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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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陽光透過輕薄柔軟的布料，在揚起的面孔上打下柳枝刺繡的陰影。
蔣思安展著水袖看了半晌了，依然讚不絕口：
“這繡花太漂亮了。”
陳紜紜喝著水，擰緊了保溫杯的瓶蓋：
“這錢花的太值了，我參加過那麽多比賽，沒見過比這個更好看的水袖。”
安明月在鏡子前整理換衣服弄亂的碎發，聞言笑起來：
“梁笑雨熬了好幾個夜，今天她把衣服拿給我的時候，我看她那黑眼圈快比得上大熊貓了。”
蔣思安放下衣服，蹲下身緊舞鞋的鞋帶：
“這個梁笑雨實在是心靈手巧，她是只會設計繡花還是也會做衣服？”
“都會吧，我看她有好幾件衣服都是自己做的，也許你以後表演或者考試，可以找她給你設計個演出服什麽的。”安明月回答。
“都到齊了。”
陳紜紜數了人數，開始壓腿熱身，她把腳踝架在把桿上，上身緩慢優雅的伏低，把整個上半身貼在筆直修長的腿上，再擡起的時候，開口問身邊同樣熱身的蔣思安：
“程懷逸來了沒有？”
“不知道。”
蔣思安伏下身去，深呼吸。
陳紜紜又轉向安明月：“你知道嗎？”
安明月看著眼前這兩個專業舞蹈生，時不時把身體扭成不可思議的形狀，然後雲淡風輕的聊天，不禁覺得筋骨生疼：
“他來了，在旁邊物理實驗室呢，我剛進來時候他還推門打招呼來著。”
陳紜紜終於熱身完畢，把腿從頭頂拿了下來：“我覺得成懷逸對你很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你說和我打招呼？”安明月詫異：“他不就是對誰都親切嘛，不然，咱們學校怎麽這麽多女生喜歡他。”
陳紜紜搖頭：“不對不對，不是打招呼，咱們第一次開會那天，你們兩個是不是最後一起走的？你們是不是在偷偷談戀愛？”
談戀愛三個字可太有沖擊力了，安明月連忙環顧四周，看有沒有別人人聽見。
好在其他人都三三兩兩的自己聊自己的事，周曉柔從進來就在忙著埋頭趕作業，馮晨不知道在講什麽笑話，哈哈哈聲音蓋過了所有人，沒人註意她們三個再鏡子前聊什麽。
陳紜紜看安明月緊張的神色以為自己猜對了，於是接著說：
“那天我走到半路掉了鑰匙鏈，回頭去找，看見你們倆慢悠悠走在最後，平時程懷逸走路什麽速度？步子邁多大？那天怎麽蝸牛似的磨蹭，原來是為了等你。”
“我們沒有談戀愛。”安明月說。
“那反正就是程懷逸喜歡你。”陳紜紜堅定相信自己的直覺，她拉了拉蔣思安尋求認同：“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蔣思安沒有回答，她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拿起手機朝音響走過去：
“時間不早了，咱們開始練吧。”
《采薇》的音樂響起，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墻角湊著聊天的，席地而坐寫作業的女孩們全都紛紛停了手上的事情，朝中間聚攏過來。
“大家站成一排，聽我說。”
陳紜紜出列，面向大家，拍了拍手：
“咱們出場隊形就是一個橫排，依次從舞臺左側上。”
她按個頭把隊列排好，然後站在最前方：“上臺的時候，就得起範了，不能大搖大擺的上去，雙手放右胯位置，然後碎步飄上去。”
