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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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5 章

顧長雪不置可否地擡起手,指間夾著一張墨漬未幹的字條:“我這兒有小僵屍的八字。”

“早說啊,這不就有現成的驗證方法了?”方濟之順手接過,掐算了一番,“和之前我嘗試蔔算黑塔碎片的下落時一樣,算不出什麽結果。”

他無比流暢地將字條往地上一扔:“沒用的方術。”

“不算沒用。”白木深將紙條又撿了起來,看了片刻輕嘆一聲,“這至少驗證了我先前的推測。恐怕,這宅子所想供養鬼新郎就是小僵屍。”

若非與黑塔碎片有直接的聯系,蔔算也不至於什麽信息都算不出。

覡想了想:“但小僵屍如果是人祭,觀星司裏一定會存有他的記錄吧?咱們拿著八字去找不就行了?就是觀星司離得太遠……”

回去豈不是又得乘劍?

覡稍微一想胃就開始翻騰起來。正給自己做著“一時的難受怎比得上眾生之苦”的心理建設,白木深收起紙條:“也可以向我許願試試。”

“?”覡楞住。

距離眾神隕落已過去十年之久。他早已習慣在人間獨自行走,沒有神明的陪伴,以至於楞怔了片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面前這位雖說來歷不明,但大小是個神明。

神明回應巫覡的祈願,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

“我……”覡一時分辨不出心尖蔓延出的滋味,只訥訥地道,“我從前從未許過這種願。”

他的祝禱多是為了祈神護佑天下海清河晏,借神明的神通禳除災禍。像趕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怎麽會拿來打擾神明?

白木深沒有勸說,只微笑著提醒他時間寶貴。覡禁不住催促,還是應著神明本尊的要求許下這個在他心裏堪稱褻瀆的願,甚至未覺有什麽眩暈感,腳下便換了一片土地。

顧長雪瞥了眼白木深,領著人往觀星司的卷宗閣走。覡則在恍神之後忽地靈機一動:“倘若我向你許願得到黑塔碎片呢?”

白木深失笑:“讓你失望了。你眼前這個不成器的神明暫時還沒法與黑塔碎片抗衡,許與它相關的願望自然無法實現。”

“Bug哪是這麽好卡的?”方濟之回過頭哂笑,“我本家的藏書閣裏也有卷宗提到過黑塔碎片。那東西邪性得很,雖然只是一小塊,但卻足以在短時間內侵蝕一整座原本正常運作的完整燈塔。”

顧長雪捂著灰仙兒的兩只小圓耳朵,順嘴搭了一句:“黑化強三倍?”

“……”方濟之正想說少看點無腦電視劇,又想起這人原本就是個演員,“……把它類比成癌細胞更科學一點。”

閑談間,眾人走進卷宗閣。

顧長雪沿著書架走過幾道彎折,很快便找到標著“齊北”的人祭卷宗:“小僵屍大概是五年前死的?那看這份就行了。”

薄薄一本冊子,顧長雪從頭到尾翻閱一遍不過也就一二十來秒。

覡和灰仙兒還在為他看書的速度瞠目結舌,方濟之已經習以為常地看著闔上書頁的顧長雪問:“找到了?”

顧長雪把書冊丟給靠站過來的顏無恙:“沒。”

“我怎麽一點兒都不驚訝呢。”方濟之小聲咕噥了一句,顯然是想到了之前在《死城》中經歷的一波好幾折,“還有別的法子沒?”

“……”覡苦笑了一聲。正要說如果真有那麽多法子,他也不必一路顛簸尋找得那麽辛苦,就聽顧長雪和顏無恙同時開口:“有。”

顧長雪看了顏無恙一眼,抱著鼓勵悶葫蘆多開口的心態示意對方解釋,便見這人沈默了數秒,身影一閃,下一瞬,手上就多提溜了個大活人。

國師顯然還在午睡,飽受驚嚇的臉上留著兩道紅痕:“你、你——”

顏無恙幹脆地把他的頭往卷宗前一懟:“當年杜侘私下動了人祭,這種事情他自己不說,公主怎會知道?督查辦的那些手下身份低微,就算知曉,平日也見不到公主,告不了密。能算出人祭有失、跟公主通風報信的人只有你。說,杜侘當年動的人祭後來是不是落進了你手裏?這卷宗上沒有記載,是不是被你抹去的?”

“什——冤枉啊!”郭辻登時哭號起來,“這卷宗上的記錄,分明是杜侘自己抹去的。當年他私藏人祭,我還審問了他好幾天,想知道人祭被他藏在哪裏,可他寧死不說!我後來還試過占蔔,卻怎麽都蔔算不出那個童子的下落——”

“照這麽說,你應該對這個童子格外印象深刻。”顧長雪唱著白臉,伸手拿開顏無恙按著郭辻天靈蓋的手,“詳細說說。”

師徒契之下,郭辻連拖延都不敢:“我、我只知道他是李家村的孩子,叫做李泉香。家裏還有個父親,是個挺出名的行腳大夫。”

顏無恙唱黑臉都不用刻意演:“齊北有那麽多李家村,你說的是哪個?”

