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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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胖商人在他身後輕嘶了一聲,原本還躍躍欲試想往前蹭的腳步霎時一止。

顧長雪頭也沒回地丟了句“怎麽”,舉步踏進被劍氣轟開的大門。

宅邸裏空蕩安靜,顧長雪站在門邊掃看了一眼琉璃窗,卻並沒有看到什麽陣法或者糊的紙幕。

他皺著眉往裏走,邁到第三步,驀然感覺身體像是越過了一道無形的水幕,再睜眼時,人語聲和彩琉璃透入的日光一道湧入感知。

“師尊!”

“拜見師尊!”

一群穿著白裳的少年人湧了過來,又很快止步,像是記起了禮節似的規規矩矩地擡手行禮。

為首的少年擡起頭,疑惑地詢問:“還未到這個月考教的時日,師尊怎會提前前來?”

“……”師尊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顧長雪微微抽了下嘴角,不是明白李白衣為何要在宗門外偷偷養這麽一群徒弟。

出於好心是肯定不可能了,否則大可以把這些少年直接帶回江上寒,又何必去黑市托人找這麽一座宅邸,還特地布下遮掩的幻陣來藏人。

那就是……養來做獻祭的?

這麽多天姿過人、足以培養成為獻祭祭品的少年,恐怕也不好找吧?

顧長雪思量片刻,頂著張神情冷淡的臉瞎扯:“這次來,不是來考量你們的修為的,是來問心的。學劍,便當心誠。你們各自說說,都是為何要拜我為師。”

“這……”少年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間隱隱分出三個團體。

顧長雪抱著劍不動聲色地觀察了會這群惴惴不安的孩子,沖著那個最初向他搭話的少年點點下巴:“你先說。”

雖說各分陣營,但這個少年方才能當先開口而無人插話,顯然地位不低。更何況觀這少年的氣度和禮節,明顯是個世家弟子,怎麽會被李白衣拐來做備用的祭品?

那少年猶豫了一下,又行了個禮才低聲道:“我乃漠北方家嫡子,陛下欽點我來此同師尊習劍,學成後回歸漠北,承襲家父的將軍之位,替陛下戍守北疆。”

站在他身後的那一撥少年互相對視了幾眼,也紛紛上前:

“我是雲南石家之子……”

“我是金陵陳氏之子……”

顧長雪垂著眼聽這群小子報名號,大體算是弄明白了。

雖說此世仙宗林立,魔族猖獗,但人族的帝王仍舊想爭得幾分與這些仙宗世家叫板、亦或是面對魔族自保的能力。

這一屋子的少年,大抵就是帝王從各地搜羅來的習劍胚子。

另兩撥少年也跟著上前,依次說了習劍的初心。

其中一撥的確是一心想要練劍,又恰巧被帝王挑中送來,另一撥則是對習不習劍沒什麽想法,會過來純粹是因為皇旨不可違逆。

等到所有人都答完,那位方氏嫡子才又遲疑地問了一句:“師尊。上一次您來,便說已經將能教的劍招、心法都教給我們了,餘下的便只剩自己悟。這次您提前來問心……可是要送我們回去了?”

顧長雪瞥了這少年一眼。

如果是原本的李白衣來,那肯定不是送人回去,而是開始宰養好的肉豬了。但他對獻祭又沒有興趣,方氏嫡子這一問純屬瞌睡來了遞枕頭:“嗯。既然是聖上遣你們來的,等回朝後自然會對你們各有安排。困守在這宅子裏也不利於習劍的心境,收拾收拾,今日便回吧。”

鬼知道這宅子月租多少銀子,他現在可窮得很。送完這些小家夥恰好可以找那胖商人說不續租了……

顧長雪一邊想,一邊向門外走去,有些少年還不舍地追出來:“師尊——”

顧長雪擡手彈了下這些被賣了也不自知,還要幫人家數錢的少年的腦袋:“日後多長心眼。別覺得有人對你好,他便是個好人。”

好比李白衣,養這群“弟子”根本就是當獻祭的肉豬用的,這才精心教導,還月月都來“考教修為”。

——那哪是考教“修為”,分明是在掂量肉豬長了幾斤肉,什麽時候能宰了。

也幸好他這一次穿來的時間點足夠及時,剛好趕上了李白衣記在冊上、準備動手的這一天。

站在宅邸外的胖商人看著湧出來的少年弟子們楞了一下,倒是挺體貼地沒有立刻上前討要銀錢。一直等到顧長雪送走所有人,他才掛著笑搓著手湊過來:“客人,您這是不打算再續租了?那您看這錢——”

“誒?怎麽是你?”

一道熟悉的聲音橫插而來,及時地將顧長雪從囊中羞澀的困境中解救了出來。

顧長雪意外又不那麽意外地回過頭去,便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走過來。

雖然都易了容,但不論是宿勾連走帶竄的走路方式,還是無恙魔君穩沈的步伐,都很好認。

顧長雪的目光只是從宿勾身上一掃而過,便落向無恙魔君:“你怎麽會來這兒?”

