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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皇帝召見了納蘭雪,談起了他和江寒衣的婚事,親口保媒,說明皇帝是想促成這一樁事的,並且覺得合適。

大明朝為了防止外戚專權,皇宮裏的妃子,皇室成員選配偶都是從民間選調的,極少數是豪強世家之間的結合,掌權者認為這樣能極大的遏制皇親貴族的權力。

江寒衣一介孤女,前朝太醫江有道家的閨女,出身不錯,嫁給納蘭雪不虧,納蘭家娶這個姑娘也不賠,算是正好。

納蘭雪一封信寄回了榆林老家,榆林老家收到信已經是半個月之後,家裏很重視,開了族親大會。

納蘭雪是這一輩兒孫裏比較出眾的那一個,他大哥納蘭雲也不錯,但為了家族的繁衍,已經落戶榆林,沒有入朝為官的打算。而且家裏子弟也不是個個都要出榆林的,總要有人在家裏掌營運,賺錢,供入朝的子弟打點上峰,當官又賺不了幾個錢。

納蘭家的錢都是納蘭雲在本地經商賺的,他從北京或者濟南、大同,進口瓷器來賣,又從本地運茶葉出去,納蘭家的殷實絕對要算他一份功勞。

納蘭家的老太君坐在上首,信已經聽下頭人讀過了,納蘭雪的父親納蘭臨安在下首坐著,問了句:“皇上說的是哪家的姑娘?”

納蘭臨安身體不好,很少出門,常年在宅院裏憋著,納蘭雪的母親也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現在內宅還是老太太管事,幫著掌家的是二兒媳婦範曦若。

範氏出身也不高,父親是蘇州府一個小官,嫁給納蘭青也是因緣際會,而且納蘭青三年前死在滇南戰場了。

聖上為了撫恤納蘭家,才給納蘭雪升了個中軍大都督,她覺得大伯家的子嗣就是沾她亡夫的光。

納蘭家看似家大業大,其實人口不多,下人比主子多,這會兒大公子納蘭雲還沒娶親,皇上已經想給二子納蘭雪說媒了。

納蘭雪下頭還有個弟弟,正在讀書,想走科考的路。

“我和二弟妹去南都看看?”納蘭雪母親說,“母親年紀大了,不好舟車勞頓,雲兒又忙。”

兒行千裏母擔憂,再不怎麽出門,自己家兒子要娶婦,怎麽不想親自去看一眼。

“你和你夫婿去,老二家的留在老宅,我離不了她。”老太君半瞇著眼,她這大兒媳,一直就這樣,糊裏糊塗,過了半生。

你兒子相看,你帶你弟婦去算個什麽事,納蘭雪有話也不會同他二嬸說,你自己厘不清,你讓納蘭臨安去,親生父子間,總是好開口的。

“奶奶,不如我和父親母親一道吧?”納蘭雲知道他父親母親不和,父親不愛和母親說話,母親也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麽。

“去吧,你們一道。”老太君說:“看好了給我來個信兒,看準了我們這邊就準備起,納蘭家多少年沒辦喜事了。”