大家跟著有樣學樣，都捏著碎步往前飄，有幾個女孩一邊挪動一邊笑：“感覺自己是蟠桃宴上的仙女。”
陳紜紜鼓勵：“沒錯，就是拿出小仙女下凡的姿態來就對了，上場時候音樂還沒起，大家找準自己的位置，背對舞臺，定點站好，等音樂起，跳第一個八拍。”
等真正開始教正式的動作，就不像開頭這樣容易了。
安明月算四肢比較協調柔軟的，馮晨雖然老嚷嚷不會，但畢竟學過舞蹈，其實學的十分快，有幾個肢體特別硬的，腰怎麽都扭不對，陳紜紜和蔣思安不得不給這幾個單獨輔導。
最後學了三個八拍，所有人都累的腰酸背痛，周曉柔錘著肩膀對安明月說：
“你猜我為什麽急著趕作業，就是知道會累的擡不起胳膊，我還失算了沒帶水，這會兒渴死了。”
沒帶水的不止周曉柔一個，包括安明月還有大概七八個人都叫口渴，幾個人商量著去超市買飲料。
走到門口，門忽然從外面打開了。
程懷逸提著兩個袋子站在門口：“辛苦大家了，休息一下吧。”
眾人紛紛歡呼一聲及時雨，接過了袋子分起水來，在地上圍坐成一圈。
程懷逸發完了飲料，也席地一起坐下，正坐在安明月旁邊。
周曉柔拿了瓶果汁，擰了半天沒擰開：“呦，怎麽這麽緊啊？”
馮晨把衣服墊在瓶蓋上下狠勁擰了一下，打開了：“這個牌子的飲料，蓋子都特別難擰。”
安明月伸手拿自己那瓶，然而剛一上手，就發現蓋子已經被人擰開了。
她轉頭看程懷逸，程懷逸正在問蔣思安排練進度的事情。
她這瓶不會是沒封好吧？別是變質的。
她試探著嘗了一小口，忽然，肋下被人用胳膊懟了懟，嚇的她差點把果汁噴出來。
一回頭，對上陳紜紜的眼睛。
陳紜紜眼珠直轉，先看程懷逸，再看她的飲料，然後湊過來耳語道：
“程懷逸給你擰開放你旁邊的，這麽細心，你說他是不是喜歡你？”說完用肩膀撞了安明月一下，促狹的笑了起來。
“你快別胡說。”
安明月本能向另一邊躲，卻忘了旁邊坐著程懷逸，腦袋正撞在他肩膀上，哎呦一聲一擡頭，程懷逸正好低頭看她，兩人幾乎臉頰擦著臉頰對視了那麽一秒。
安明月感覺那一秒有一個小時那樣長。
長到足夠她的血壓飆升。
心臟把血液全都泵到臉頰上來，她一瞬間頭昏臉熱，目光根本不敢在程懷逸那近在咫尺的睫毛上停留，只能飛快的心慌臉熱的別過身去輕輕反推了陳紜紜一下，不自覺語氣變做十分委屈的輕嗔：
“別鬧了。”
女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再意味深長的笑一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一群女孩子在受歡迎的男孩子面前，行為說話自然都比平時嬌俏，心思千頭萬緒，沒人註意這兩秒的瞬間，只有當事人自己發現，陳紜紜這一推，給兩個看似無事發生的兩個人之前的空氣變的綿滯而厚重。
誰都沒有看對方，然而身邊這個人動了一下手指，做了一次深呼吸似乎都能由某根虛無的絲線，牽扯到另外一個人的神經似的。
程懷逸只待了一會就走了，女孩子們又排練了半個小時也散了，空空蕩蕩的排練室裏只剩下蔣思安。
手機接在音箱上，蔣思安去拔數據線，看到自己歌單的時候停住了動作，這是她跳舞配樂的歌單，準備藝考的那支舞蹈的音樂《年華》排在《采薇》的後頭。
蔣思安蹲在地上，咬了咬手指頭，按下了《年華》的播放鍵。
先是一段鋼琴前奏流淌出來，優美流暢如一首詩，蔣思安身體如絲緞般柔軟，旋轉，挽花，轉身，修長的雙腿騰躍而起，落地無聲。
上一秒還倒在地上抱緊自己的雙肩，下一秒，又以不可思議的流暢單腳站起，探身如摘一朵淩霄花，最後，在音樂的收尾，這個柔韌而有力量的身體在旋轉中坐在地板上，抱緊自己的膝蓋，像一個經歷過絢爛年華的人變回孩童一樣縮進了沈睡的搖籃。
