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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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章

顧長雪雙目緊盯著白影,隱隱感覺自己已經觸碰到了一切謎團的根源。

“……”白影再度陷入沈默。

不過有了方才的經驗,大家都頗有耐心地等待祂憋出完整的話來:“你原本的世界與我等同,並不比我高一階。”

“並不比你……”顧長雪喃喃著止住話頭。

一個劇本衍生出的世界,怎麽可能和他的世界等同?

除非……這些世界並非劇本衍生出的產物,也是真實存在的世界。是YL借由某種方式窺視到了一切,才寫下了那些劇本。

……這就能說通了。為何YL的設定能精細到還原布景的一磚一瓦,卻在收尾時總倉促得像是缺失了大量交代如何轉折的劇情——

那人多半是借由某種方式,親眼看到了這些世界裏發生的一切,但因為又某些原因,看得並不完整,才導致某些劇情存在缺失,連真正的反派是誰都認不清楚。

顧長雪微微收緊攥著劍的手,強迫自己快速消化這些信息:“既然那東西比我們所有人都強,那要怎麽把匣子送走?”

釋天佛子在他身後極輕地嘆了口氣:“我與眾弟子可以送。”

“你?剛剛你還因為我們要送走匣子,想跟我們開打呢!現在怎麽又突然改變主意了?”元無忘拄著劍站起身,“再說了,這白影方才都說了,就連劍君和顏道友都沒有外面那東西強,你和眾……嘶。”

元無忘忽然頓住,眉心皺起:“不對啊,顏道友和那些和尚過過招的,腹部被腐蝕了一大片,到現在傷還沒好呢……”

他的眼神往顧長雪手臂外側一瞥,看到一片幾可見骨的腐爛傷口:“難道,這些和尚比劍君和顏道友還厲害?”

“並非是我們厲害,是那只匣子厲害。”釋天佛子嘆息著,本已回覆尋常樣貌的肌膚在元無忘愕然的註視下,再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焦黑。

“我——不是已經把你凈化了嗎?”元無忘下意識地伸手,被釋天佛子搖著頭擋開。

白影小聲道:“方才我說,匣子是外面那個黑漆漆的家夥扔進來的,這話沒錯。只是我沒把來龍去脈說完全。”

“那個黑漆漆的家夥顯然是在進食中誤食了那只匣子,卻沒想到完全無法消化,反而把它折騰得夠嗆。我看著它在我附近折騰了許久,才將那只匣子吐出來,又洩憤似的試了很多辦法想毀掉那匣子,卻沒能成功,最後才把那匣子扔進我的身體。”

“……”顧長雪微微蹙起眉頭。

這描述,外面盤踞的“大家夥”總不可能又是什麽克蘇魯系的怪物吧?

他思索著,眼神不自覺地劃向一旁沈默的某人。眉心剛蹙起來,就聽元無忘問:“也就是說,這匣子比外面那個家夥還強?——劍君,不是我說,都這種時候了,你怎麽還盯著顏道友看個不停?”

“……”顧長雪無言片刻,索性正大光明地看著擡起眼的無恙魔君道,“你聽說外面有這種東西盤踞著,就沒覺得古怪?”

他打量著無恙魔君的神色:“我看你的神態自始至終都沒什麽意外的意思,好像很自然就接受了這件事。——還有。”

“……?”無恙魔君微微挑眉。

“以你的敏銳程度,先前看到元無忘虛化為火時,本該和我一樣察覺到不對,可你也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就好像……在你的潛意識裏,元無忘虛化為火後,就該是那個樣子。”

無恙魔君回的很坦蕩:“我不記得了。”

顧長雪輕彈了下劍身:“我就猜到你不記得。算了,還是先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吧。”

“呃,對。”元無忘撓撓腦袋,看向釋天佛子,“要不,我再給你凈化一次?”

“不必了。”釋天佛子搖搖頭,“我們這些年長守天闕禁殿,遭受腐蝕最為嚴重,幾乎與匣中的災厄同化。現在走出去,恐怕就連外面那東西都未必能一下殺死我們,你又如何能將我徹底凈化?”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眾人:“我可以同眾弟子們試試,直接將匣子送進那東西的體內。既然這匣子當初能讓那東西痛苦不堪,或許如今也能重傷那怪物。只是……”

“只是你還是不願放棄建立地府輪回。”顧長雪看懂了釋天佛子的意圖,“所以想再試一試,能否以送出匣子為籌碼,請此世的靈識為眾生建這輪回六道。”

“……”釋天佛子默然片刻,看向白影,“當年我受寂滅侵蝕,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曾問過你很多回。你都說,想要救世,唯一的辦法便是送走匣子。而一旦送走匣子,世間再無靈炁,地府輪回自然也無從談起。”

“你想,威脅?”白影的語速一快起來,又開始磕巴。

“不是威脅。”釋天佛子低聲道,“即便輪回不可立,世間活著的眾生也不該因此赴死。我與眾弟子本就已死,只是受災厄侵蝕,才以這幅不人不鬼的樣子困鎖於此,如今……也該得解脫了。我會與眾弟子送出匣子,只是……我還想最後再問一次,可否——”

“可。”

白影打斷釋天佛子的話。

他在佛子怔楞的眼神中費勁地解釋:“之前,不可,是的確,做不到。但數月,前,他來了。”

“……”元無忘左右看看,擡指一指自己,“我??”

