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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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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有關顧老爺子失蹤的過往,丁瓜瓜其實也只是聽顧長雪潦潦提過一嘴,具體的情況並不清楚。那位被請來幫忙尋人的火雞頭跟顧長雪談及此事時,他被顧長雪支出去買東西了,所以沒能聽到。

“顧哥……”丁瓜瓜小心翼翼說,“我知道你不是很想在人前提這些事,但趙三水的誹謗必須得處理,要公關就得知道當年發生的真實情況……”

“我知道。”顧長雪閉了下眼,還沒睜開,便覺得肩頭一沈,擡起頭才發覺顧顏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

斂去滿身怒意後,顧顏的神情依舊是沈靜的,握著他肩頭的手平穩有力,帶得他的心緒無端便靜了下來。

顧長雪微微放松肩背,收回視線,看向丁瓜瓜:“我爺爺是在十一年前的秋季失蹤的。”

那一年,他十三歲。

他的“病”已經大好,至少不會再耽誤學習,甚至於他閱讀、記憶的速度都遠超一般人。

“但我爺爺還是會每隔一段時間就出村一趟。具體去了哪裏,誰也不知道。我問他,他也只是回一句去城裏。”

“他的確會在回來時帶筆錢,但也不是每次都帶。加在一起十來次,每次都花不到自己身上,基本都會在一兩天內被村裏的人借走。”

顧長雪的臉上流露出幾分極淡的譏嘲,又很快褪去,只剩下冷淡的懨懨。

十來年前,黑石村還是個窮困的村落。村民們靠天吃飯,一旦有個什麽旱年澇年,影響到田地的收成,這一整年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趙三水只說顧老爺子的錢來路不明,卻絕口不提這些錢最後都被用去接濟村民,整個村子幾乎每家每戶都受過顧老爺子的恩惠,直到今日,都有些人家沒有還清債款。

“我爺爺借錢也不要利息,只說誰都有困難絕望的時候,他沒多大的本事兼濟天下,但身邊的人他還是能撈一把的。”

那時候顧老爺子回村,總有人蹲守在門口。最積極守在村口的甚至不是顧長雪,而是那些手頭缺錢的村民們。

“趙三水也蹲守過一次。不過我爺爺拒絕了借錢給他,說他明明靠賣石料大賺了一筆,會淪落到現在這樣,純粹是賭.博賭出來的,自作自受。就算把錢借給趙三水,他也不會拿去還賭債,只會繼續拿去賭。”

顧老爺子預料的半點沒錯。十來年過去,趙三水能找上顧長雪,開口就借幾百萬,說明這人手裏欠下的債遠不止幾百萬這麽些。

“草,這個姓趙的好不要臉!”丁瓜瓜怒得一錘桌面,“指不定就是因為顧老爺子沒答應借錢給他,這混賬記恨上了。他還說什麽墓碑是他立的,每年他都會去祭拜——我怎麽就這麽不信呢??”

顧長雪淡淡道:“我也不信。會去祭拜那座墳的人都是內心有愧的人,趙三水連良心都沒有,哪來的地方給他裝愧疚?”

“……啊?”丁瓜瓜又懵了,弱弱地問,“為什麽……去祭拜那座墳的人都內心有愧?”

“因為很多原因吧。”顧長雪微微仰起頭,“就像趙三水說的,我爺爺失蹤的那段時間,恰好逢上秋收,各家各戶都拒絕了幫忙找人。”

那一年是個難得風調雨順的豐收年。

金桂結上樹梢時,田野也燦金如濤。各家各戶都喜氣洋洋地忙碌著秋收,唯一的例外就是顧老爺子家。

“我爺爺早一個月前就離開村子了,一直到八月底都沒見回來。”

這要是放在以往,其實並不奇怪。顧老爺子離村最久的一回,整整走了有半年沒回來,顧長雪自己也習慣了爺爺不著家的性格,平時並不會因為爺爺久不還家而驚慌。

“但那一回不一樣——”顧長雪話說到一半,屋子另一端廚房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爆炸似的巨響。

顏王壓住顧長雪的肩:“我去看看,你繼續說。”

他沒給顧長雪拒絕的時間,虛影已經穿墻而過。

“……”顧長雪默然無言地想了會這人進了廚房能不能看得懂那些鐵方塊都是幹什麽用的,最終還是扭回頭,對著滿眼驚恐的丁瓜瓜道,“不用管,有人去看了。大不了把廚房也凍一遍。”

本來提及這些往事他還心情煩郁,被這意外一沖,他現在更想進廚房去監視某人別捅婁子。

顧長雪揉了揉額角,掃了眼窗外。

暴雨不知何時消退了些許,只是風變大了不少,吹得窗外的松樹歪斜傾壓。

顧長雪收回視線:“你還記得那塊懷表麽?不知道這表是不是跟什麽往事有關,我爺爺平日裏不論出不出門,都會把那塊表隨身攜帶著。哪怕是洗澡,都要把它帶進浴室。”

他記得很清楚,那一年的八月二十一日,他獨自一人打掃完院落,很晚才上床。半夢半醒間,忽然聽見床尾好像有什麽細碎的動靜,猛然驚醒時,卻只看到燈影搖晃。

“我有點怕是屋裏進了老鼠,下床看了眼,就瞧見那塊懷表躺在床尾的空地上。”

“啊?”丁瓜瓜撓頭,“是老爺子忘帶了,還是他回來過一趟?”

