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關燈
第 137 章

魔君一句話,直接把宿勾問懵了,不可置信之餘本想再確認一下,就見魔君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似的,周身的氣壓變得更加凍人,一聲不吭地掉頭就走,一直到回殿都沒再開口。

宿勾想問又不敢問,憋得撓心撓肺,直到跟進松脂殿才又懵了一下,開口:“魔君大人?這……還沒到晚上呢。”

怎麽好好地跑來給機關傀儡做保養的宮殿了?

往日裏,魔君不都是等到晚上才給傀儡做保養的麽?

他這話也不知道戳中了魔君的哪根神經,對方周身的氣壓頓時變得更加迫人了,轉過臉盯著他:“你沒別的事幹?”

“我……”宿勾迎著森寒的詭面,咕咚一下把後續的話咽回了肚裏。

他算不上聰明,但也不至於笨到連這麽明顯的趕人的意思都聽不出來,連忙麻溜地滾出了松脂殿。

作為魔君唯一的近侍,離開魔君後,宿勾還真沒啥別的事可幹。

他在松脂殿外晃蕩了一陣,忍不住琢磨起魔君好端端冒出的那句問話:魔君從不說無意義的廢話,難道真有這麽一對師徒,做了如此不倫之事?

他坐在殿外的松石上,就這個有點顏色的問題思索了大半個時辰,都沒等到魔君出來。百無聊賴下,只好找點別的事來打發時間。

於是,當無名魔君保養完機械傀儡,權衡之下再度來到地牢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端著飯菜蹲在地牢外發呆的宿勾。

再走近點就能發現,這小子並不是在犯傻,而是盯著那三把扣著厚重大門的鎖:“嘶——這地兒原本有這麽多把鎖嗎?我記得就一把啊……不對,這兩把鎖怎麽看著像是拆了詭面傀儡的零件做的?”

“……”無名魔君的臉有點麻,“你在這裏做什麽。”

“魔君大人!”宿勾跳起來,“我給地牢裏的人送飯啊,聽說人族不吃飯就會死。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兩把鎖——您看這紋理!難道是有人偷了詭面的備用零件做的?”

“……我做的。”無名魔君木著張冷臉,“裏面的人餓上多少頓都死不了,日後別來這地牢。”

“哦……嘶,還是不對啊。魔君大人你讓傀儡做這鎖幹嘛?”宿勾孜孜不倦地瘋狂踩雷。

無名魔君直接不說話了,盯著這小傻子看了會,機關傀儡哢噠噠地伸手過來拎開宿勾,另一只手靈活地在鎖面上勾過,三重大鎖應聲而開。

他操縱著詭面傀儡將宿勾往外一丟,自己拾階而下,一進牢房就看到有人極其囂張地將審訊者坐的椅子拖到了牢房正中央,正懶散地坐在上面,拿已經被肢解成塊的龍骨木刑架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著劍。

那根倒黴的刑架原本足有七尺高,六尺來寬,現在全被削成了比拳頭稍小些的方形扁塊。

顧長雪拿著其中一塊磨劍,剩下的整齊壘在身邊,聽見開門關門聲後,頭也不擡地搭了一句:“這刑架不錯。”

“……”是刑架不錯,還是拿龍骨木做的磨刀石不錯?

無名魔君額角的神經突突跳了兩下,還沒開口詢問眼前的人究竟有何目的,就見顧長雪擱下手中的白璇劍:“你靠近一點。”

“?”無名魔君不是很明白顧長雪要做什麽,但這句話和先前的“幫我把鐐銬解開吧?”不同,不是個能拒絕的問句,礙著師徒契的威脅,他不得不依言走近,“要做什——”

顧長雪忽然伸手,捉住無名魔君的右手手腕,空暇的手指尖一勾,將掩著腕骨的皓袖撩起一截。

他的視線落向無名魔君的手腕,果然在因突如其來的變動而繃緊的勻長筋骨間,看到了那枚熟悉的朱痣。

這是他之前在地牢裏無所事事時忽然想到的——穿成《死城》時,他明明用的是景帝的軀殼,但肩窩處卻落著一枚和他真實身體一模一樣的朱痣。

方才他特意解了衣襟檢查了一下,李白衣的肩窩居然也有這麽一粒朱痣。

“……”顧長雪捉著無名魔君的手腕,陷入沈思。實在猜不透這朱痣究竟是跟隨靈魂的一種印記,證明他們本質上其實還是顧長雪和顧顏,還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才會呈現在每一具更換的軀殼上。

他待要再想得深些,被他捉著手腕的無名魔君先不樂意了,以不容拒絕的力度抽回手後,繃著聲線冷然道:“師尊當知倫常名教,師徒之間怎可如此……親近。”

“?”顧長雪擡起頭,“看個手腕也算親近?”

不算嗎?剛剛這人的指腹都貼他腕骨上摩挲了好幾回了。

無名魔尊在詭面下繃緊了冷峻的臉,半晌實在憋不出這不體面的質問,只無聲往後退了一步:“師尊為何篡改我的記憶?”

師尊自己也不知道。顧長雪在心裏默默地說,臉上卻不顯,只沖著無名魔尊挑了下眉:“這麽想回憶起與為師同塌而眠的細節?”

“……”無名魔君的臉徹底木了,忍了又忍,還是拂袖就走。只是這回跟上回不大一樣,惹得他想離開地牢的罪魁禍首也跟了上來,步伐相當悠閑。

顧長雪出地牢時,一沒更衣,二沒易容,右手還松松地提著白璇劍,誰也不會認錯他的身份。

蹲在外面的宿勾和地牢看守都看傻眼了,隔了幾秒宿勾才猛地跳起來:“餵!你?!”