納蘭臨安年輕時候玉樹臨風,多少貴族小姐愛慕他,他本來也看不上趙氏的,但趙氏入家門並無過錯,又一舉得男,生了一對雙生子,納蘭雲和納蘭雪,就更沒有休妻的理由了。

永樂十九年,納蘭臨安冬季從馬上摔下來,斷了腿,一直沒好,冬季就腿疼,他就極少出門了。

離上回離開榆林老宅,已經九年了。

出門那天,榆林下了好大雪,納蘭雲安排了行裝,一家人先到濟南,到了通濟渠再坐船南下,進了漕河,到南都也很快了。

納蘭雪一家人到南都的那天,春暖花開,當天南都的雪全融了,還有綠芽在枝頭。

納蘭雪本想找江寒衣一起吃頓飯的,但又覺得唐突,他仔細問過阿園了,阿園說那個錦衣衛並沒有再去找她,想來她是不願意連累他的名聲,當時故意找了個錦衣衛出來頂包的吧。

納蘭臨安出了榆林,一路向南,就很喜歡南邊的氣候了,不像榆林,黑壓壓的,一到傍晚,黑雲壓城城欲摧,人心都是緊的。

趙氏有點不習慣,她是榆林本土的大家小姐,沒來過南方,去最遠的地方是北京,就沒下過漕河。

內漕竟然不結冰,船只還能走,她從來都只知道冬季要冰封的,北國之境。

納蘭雪的父母親來了,宣德皇帝要宴請這一家子,皇家請客,菜端上來都是涼的,禦膳房出菜是熱的,走上一段路,風吹一吹,涼的很。

皇帝也不愛吃,客人也不愛吃。

這日皇帝問沈鴆九,“納蘭愛卿一家自陜西榆林遠道而來,朕欲設家宴,你說這宴席是辦得南都口味,還是依照他們西北的口味來?”

沈鴆九說:“還是南都口味吧,也可以添一兩道西北菜,以表聖上的心意。”

皇上叫他來,不會無緣無故講這些不想關的,果然,重點是:“屆時你同江卿一道來,你們錦衣衛要出一樁好婚事了。”

夏侯明也知道了,納蘭雪一家人進京,都到了南京城裏,還將小江兒蒙在鼓裏。

奉春醫館裏,夏侯明拍著桌子說,“江兒,你不能屈從風波,堅決不屈從,我替你擋一劫。”

“夏侯大人要怎擋?”撫琴說,“那一家子官宦,咱們最好還是想個法子,委婉一些。也不好就直接拒了,那皇上怎麽想?”

宗保保在摘藥,嘴裏說:“納蘭家很有錢的,可能是你再也遇不到的那種有錢人家,你慎重考慮,一生之大事,不要僅憑興趣。”

江寒衣喝著鹹奶茶,納蘭雪給的,他倒是沒再來奉春醫館,但他去了國子監,親自去送禮,說:“我家中父母都來了南都,他們都想見你,不知你何時有空,我們能否一道吃個飯?”

怪卑微的,江寒衣覺得還是有必要和納蘭雪說清楚,自己沒有嫁人的打算,不要誤人誤己。

“大都督,我其實是沒有嫁人的打算的,很抱歉引起你誤會,但我真的不會成親。”江寒衣想了很多種方式,怎麽聽起來更順耳。

但拒絕的話,怎麽都不會順耳的。

誰知納蘭雪問:“是不想嫁人,還是不想嫁我?”

這就很直接很犀利了,江寒衣默了默,納蘭雪笑,“無妨,你再想想,我們不急。”

其實宗保保說得對,人這一生改變階級,改變境遇的機會並不多,她以錦衣衛鎮撫使的身份嫁給納蘭雪,真正是珠聯璧合。

她是皇帝親自說的親保的媒,納蘭家即使對她身份存疑,也會看在皇家的面上,帶過去,不再提。

她若是不嫁,納蘭家興許大度,不再說什麽,但她在皇上那裏就是不識擡舉,這事納蘭家就算放過她,皇上也不會放過她。

然後她的家世會被翻出來,奉春醫館要散,保不住了,沒人能在皇家刀鋒下幸存。

納蘭雪說:“你別急,我們還有時間。”

時間,什麽時間,他父母都到了南都了,要見她,下一步就是敲定婚期了吧。

納蘭雲在望江樓瞧見了自家弟弟和江姑娘,小江姑娘穿錦衣衛的飛魚服,級別還不低,絳紫色的,他說:“母親,您來看,那個就是江姑娘。”

趙氏養尊處優的,視力已經不太好,丫鬟拿了個望遠鏡過來,趙氏比在眼睛上,“二小子旁邊那個是,有點看不清。”

納蘭雲幫她調了調望遠鏡,“這樣呢,還看不清麽?”

