!”

小十五還未能聽懂他的哥哥們在打怎麽樣的啞謎,便吃痛地捂著後腦勺了。

小九這是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屋內的無骨刃們,低不可聞地說了一聲:“今日過後,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下一刻,小九屋裏門窗皆開,無骨刃們極速地穿梭而出,隱入後山叢林中,去尋那小九口中說說的農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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