顧長雪輕嘖了一下:“急什麽,你們的魔君大人都沒反應。”

……對啊!為什麽魔君大人沒反應?眾人惑然地將視線轉向無名魔君。

“……”無名魔君微微攥住手指,克制地閉了下眼。轉回身時隱隱有些磨牙的意味:“你到底想做什麽?”

篡改他的記憶,放任他掌控永樂海,又在此時忽然奪舍現身……倘若面前之人當真是無名魔尊,他究竟在醞釀著什麽陰謀?

無名魔君的眼中盛起寒凜的殺意,眸底那抹銀灰色像卷起的風暴愈發濃重。

詭面傀儡微微震顫,自關竅處發出輕柔的弦音共鳴,伴著永樂海的松簌聲本該空靈動聽,可宿勾和看守們卻在聞聲後霎時白了臉色。

他們曾親眼目睹詭面傀儡分作萬刃碎鋒,眨眼將數百已臻至八階涵虛境的魔族絞成肉泥。這哪是什麽空靈弦音,分明是殺人前奏。

宿勾開始打起了哆嗦,膝蓋都預備往下沈了,就見白衣劍君隨意地擡手摸了下詭面傀儡的手腕:“清洗過了?你倒是聽勸。”

弦音陡然一僵,下一秒,詭面傀儡就跟自己臟了似的猛然縮回手,往後猛撤數寸。

無名魔君臉都要綠了,低聲喝道:“不要亂摸。”

“幹什麽?這傀儡是機關做的,又不會和你感觸相連……”顧長雪頓了一下,忽覺有趣,“你不會真連上了吧?”

“……”無名魔君身周颼颼地冒寒氣,顯然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倘若換做宿勾或是旁人,早就覺乖地閉嘴了,偏偏顧長雪跟“乖”字半點不沾:“你剛剛……不會是對我動了殺心,又不知我修為深淺,所以將神識覆在了弦上?”

顧長雪在宿勾和看守驚恐的眼神中笑起來,擡手摘下無名魔君的詭面:“讓我看看……”

這是一張和顧顏全然迥異的臉。

明明眉眼五官全不相同,偏偏帶上隱怒冷峻的神色,又熟悉得恍若初見。

顧長雪很久沒被顧顏用這種神情註視過,乍然再見居然還有點懷念。尤其是想起在《死城》時顏王學壞學得賊快,他還沒拿瞎編的懷孕噎這人幾天,這人就無師自通了厚臉皮,往後反倒是顧顏噎他多一點……他就覺得得珍惜如今上天給予的這第二次機會。

他淡定地迎著無名魔君飽含著殺意的目光施施然開口:“嗯,臉果然綠了。”

“……”地牢外一片死寂。

宿勾都快給顧長雪跪了,心裏的小人瘋狂薅著頭發吶喊仿徨,恨不能跳起來從白衣劍君的手裏搶過詭面給魔君大人戴上。

但他不敢,只能痛苦地閉上眼睛,靜候命運的審判。

然後他就聽見白衣劍君不怕死地又說了一句:“牢裏的刑架不錯,我要了。這個魔族叫什麽?叫他去牢裏把刑架好好清洗一番,別留血腥氣。”

魔君大人:“宿勾。”

“?!”宿勾豁然睜眼。

顧長雪沖著滿臉驚愕的宿勾挑了下眉:“還瞪什麽眼?你家魔君大人都點了你的名字了。”

他瞥了眼宿勾身邊放的簡陋飯菜:“另備一桌人·能·吃的飯菜,我餓了。”

宿勾好心是好心,就是備的東西……完全沒沾過鍋。生米生肉堆在碗裏,筷子豎直一插,看起來不像是來送飯的,像是送人走的。

宿勾瞠目結舌地瞪了會顧長雪,猛然將頭轉向他家魔君大人,脖頸差點扭到筋:“魔魔魔——”

“給他備。”無名魔君壓著脾氣從顧長雪手中揪出詭面,“你要在何處用晚膳?”

他的聲音涼颼颼的:“倘若我的記憶沒出錯,師尊往日很少住在寢宮,更不喜在大殿拋頭露面。想來是在別處另有不為人打擾的居所。不如師尊帶路,徒兒叫侍從將酒菜送去那處?”

不知出於何種考量,說這番話前,無名魔君微微蜷了下手指,四野的松籟便寂靜下來,像是在二人周圍落下了某種阻隔。

顧長雪幾乎看笑了。

這擺明了是個試探,畢竟無名魔尊和魔君的行蹤的確成謎,就連《懸壺濟天》播到完結,也沒有揭開這個所謂的“隱蔽休憩處”究竟在哪。

而無名魔君落下屏障……只怕也是不想讓旁人知曉他其實是無名魔君,免得未來要對他下手時橫生枝節——雖然這身份只是他瞎謅的。

自始至終,這個人就沒遮掩過對他的殺意,也沒停下過試探。

這種一步三試探的行為模式實在太過熟悉,熟悉得他有點牙癢。微微用力磨了下牙根後,顧長雪沖著無名魔君綻開一個看似純良的微笑:“許久不見,為師更想念徒兒。不如今晚就去徒兒的寢宮下榻,你我也好好……親近親近。”

無名魔君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乍一看似乎心無波瀾。

但一旁的機關傀儡卻驟然哢了一聲,腦袋倏然轉了個一百八十度。

他靜立片刻,緩緩收攏手指。手裏攥著的被顧長雪觸碰過的詭面發出不堪折磨的潰裂聲,遽然間湮成齏粉。

……這面具臟了,不能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