丫鬟說:“太太,穿紫色衣裳的姑娘,已經到近前了。”

納蘭臨安坐著沒動,訓斥大子,“都坐下,像什麽話,都坐下。”

江寒衣已經察覺了樓上有人在看她,她擡頭一望,與趙氏來不及收的望遠鏡打了個照面,丫鬟說:“江姑娘望上樓了,太太快別看了。”

不過就這麽一眼,江寒衣就低頭了,納蘭雪望上樓的時候,窗戶已經關上了。

“那位是你的母親?”她問。

“你看見了?”納蘭雪說:“他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你別介懷,別往心裏去,他們比你還緊張。”

自古都是醜媳婦見公婆才緊張,江寒衣笑了笑,說:“需要我上樓打個招呼嗎?”

“你,你不介意?”納蘭雪覺得處處不對勁,人家小姑娘都只會不自在,他家裏大動幹戈,她怎麽這麽雲淡風輕。

“應該去見個禮,但我今日沒備禮,下次吧,我備好禮,再去拜會伯父伯母,好嗎。”她說。

“好。”

自然是好,怎麽會不好,說不定一見,彼此就都喜歡上了,納蘭雪說:“那我待會兒同他們說,讓他們預備回禮。”

再行兩步,江寒衣說:“你上樓吧,不必送了,我要回一趟鎮撫司,伯父伯母初來乍到,你多陪他們逛逛,不必理我。”

“那,”納蘭雪還想和江寒衣多待一會兒,但父母雙親來了,想想也有三年未見,著實想念。

江寒衣說:“我日日都在南都,有什麽可看的,明日我不去國子監,你別去國子監等我了,就陪伯父和伯母游游江南,有鎮江雷峰塔,或者蘇州城外寒山寺,聽說早春時節,那邊有山花開了。”

她真是個好姑娘,體貼、溫柔、浪漫,也不孱弱,納蘭家子嗣不豐,納蘭雪成親的話,妻子是承擔著一定的生育義務的。

納蘭雪說:“那明日我帶他們去游玩鎮江,蘇州的話,我安排個時間,我們一道去。”

江寒衣擡頭,看著他,笑了笑。

南鎮撫司裏,夏侯明反覆斟酌,江寒衣還沒落定納蘭家,他準備先行入宮,跟皇上請婚。

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來,小江兒不喜歡納蘭雪,那小子純屬自作多情了。這回把他父母雙親都從陜西榆林請過來,怎麽的,以權勢壓人啊?

就他納蘭雪有家世,他夏侯明就沒有了?明兒他就給他老子寫信,讓他老子帶著他後娘和他小妹回南都,也來給他壓陣。

真說起來,都是官二代,就許納蘭雪興風作浪,就不許他夏侯明入宮沖冠一怒為紅顏了?

夏侯毅是在錦衣衛同知的位置上退的休,絕對屬於皇帝的心腹,就是陸鼎現在的職位,這個位置,和皇帝沒有交情,是坐不上去的。

夏侯毅絕對想不到自己的好大兒想拿自己和皇帝的交情出來求親,他和他的好大兒說過一百遍了,娶妻娶賢。但他的好大兒不聽,這會兒都想和中軍大都督搶新婦了,他要是知道他的好大兒還在扯他的大旗,預備去皇帝面前畫虎,他肯定就不出門了。

夏侯明是個誠摯的好大兒,皇帝也知道,所以夏侯毅也放心丟他在錦衣衛,陸鼎不是個壞人,沈鴆九也不會打壓夏侯明,夏侯毅安排的明明白白,才攜嬌妻和幼女出門遠行去了。

他要是知道夏侯明和納蘭家搶新婦,估計得連夜坐船趕回來。

夏侯明想過了,小江兒為難,就算一樣不想嫁給他,他也不介意的。只要小江兒不嫁去榆林,皇帝又能不怪罪她,總要有人挺身而出,總有人要被皇帝責罵。

與其讓小江兒自己說,不如這惡人他來做,即使她也不願嫁他,但沒關系,只要她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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