“就那個被瘟疫滅村了的,”郭辻慌忙站起來,翻出地圖,“杜侘心思縝密,永豐三十二年,他便捉走了李泉香,永豐三十三年,我才發覺他私吞人祭這件事。”

“杜侘死後,我本想著那孩子倘若還活著,說不準會逃回家中,便遣人去李家村蹲守。沒想到剛到地方他們就傳信回來,說李家村爆發了瘟疫,人都死絕了。”

灰仙兒費了老勁從顧長雪手中掙脫出來,罵了句“哪來的怪力”,又對著地圖嘖嘖有聲:“李泉香他爹不是行腳大夫嘛,怎麽治的病,一村的人沒一個治活的?”

“……”顧長雪盯著地圖看了數秒,突兀地偏過頭對覡道,“許願吧。”

“我們去李家村看看。”

在覡許願離開之前,一直被白木深留在偏殿的小僵屍找了過來,黏著白木深的大腿不肯撒手。

白木深本不欲讓小僵屍知曉這些過於沈重的過往,但轉念又覺得自己無權隱瞞這些真相,最終還是帶上了他:“不論接下來看見什麽,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明白嗎?”

小僵屍似懂非懂,看了他一會又自顧自地晃腦袋,念叨覡剛告知他的名字:“泉香,李泉香。我的名字。”

白木深嘆了口氣。帶著眾人抵達李家村舊址時,李泉香還拖著白糯糯的腮幫子念叨:“泉香……橘井泉香,仙人蘇耽,遺橘井……”

方濟之本還在分發從上個世界帶過來的口罩,聞聲挑起眉看去:“你是不是記起什麽了?小小年紀,還知道這故事。”

小僵屍一下一下地點頭:“蘇耽,成仙,隔年村裏發了瘟疫,蘇母依蘇耽所言,摘下後院的橘樹樹葉,打起院中井水,分發給村民,服用後果真藥到病除。”

“……”白木深的步伐頓住。

小僵屍依舊是五歲稚童的聲線,說起話卻漸漸恢覆了流暢,語氣比之一般的十歲孩童還要更早慧些。

白木深看向懷裏低著頭的孩童:“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李泉香依舊坑著腦袋,聲音帶著細微的顫:“哪能記得那麽清楚,尋常孩子六歲起才記事。阿爹雖常說我比一般孩童聰慧,但我能記得的也不過是四歲之後的事而已。”

白木深看著李泉香的後腦勺,無聲地嘆了口氣:“所以,你也記起自己被抓之後發生什麽事了,對嗎?”

“被抓前,被抓後,我都記得。”

他終於擡起頭,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荒村,眼眶泛著紅,卻流不出一滴淚:“這是我爹做的,對嗎?”

幾人中,可能也就方濟之的性子比較邪,還能對著李泉香問出口:“真是奇怪。我們之前的談話你又沒聽過,怎麽一看到荒村就覺得這瘟疫是你爹放的?你爹不是大夫嗎?”

“他是啊。”李泉香低聲說著,嗓音裏帶著一絲哭腔。

他年幼記事,最早的記憶便是父親抱著他,坐在後院井邊的躺椅上剝橘子。

“我們家世代行醫,最拿手的便是治瘟。”他爹總愛這麽絮叨,“你看那藥鋪裏時常在顯眼處掛‘橘井泉香’、‘杏林春暖’的牌匾,這‘橘井泉香’指得便是治瘟良方,也是你爹爹我名字的由來。”

“我叫橘井,你叫泉香,將來咱們父子一道雲游行醫,治瘟除病,也算是一樁美談。”

他爹性子溫良,唯一的毛病就是愛將一件事翻來覆去地說。大概是做大夫的習慣了反覆叮囑,才落下這麽個壞習慣。

所以他對父親的叮囑記得尤其深刻,在還未識字、聽不懂醫術之時,就先記住了什麽叫做“醫者仁心”,什麽叫做“懸壺濟世”。

爾後便是永豐三十二年,永壽公主大病。

他尤記得,那一年院中橘樹正茂,他恰好五歲。

他爹背著藥囊同他說北方的哪處村鎮發了瘟病,請他去診治。臨行前,特意叮囑他好好溫書,有什麽自己處理不了的麻煩事就找村中的叔叔嬸嬸們幫忙。出村時,又特地四下繞了一趟,拜托村裏人對小泉香多多照看。

“……”方濟之逐漸回過味來了,無聲地重重嘖了一下。

李泉香低著頭:“督查辦的人來抓我時,我嚇得鎖起了院門。”

他家的院門很特別,是鐵質的。三五年前,北疆某位擁兵自重的異姓王承了他爹的救命之恩,特地遣人來替他家重新修葺了一翻,連帶著院墻也換成了鑄鐵。門鎖可從內外打開,卻需要對應的機巧鑰匙。

他本可以憑借這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的贈禮逃避一段時間,順著那些工匠照大官給的圖紙挖出的地道逃出生天。可當他拼盡全力揭開地道的那扇門時,本該連攻城炮也沒法輕易轟開的院門鏘然敞開,杜侘領著人馬沖了進來。

他被拖拽著綁上馬背,掙紮時看見鄉親們就站在門外,眼神躲閃,為首的村人手中握著一把老舊的機巧鑰匙。

那鑰匙是他爹為了方便村人進出看診抓藥送出的。

本意是為了救人,如今卻害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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