排練室的燈只開了一半，半名半暗的光線裏，蔣思安定格在最後的動作上，抱著膝蓋，頭深深的埋起來，後背的起伏，說明她在急促的喘氣，看起來再輕盈，不費吹灰之力的舞蹈，歸根結底其實還是基於肌肉耐力和強大的控制力。
蔣思安繃緊的腳背慢慢松弛下來，她從膝蓋裏擡起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表情是一種心滿意足的暢快淋漓，仿佛所有郁結的心事在痛快的跳完一支舞之後都可以紓解掉。
她一個人坐了一會，最後起身收拾東西，穿上外套，關閉了所有的燈，走出了排練室。
在排練室外面，正好碰見程懷逸，蔣思安從兜裏掏出排練室的鑰匙，遞給他：“還給你。”
“這幾天你們天天用，不用每天都還給我的，有時候我有事暫時不在這，你還得等我。”程懷逸一開始沒有收。
蔣思安把圍巾圍上，笑了笑，仍然把鑰匙推回去：“那你明天把鑰匙給陳紜紜吧，正好我以後也早些走，今天最後一天等你。”
說完，她垂下眼簾，不再說話了。
兩個人一起下樓梯，走出教學樓，忽然聽見程懷逸疑惑的嗯了一聲：
“蹲在那幹嘛？”
蔣思安跟著程懷逸看過去，看到一團白色的身影，正蹲在學校景觀湖邊上那一小撮殘雪堆邊上，不知道在幹什麽。
冬日的暮色裏，白衣服和雪疊在一起，很容易就會被忽略了。
然而他一眼就看到了。
蔣思安擡頭看程懷逸，只見他看著不遠處那一團背影正笑的燦爛：“你先走吧，我去看看那個人傻乎乎的幹什麽呢。”
蔣思安答應一聲，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
原來一個人眼裏的光，是可以這樣璀璨的。
安明月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截枯樹枝，在那一小塊雪地上胡亂的畫著，忽然左邊肩膀被人一拍，她回頭去看，身後卻沒人，然後從右邊傳來一聲輕笑。
程懷逸在她右側蹲下來，看著眼前被安明月的小樹枝劃的紛紛亂亂的雪，沒看出個所以然，於是問到：
“你怎麽沒走，在這幹什麽呢？”
安明月把手裏的樹枝扔下，把毛衣袖子往下拽了拽：
“我想起個問題要問你，懶得再上去，於是在這等等。”
“什麽問題？”
程懷逸隨手撿起剛被安明月扔下的那根樹枝，一筆一畫寫一個風字。
安明月毛衣的領子高，她將臉縮進去，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圓周率你背到三十位我聽聽。”
程懷逸笑了一下，沒猶豫，真的就張口背了三十位，甚至沒耽誤手上接著在雪地上寫了個顏體的“花”字，然後十分得意的看了安明月一眼。
安明月輕輕咳了一聲，接著又問：
“那法拉第全名叫什麽？”
“邁克爾法拉第。”
程懷逸寫完了一個“雪”字。
“程懷逸有多少筆畫？”
安明月緊接著又問了第三個問題。
程懷逸一時沒答上來。
“哈！”安明月倏然跳起來，眉毛靈動的一挑：“看，反應不過來吧，看來也沒那麽聰明嘛！”
“你就為了把我考住，特意在這等我？”
程懷逸看她那跳脫樣子，不由得無奈的笑了笑，把最後一個“月”字寫完，然後把樹枝一扔也站起身，問道。
“對呀，誰叫你老跟我顯擺你腦子好？現在考住你就是我贏了！”
說完手插進大衣口袋，轉身跑走了。
真是摸不透的一個人吶，程懷逸嘆了口氣。
安明月一口氣跑出校門，停下來喘出兩叢白霧，然後笑了起來。
確定了。
他喜歡我。
