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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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1 章

那團蠕動的綠泥靜滯須臾,遽然間爆出一汩又一汩泥潭稠漿似的惡臭液體。

寬逾十丈的觸手當頭揮下,顧長雪旋身借力,骨白長劍霎時劈開揮來的須爪:“這要怎麽維持洞口?一腳踩進泥潭裏?那東西人能沾嗎?”

無恙魔君向後飛撤幾步,指骨繃緊,六根神識織作的銀絲同時蔓出,自末端分出兩具詭面傀儡:“我來維持。你幫我擋開攻擊。”

兩具傀儡毫無停頓地滑向綠泥中心,手腕一轉,原本接在腕處的尖刃霎時像蓮花苞般綻開,分化為較它們的身軀來說過於寬大的手掌。

一層骨白色的手甲以極快的速度覆蓋上傀儡與綠泥相沾染的部分,詭面傀儡落至綠泥表面,兩手探去,死死扼住試圖彌合的洞口。

骨白的覆甲不斷增厚,那些未被護衛到的部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成同樣惡臭的黑綠泥漿,從覆甲上流淌下來。

顧長雪的眼神頓時一凝,反手斬開揮向無恙魔君後背的巨型觸須,手中長劍微橫,一道清朗劍氣霎時蕩出,擊散蔓延向那六道神識銀絲的綠泥。

“阿彌陀佛。”頭頂傳來佛子帶著笑意的溫和聲音,“劍君想不想聊天?”

“……”什麽奇葩會想在這種時候聊天??顧長雪手中長劍一轉,再度擊散數波湧來的綠泥:“……聊什麽。”

“聊……我先前同劍君說過,你與顏道友身上功德積厚。你似乎很驚訝,好像並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不光是你,顏道友似乎也並不清楚,大約與元小友一樣,也丟失了記憶吧。”

“我說過,婆娑目修至極致,能視肉眼之無法及之事。我在顏道友身上所見的功德,絕不止是像今日這般救一兩次世這麽簡單。他身上的功德,只怕就算是真正的佛子轉世在此,也得自愧不如。”

“他既然並非此世之人,卻能入此世,那在此世之前,他經歷過多少個世界?”

“他究竟是什麽人?為何要如此頻繁地穿梭不同的世界?世人總說游子當思鄉,他的家鄉在哪裏?難道他不想家嗎?”

“我曾懷揣著這些疑問,迎著他身上光耀到刺目的功德試圖看得更深入些,最終在他胸口處見到一片光亮的碎片。”

“和劍君你胸口內的碎片一模一樣。”

“……”顧長雪擡劍抵著觸手倒飛數尺,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自己的胸口,“我胸口的……碎片?”

“劍君也不知道?”佛子輕笑了一聲,“看來你也沒法幫我解惑了。原本我還想問問劍君知不知道元小友是怎麽回事……”

“元無忘又怎麽了?”顧長雪趁著間隙瞥了眼仍闔著眼正馭儡的無恙魔君,摸不準這人能不能聽見這些對話,“他胸口也有碎片?”

“不。他的軀殼不是實體,只是一道虛影。如果劍君也有婆娑目,便能看見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火。一團橙紅色的火。”

“橙紅色的……”顧長雪忽然頓住,從記憶中撿起了某些並不起眼的碎片。

他曾在旅途中做過幾次夢,夢見自己躺在某片像心臟般鼓動著的、流溢著星河光芒的暗色大地上。

四周是無垠的黑暗,黑暗中唯有一處光明,是一簇燭火般搖曳著的橙紅色的火。

“那是我……”在《死城》世界裏夢到的場景,為什麽會和《懸壺濟天》中的元無忘對上?

“劍君……”高穹之上,佛子似乎輕嘆了一聲,語帶歉意地道:“我好像要撐不住了。”

當年他被老僧從冰冷的暗澗裏撈出來,老僧曾緊緊抱著他,一邊往藥宗趕,一邊呵斥他不要睡。越是覺得撐不下去,就越要精神,說說話,再難熬也能熬得過去。

當年他能熬得過去,因為他身上只背著自己一條命。現在他身上背的人命太多了。

一整個世間的重量壓在他身上,他很想熬,但的確熬不住了。

法相逐漸在侵蝕下泛出淡色的暗斑,端坐於法相上的佛子緩緩閉上眼瞼,一道與釋天寺下佛紋一模一樣的佛印從胸口飛出。

“佛印既是佛心,佛子的印竟與寺下的那道佛紋一模一樣……莫非是鎮守佛紋數十年,將鎮壓世間邪祟當做自己印證佛心的道了嗎?”

有嘈雜的人聲從雲中橋的方向傳來,逐漸變多。

時常侍奉身邊的小沙彌的聲音由遠及近:“佛子,那印不能用啊!佛印即是你的佛心,用了莫說來世能不能修佛了,這印是那道凡人不能使的佛紋的樣子,你要是用了,怕是連魂魄都要沒了!”