有那麽一刻,他都懷疑無恙魔君先前動的手腳是不是包括追蹤行跡了,但看宿勾的反應,又似乎很驚訝會在這裏碰見他,顯然並不是特地追蹤他而來的。

回想起在《死城》時的種種“偶遇”,他輕輕嘖了一聲:“這是什麽緣分。”

“……”孽緣。無恙魔君擡眸看了眼不遠處開始追著胖商人打的宿勾:“我聽宿勾說這裏有個門路廣、手腕了得的散修,所以來看看。”

“哦。所以你找過來,是因為需要散修?”顧長雪微微挑眉,“不是因為聽宿勾說,我似乎對一個散修格外註意,所以想來查查這個散修到底是誰、我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無恙魔君的視線淡淡掃來:“既已明知,何必故問。”

“……”顧長雪輕哼一聲,“算了。”

看在這人失了憶,而他又確實沒有全盤托出的份上,這人的疑心病他不是不能理解和容忍。

顧長雪放下抱著劍的手臂:“你們來的恰是時候,我身上沒錢,一會兒替我將租金交了。”

他掃看向遠方的草地,宿勾和胖商人已經打得滾成一團。一個嚷嚷著“讓你幫我找的媳婦為何還不見蹤影”,一個嚷嚷著“合歡宗避世千年,哪有那麽好找”。

顧長雪嫌棄地看了會這兩人互扯頭花,轉身向黑市的方向走。沒走幾步,便聽到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跟了上來:“你不留下?”

“宿勾自會結清錢賬,我何必留下。”無恙魔君不急不慢地綴在後面,“不知師尊來找這散修,所為何事?”

“……”難怪跟上來,原來又是來試探的。顧長雪好氣又好笑,覺得有些人的性子真是換多少個殼子都難移改,“來查些事。”

穿越的事不好說,有關李白衣的行徑倒沒什麽好隱瞞的。顧長雪將自己一路查來的線索同無恙魔君說了:“你呢?這次又瞞了我什麽情報?”

“?”無恙魔君遞來一個疑問的眼神。

顧長雪止住腳步:“別裝了,我還不了解你?每次你一有事情瞞著我,神態都會同平時不同。”

“……?何處不同?”無恙魔君跟著停下,這次是實打實的疑惑。

“你……”顧長雪頓了一下,盯著無恙魔君的臉,發覺還真指不出對方冷淡的眉眼有哪處不對,所謂的“不同”或許只是相處久後他的一種直覺感受,“……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瞞了什麽?”

他舉步繼續往黑市的方向走:“事情很大?大到不能同我說?”

“不至於。”無恙魔君道,“只是在那處宅邸附近看見一些痕跡。那位散修商人曾幾度來過這附近,大約窺探過裏面的情況。”

這倒不奇怪。顧長雪想,一個修士跑去黑市租屋宅,想要背著人養徒弟,是誰都會覺得不對勁,但凡想的多點都會懷疑這修士是不是心懷不軌。

那個散修能跑來窺探,多半也是怕李白衣害人,說實話,他還真沒懷疑錯。

“你……”無恙魔君似乎還想說點什麽,只吐出一個字,神色倏然一斂,轉頭望向西北方。

顧長雪幾乎與他同時擡頭,不出數秒,便見遠方奔來一大批滿臉倉皇的人。

“餵!你們跑什麽?”草地上那兩個人終於舍得分開,宿勾一躍而起,拽住其中一人。

“別拉我!寂滅,是寂滅!”那人使勁掙動,“在村子裏……”

那人掙紮得厲害,胖商人看不過眼地掰開宿勾的手:“你兇人家做什麽?”他有些畏懼地眺望了眼人潮湧來的方向,“好端端的,怎麽會爆發寂滅……算了,不跟你糾纏了,我也得趕緊收拾攤子走。這位劍君,租費我改日再收!”

胖商人丟下這句,撕開日行千裏符轉身就跑,眨眼便沒了影子。

宿勾拍著身上的草屑蹦跶過來:“魔君大人,要不要追——”

“要不要去看看這個所謂的‘寂滅’?”顧長雪拿桃木劍柄抵了抵無恙魔君的手臂。

“……”無恙魔君蹙眉看了會顧長雪,也不知思量了些什麽,“隨意。”

宿勾:“……”不是,我們出來不是為了見那散修的嗎?

單看逃亡難民的數量,很難想象寂滅波及的範圍有多廣。

顧長雪佇立在枯澗邊,仰首眺望遠方枯寂焦黑的群山,一眼甚至望不到寂滅的邊際。

山間彌散著黑色的齏煙,薰染得半邊天際也灰沈晦暗。

山腳下的村落早已人去樓空,枯老的藤樹下倒伏著枯槁的屍首。有些是被圈養的家禽,有的是慌亂中沒來得及逃走的村民。

顧長雪盯著仍在緩慢向外擴散的寂滅,一邊卸去易容偽裝,一邊沈思:無名如今已經被顧顏頂替。按宿勾先前透露過的消息來看,魔族當下被無恙魔君約束著行徑,近些時日並未害人。那這寂滅是哪兒來的?

他回頭望了眼無恙魔君,就見對方正回首遙望東南方還未被波及的市鎮。片刻後,無恙魔君收回視線,像是想對宿勾說什麽,唇剛動了動,忽然一頓:“誰?”

顧長雪眼神微斂,手中桃木劍倏然一蕩。

無形的劍風嗡嘯而出,剛掃開沒一寸,無恙魔君展袖一擋,戴著馭儡銀絲戒的手捉住顧長雪的手腕:“……留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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