每晚九點 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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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思安展著水袖看了半晌了，依然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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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錢花的太值了，我參加過那麽多比賽，沒見過比這個更好看的水袖。”
安明月在鏡子前整理換衣服弄亂的碎發，聞言笑起來：
“梁笑雨熬了好幾個夜，今天她把衣服拿給我的時候，我看她那黑眼圈快比得上大熊貓了。”
蔣思安放下衣服，蹲下身緊舞鞋的鞋帶：
“這個梁笑雨實在是心靈手巧，她是只會設計繡花還是也會做衣服？”
“都會吧，我看她有好幾件衣服都是自己做的，也許你以後表演或者考試，可以找她給你設計個演出服什麽的。”安明月回答。
“都到齊了。”
陳紜紜數了人數，開始壓腿熱身，她把腳踝架在把桿上，上身緩慢優雅的伏低，把整個上半身貼在筆直修長的腿上，再擡起的時候，開口問身邊同樣熱身的蔣思安：
“程懷逸來了沒有？”
“不知道。”
蔣思安伏下身去，深呼吸。
陳紜紜又轉向安明月：“你知道嗎？”
安明月看著眼前這兩個專業舞蹈生，時不時把身體扭成不可思議的形狀，然後雲淡風輕的聊天，不禁覺得筋骨生疼：
“他來了，在旁邊物理實驗室呢，我剛進來時候他還推門打招呼來著。”
陳紜紜終於熱身完畢，把腿從頭頂拿了下來：“我覺得成懷逸對你很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你說和我打招呼？”安明月詫異：“他不就是對誰都親切嘛，不然，咱們學校怎麽這麽多女生喜歡他。”
陳紜紜搖頭：“不對不對，不是打招呼，咱們第一次開會那天，你們兩個是不是最後一起走的？你們是不是在偷偷談戀愛？”
談戀愛三個字可太有沖擊力了，安明月連忙環顧四周，看有沒有別人人聽見。
好在其他人都三三兩兩的自己聊自己的事，周曉柔從進來就在忙著埋頭趕作業，馮晨不知道在講什麽笑話，哈哈哈聲音蓋過了所有人，沒人註意她們三個再鏡子前聊什麽。
陳紜紜看安明月緊張的神色以為自己猜對了，於是接著說：
“那天我走到半路掉了鑰匙鏈，回頭去找，看見你們倆慢悠悠走在最後，平時程懷逸走路什麽速度？步子邁多大？那天怎麽蝸牛似的磨蹭，原來是為了等你。”
“我們沒有談戀愛。”安明月說。
“那反正就是程懷逸喜歡你。”陳紜紜堅定相信自己的直覺，她拉了拉蔣思安尋求認同：“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蔣思安沒有回答，她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拿起手機朝音響走過去：
“時間不早了，咱們開始練吧。”
《采薇》的音樂響起，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墻角湊著聊天的，席地而坐寫作業的女孩們全都紛紛停了手上的事情，朝中間聚攏過來。
“大家站成一排，聽我說。”
陳紜紜出列，面向大家，拍了拍手：
“咱們出場隊形就是一個橫排，依次從舞臺左側上。”
她按個頭把隊列排好，然後站在最前方：“上臺的時候，就得起範了，不能大搖大擺的上去，雙手放右胯位置，然後碎步飄上去。”