老僧低嘆著攥住小沙彌:“不用這印,還有什麽能法子能集天下氣運之力,迎抗那邪祟?”

“龍氣,行不行?”

一道年輕有力的聲音自雲中橋的方向傳來。

緊跟著是更多青澀未脫的年輕聲音:

“餵,胖子,往旁邊站點兒。你又不是沒法器可以騎,非得擠在登仙橋上。”

“都說這叫雲中橋,不叫登仙橋……”

“誰管你啊——師父,師父!徒兒們來幫忙啦!”

“?”顧長雪總覺得那些咋咋呼呼的聲音耳熟,格擋間向雲中橋的方向瞥了一眼,就見那裏正一波接著一波湧起飛升的金光。

尋常飛升,一次只一人,這些家夥倒好,根本就不是沖著飛升成功來的,純粹是把自己當做一張單程車票了,左手右手各拎一大堆,硬是把雲中橋擠得水洩不通。

長帝被那群顧長雪送回朝廷的少年弟子擁在中間,正和老僧低聲說著龍氣能不能抵用;有些性子自來熟的少年人正和逐漸趕來的劍宗弟子攀關系:“嘿嘿,各位師兄師姐好啊,我們是劍君的弟子——哦,不對。劍君的弟子輩分是不是應該很高啊?你們是不是該叫我們師伯什麽的?”

“……”劍宗弟子們面無表情地攥著劍,就差痛擊隊友了,“你們多大?”

“十五六歲?”帶頭攀關系的那個一臉“我懂”的表情拍拍劍修的肩,“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我小小年紀就能飛升?嗐,咱有的是錢啊!不差天材地寶!你看這個——誒!誒,師侄,你們別走啊!”

劍宗弟子們無視這群氣人的小師伯,徑自仗劍直入戰場,劍陣於綠泥周圍四起。

沒有終沈香骨的加持,劍陣未必能傷到那些揮動的觸須,但也能替顧長雪分擔去不少壓力。

“你們接到消息了?”顧長雪順勢挑斷綠泥探來的黑須,“別直接用劍碰那些泥水,劍會被融。用劍氣。”

一旁的劍修劈出一道劍氣,擊散飛濺而來的泥漿:“劍君是說福秀爺傳來的消息?不光劍宗接到了,天下凡是從術宗手裏買過東西的修士都接到了。福秀爺說術宗宗主貪婪吝嗇,他已經聯合宗內對宗主不服的諸位弟子成功篡了位。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立的第一把火就是,凡此劫難中不來助陣的修士,日後術宗不會賣給他任何東西。”

術宗宗主將宗門駐地稱為“萬象谷”可不是白叫的。世間的煉器師、符術士盡數歸於術宗,還有些並未拜入佛宗的禪修、並未拜入藥宗的藥修、並未拜入劍宗的劍修。很多手頭拮據的人請不起正主幫忙,術宗裏的這些修士就是他們最後的選擇。

福秀爺這一令,幾乎是斷絕了不配合的修士的未來,只要這人還想修仙,他就必須得來助陣。

“我們本來還想著,在這種危難之時趁機篡權,這個福秀爺是不是包藏禍心,但他特地與我們劍宗單獨傳訊,說這主意是劍君您出的?這做的……會不會有些太絕了?一些修士的修為並不高,想要保命無可厚非——”

顧長雪擡劍指向在僧老的扶持下爬上法相額頂的長帝:“他們的修為,能比凡人更低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死到臨頭了還想龜縮,還是龜縮在凡人身後……這樣心性的人,他修的什麽仙?他配修仙嗎?”

“不配!”

少年劍客們禦劍飛來,結陣成型。

為首的自來熟少年挑起劍尖:“凡人們可也沒閑著啊……這天底下要是真有人光想著躲安穩,別說配不配修仙,他們可就連凡人也不如了!”

“……什麽意思?凡人做什麽了?”劍修心中一緊,“不可亂來,這樣的禍端——”

“世人都說,神佛需要香火,香火就是信仰。一個神明香火越旺,神力便越鼎盛。”

少年劍尖漸漸綻出銀芒:“那你說,若是以九州百姓的香火為供奉,我們這些凡人,能不能造出一個神來?”

震蕩神魄的嗡鳴驟然鳴響,如苦海山間晨鐘暮鼓。

那尊渾身斑駁的法相逐漸凝實,無數金芒自九州大地纏繞著香火檀煙海嘯般湧來。

此間雖無仙界,雖無登仙梯,卻有人借著九州香火成就佛陀。

金蓮法臺自法相下方重重綻放,一道金龍虛影護佐著垂首的佛陀緩緩重擡起頭,雙掌再度牢牢攏住爪牙肆虐的“仙界”。

“阿彌陀佛,還真能造神啊……”長帝盤坐在法相額頂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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