“他,外來的。所以,匣子走,他還在。他,火,有力量。根植,於我,等同於,此世之神。”白影語速一快,說得更加混亂,直到最後最關鍵的幾句,“向他許願,或可成就地府輪回。我知道,你收集了數千年以來世間所有的亡魂,就等著這一日。”

“……”“此世之神”憋了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又感覺這氣氛似乎不太適合開口,只能小聲叨咕,“我是此世之神,我自己怎麽不知道?還跟我許願……我在做夢?”

他使勁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嘶!”

身前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元無忘擡起頭,看著釋天佛子走到他面前站定,略有些僵滯地擡起手臂,焦痕遍布的掌中浮現一葉眼熟的金舟。

“數千年來,我坐鎮於苦海山。佛紋之下不單鎮壓著世間穢祟,也收集著九州亡魂。這些亡魂都存於佛宗至寶渡舟之中,只待有一日,這葉渡舟能當真渡他們穿過苦海,抵達彼生。”

釋天佛子的聲音有些沙啞,平靜之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意。元無忘本還想說“你先等等,我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聞聲張了張嘴,還是止住了言語。

他忽然意識到,佛子之於自己,不過只是初見的陌生人。但他對於佛子來說,卻是等待了數千年才等來的一線希望。

數千年……是什麽概念?他想象不到。對於只活了十來年的他來說,那是個過於遙遠的數字,他就算想,也無法感同身受。

元無忘沈默下來,有些局促不安。他不認為自己是什麽神,也不敢想佛子獲得希望之後再失望,會是什麽感覺。

他垂下眼睫,忽的又想起某些細節。

難怪之前佛子每次使用渡舟時都會升起雲霧……之前紫草說這雲霧是裝神弄鬼,他還反駁說那雲霧是禪意梵景。卻不曾想到,這雲霧其實是為了遮掩那些亡魂並未被送去輪回,而是被收納進了渡舟裏。

釋天佛子低聲道:“人生在世,不公平之事繁多。修士欺壓凡人,窮人任富人宰割……我欲為眾生求輪回六道,在此輪回道前,眾生平等,前世未償報的因果,來世都得償報。”

一團橙光忽地從釋天佛子的胸口浮出,像只孱弱的螢蟲,起起伏伏飄向無措地垂著頭的元無忘。

數秒之後,顧長雪眼神微動:“那是?”

地面下傳來輕微的震動,愈發劇烈。

天闕禁殿的方向倏然散開澄明火光,點點螢火匯成奔騰長河,載著六道朦朧白光洶湧而來。

元無忘於怔然中聽到無數聲音,年輕或蒼老:

“世間既無地府輪回,那吾等便造出一個,又有何不可?”

“今日造此法器,名為渡舟。師兄,日後便有勞你下凡坐鎮了,這渡舟想要收盡天下亡魂,還是得有人護著它才安全。”

“……世間的靈炁愈發濃郁,穢祟也愈發變多。師兄,這匣子釋放出的靈炁,當真是好東西麽?我們……真能用那匣子,造出輪回六道麽?”

“師伯!有人潛入殿中,打開了匣子!後殿中以己身溫養輪回雛形的師兄弟都……”

“師兄……我怕是維持不了多久的清醒了。如今雲中橋已斷,渡舟遺落在下界,你我身染災厄,沒法繼續溫養輪回的雛形……唉……我們商議過了,如今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在徹底喪失神志前,剝離佛心,守住這輪回的雛形不受汙染……”

橙火奔湧,如巖漿般在黑色霧潮中燙出一條通路,托護著六道純凈的白光湧至渡舟前。

四野皆是汙濁,唯有那六道白光不染塵埃。

“欲為眾生求輪回六道……”

過往數千年眾僧的禱祝聲壓縮於須臾之間,冥冥之中直抵心扉。

元無忘怔怔地擡手摸了下胸口,下意識地看向顧長雪和無恙魔君,雙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麽。下一瞬,他又抿住了唇,收回視線,轉瞬間虛化為火。

熾明火光驟然充斥天光宮,又轟然蔓延至更遠的方向。

那葉金舟於火河上搖曳,將白光一一收斂,俄然化作一道流光,筆直地流竄入天光宮下。

顧長雪微微仰起頭,看見火光之中,千餘具焦黑枯屍嘶吼著沖破天闕禁殿附近的黑霧,追在奪走匣子的釋天佛子身後沖向裂隙。

這場面宏大又靈異,恐怕也只有在電影銀屏上才能看到,顧長雪卻於恍神間捕捉到了一絲似曾相識。

耳畔忽然傳入零碎模糊的聲響,像陳封多年的舊日記憶揭開一角。

“……塔……”

“……動亂!立即……”

“……全部召回!”

紛雜的人聲混雜著高樓轟塌聲,擾得他心臟不受控地重重跳了幾跳,緊接著便覺腳下的地面猛地一沈。

“——怎麽回事?”顧長雪倏然回神,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現代,體驗了一把舊式電梯的失重感,但很快他便意識到不是。

越過被橙火短暫驅散大半的黑霧,天幕外原本是一片深邃的黑,如今卻有了變化。斑斑點點、星河般的輝光在天幕外迅速移動,時隱時現。

顧長雪盯著那些光亮的斑點看了幾秒,心跳倏然一滯:“……餵。”

白影:“怎麽,了。”

顧長雪擡手指向天幕:“你別告訴我,你這外面一直是黑的……那黑色就是你說的‘大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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