大家跟著有樣學樣，都捏著碎步往前飄，有幾個女孩一邊挪動一邊笑：“感覺自己是蟠桃宴上的仙女。”
陳紜紜鼓勵：“沒錯，就是拿出小仙女下凡的姿態來就對了，上場時候音樂還沒起，大家找準自己的位置，背對舞臺，定點站好，等音樂起，跳第一個八拍。”
等真正開始教正式的動作，就不像開頭這樣容易了。
安明月算四肢比較協調柔軟的，馮晨雖然老嚷嚷不會，但畢竟學過舞蹈，其實學的十分快，有幾個肢體特別硬的，腰怎麽都扭不對，陳紜紜和蔣思安不得不給這幾個單獨輔導。
最後學了三個八拍，所有人都累的腰酸背痛，周曉柔錘著肩膀對安明月說：
“你猜我為什麽急著趕作業，就是知道會累的擡不起胳膊，我還失算了沒帶水，這會兒渴死了。”
沒帶水的不止周曉柔一個，包括安明月還有大概七八個人都叫口渴，幾個人商量著去超市買飲料。
走到門口，門忽然從外面打開了。
程懷逸提著兩個袋子站在門口：“辛苦大家了，休息一下吧。”
眾人紛紛歡呼一聲及時雨，接過了袋子分起水來，在地上圍坐成一圈。
程懷逸發完了飲料，也席地一起坐下，正坐在安明月旁邊。
周曉柔拿了瓶果汁，擰了半天沒擰開：“呦，怎麽這麽緊啊？”
馮晨把衣服墊在瓶蓋上下狠勁擰了一下，打開了：“這個牌子的飲料，蓋子都特別難擰。”
安明月伸手拿自己那瓶，然而剛一上手，就發現蓋子已經被人擰開了。
她轉頭看程懷逸，程懷逸正在問蔣思安排練進度的事情。
她這瓶不會是沒封好吧？別是變質的。
她試探著嘗了一小口，忽然，肋下被人用胳膊懟了懟，嚇的她差點把果汁噴出來。
一回頭，對上陳紜紜的眼睛。
陳紜紜眼珠直轉，先看程懷逸，再看她的飲料，然後湊過來耳語道：
“程懷逸給你擰開放你旁邊的，這麽細心，你說他是不是喜歡你？”說完用肩膀撞了安明月一下，促狹的笑了起來。
“你快別胡說。”
安明月本能向另一邊躲，卻忘了旁邊坐著程懷逸，腦袋正撞在他肩膀上，哎呦一聲一擡頭，程懷逸正好低頭看她，兩人幾乎臉頰擦著臉頰對視了那麽一秒。
安明月感覺那一秒有一個小時那樣長。
長到足夠她的血壓飆升。
心臟把血液全都泵到臉頰上來，她一瞬間頭昏臉熱，目光根本不敢在程懷逸那近在咫尺的睫毛上停留，只能飛快的心慌臉熱的別過身去輕輕反推了陳紜紜一下，不自覺語氣變做十分委屈的輕嗔：
“別鬧了。”
女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再意味深長的笑一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一群女孩子在受歡迎的男孩子面前，行為說話自然都比平時嬌俏，心思千頭萬緒，沒人註意這兩秒的瞬間，只有當事人自己發現，陳紜紜這一推，給兩個看似無事發生的兩個人之前的空氣變的綿滯而厚重。
誰都沒有看對方，然而身邊這個人動了一下手指，做了一次深呼吸似乎都能由某根虛無的絲線，牽扯到另外一個人的神經似的。
程懷逸只待了一會就走了，女孩子們又排練了半個小時也散了，空空蕩蕩的排練室裏只剩下蔣思安。
手機接在音箱上，蔣思安去拔數據線，看到自己歌單的時候停住了動作，這是她跳舞配樂的歌單，準備藝考的那支舞蹈的音樂《年華》排在《采薇》的後頭。
蔣思安蹲在地上，咬了咬手指頭，按下了《年華》的播放鍵。
先是一段鋼琴前奏流淌出來，優美流暢如一首詩，蔣思安身體如絲緞般柔軟，旋轉，挽花，轉身，修長的雙腿騰躍而起，落地無聲。
上一秒還倒在地上抱緊自己的雙肩，下一秒，又以不可思議的流暢單腳站起，探身如摘一朵淩霄花，最後，在音樂的收尾，這個柔韌而有力量的身體在旋轉中坐在地板上，抱緊自己的膝蓋，像一個經歷過絢爛年華的人變回孩童一樣縮進了沈睡的搖籃。
排練室的燈只開了一半，半名半暗的光線裏，蔣思安定格在最後的動作上，抱著膝蓋，頭深深的埋起來，後背的起伏，說明她在急促的喘氣，看起來再輕盈，不費吹灰之力的舞蹈，歸根結底其實還是基於肌肉耐力和強大的控制力。
蔣思安繃緊的腳背慢慢松弛下來，她從膝蓋裏擡起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表情是一種心滿意足的暢快淋漓，仿佛所有郁結的心事在痛快的跳完一支舞之後都可以紓解掉。
她一個人坐了一會，最後起身收拾東西，穿上外套，關閉了所有的燈，走出了排練室。
在排練室外面，正好碰見程懷逸，蔣思安從兜裏掏出排練室的鑰匙，遞給他：“還給你。”
“這幾天你們天天用，不用每天都還給我的，有時候我有事暫時不在這，你還得等我。”程懷逸一開始沒有收。
蔣思安把圍巾圍上，笑了笑，仍然把鑰匙推回去：“那你明天把鑰匙給陳紜紜吧，正好我以後也早些走，今天最後一天等你。”
說完，她垂下眼簾，不再說話了。
兩個人一起下樓梯，走出教學樓，忽然聽見程懷逸疑惑的嗯了一聲：
“蹲在那幹嘛？”
蔣思安跟著程懷逸看過去，看到一團白色的身影，正蹲在學校景觀湖邊上那一小撮殘雪堆邊上，不知道在幹什麽。
冬日的暮色裏，白衣服和雪疊在一起，很容易就會被忽略了。
然而他一眼就看到了。
蔣思安擡頭看程懷逸，只見他看著不遠處那一團背影正笑的燦爛：“你先走吧，我去看看那個人傻乎乎的幹什麽呢。”
蔣思安答應一聲，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
原來一個人眼裏的光，是可以這樣璀璨的。
安明月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截枯樹枝，在那一小塊雪地上胡亂的畫著，忽然左邊肩膀被人一拍，她回頭去看，身後卻沒人，然後從右邊傳來一聲輕笑。
程懷逸在她右側蹲下來，看著眼前被安明月的小樹枝劃的紛紛亂亂的雪，沒看出個所以然，於是問到：
“你怎麽沒走，在這幹什麽呢？”
安明月把手裏的樹枝扔下，把毛衣袖子往下拽了拽：
“我想起個問題要問你，懶得再上去，於是在這等等。”
“什麽問題？”
程懷逸隨手撿起剛被安明月扔下的那根樹枝，一筆一畫寫一個風字。
安明月毛衣的領子高，她將臉縮進去，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圓周率你背到三十位我聽聽。”
程懷逸笑了一下，沒猶豫，真的就張口背了三十位，甚至沒耽誤手上接著在雪地上寫了個顏體的“花”字，然後十分得意的看了安明月一眼。
安明月輕輕咳了一聲，接著又問：
“那法拉第全名叫什麽？”
“邁克爾法拉第。”
程懷逸寫完了一個“雪”字。
“程懷逸有多少筆畫？”
安明月緊接著又問了第三個問題。
程懷逸一時沒答上來。
“哈！”安明月倏然跳起來，眉毛靈動的一挑：“看，反應不過來吧，看來也沒那麽聰明嘛！”
“你就為了把我考住，特意在這等我？”
程懷逸看她那跳脫樣子，不由得無奈的笑了笑，把最後一個“月”字寫完，然後把樹枝一扔也站起身，問道。
“對呀，誰叫你老跟我顯擺你腦子好？現在考住你就是我贏了！”
說完手插進大衣口袋，轉身跑走了。
真是摸不透的一個人吶，程懷逸嘆了口氣。
安明月一口氣跑出校門，停下來喘出兩叢白霧，然後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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