“回來過吧。”顧長雪低聲道,“那天我才打掃完衛生,如果懷表原本就擺在地上,我怎麽可能沒發現?”

所以他才會覺得奇怪,楞楞看了會懷表,所有的睡意霎時全消。他在床邊僵硬地站了半晌才緩過神來,跌跌撞撞地跑去敲鄰裏的門。

“淩晨三四點,我幾乎把所有人家的門敲了個遍。”

顧長雪輕聲說:“可他們都不信我。”

鄉親們秋收忙了一天,本就疲憊,小長雪找上門時又是淩晨三四點。

那一晚他敲了幾十扇門,每一道門都沒打開。

裏面的人只困倦又不耐地說,什麽出事不出事的,肯定是小長雪想多了。那塊懷表多半原本就落在床底下,只是被流竄的老鼠恰巧帶出來而已。老爺子本來就一出門就出三四個月,現在才過一個月左右,沒回來很正常。

顧長雪垂著頭看著地上的碎玻璃:“我解釋了爺爺從不讓懷表離身的習慣,他們又說,即便是鑰匙也有忘記帶出門的時候,忘帶個根本用不著懷表其實很正常,沒必要大驚小怪……”

他被這些“沒必要大驚小怪”、“想多了”按著,在村落間輾轉近兩個月。

“兩個月。”顧長雪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凝聚了他迄今都無法解開的一切怨氣和心結。

他四處求了兩個月,沒有一個人願意幫他一把。所有人只是嘆著氣,無奈又好脾氣似的一遍又一遍告訴他,“不會有事的”、“顧老頭不見蹤影不是常事嘛”。

他在處處碰壁與被拒之門外間茫然不解又無助崩潰,最後於某個夜晚獨自一人踏上了那條通往市鎮的路。

他出村的那天下了大雨,水淹了他大半條腿。那條泥濘不平的路特別漫長,好像永遠走不到盡頭。

山路在途中似乎垮塌過幾回,樹石被驟來的暴風雨摧折,沿水滾下。他都沒在意,只捏著手裏那塊破損的懷表,麻木地往前走。

懷表溫溫熱熱,像爺爺手掌的溫度。他那時心裏總懷揣著一個毫無道理、並不科學的念頭,好像懷表沒有變涼,他的爺爺就還沒死。

顧長雪揉了下額頭:“我也算幸運吧,一路又是山體垮塌又是暴風雨,我還是好好走到了派出所。報案後立案檢查,最終將爺爺定為失蹤人口。”

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個月,顧老爺子依舊杳無音訊。村民們這才逐漸慌張起來,開始在心裏犯嘀咕,難道小長雪那時候慌裏慌張找上門要他們幫忙找爺爺不是大驚小怪、無理取鬧?

那他們拒絕幫忙找人,豈不是相當於……見死不救?

這見死不救的對象,還是曾經在他們走投無路時雪中送炭的顧老爺子……

村委會的人就是在這時找上門的,說小長雪的爺爺多半是回不來了,畢竟這麽長時間杳無音訊,年歲又那麽大……那現在就得處理小長雪的安置問題,總不能讓這孩子無依無靠吧?

丁瓜瓜嘶了一聲:“可是哥,我記得你是孤兒院出身吧,所以,那些人到最後……”

也沒有人願意收養小長雪?

“嗯。”顧長雪淡淡應了一聲。

那些人將他當做燙手山芋踢來踢去時,他就垂著頭坐在另一個房間裏聽著,聽到那些大人們在一墻之隔的辦公室裏爭辯:

“為什麽要我家來養?我上頭要養九十多歲的老母親,下面還要供兩個孩子上學,哪有多餘的錢再養一個孩子啊?”

“別看我啊,我家欠老爺子的錢,可是早就還清了。”

“錢還清了,人情呢?人家老爺子在你兒子沒錢治病的時候借了你錢,救了你兒子一命,還沒問你要利息。這是把錢還清就算了事的?先前小長雪叫你幫他找老爺子,就屬你拒絕的最利索,要我說啊,老爺子失蹤就有你一份原因,指不定早點出動村裏的人去找,還能把人找回來。”

“哎呀?你說的很義正言辭嘛,那顧老爺子借你錢給母親做手術,保了你娘一命,你秋收的時候幫忙找人了嗎?”

“我……我秋收那麽忙,哪能抽得出空?全家上下七張嘴,就指著這些糧食活呢,我放下秋收去找人,豈不是相當於放棄我自己家人的活路?”

“誰不是啊?在座的誰不是這樣?咱們村的人本來也不富裕,能養活自己家人都辛苦,再多養一個孩子……你就說誰家有這個條件能多養?”

“那顧老爺子借錢給大家夥兒的時候,他家日子過的也緊巴啊!哪怕是現在——你家孩子還能有點兒玩具吧?他家小長雪,最多能得點兒草折的玩意兒,顧老爺子只能帶他爬爬樹玩玩泥巴——”

“那是顧老爺子自己樂意!換成是我,我是不樂意借的。我這人沒什麽素質,就想顧好自己家裏的人。連自家的人都顧不好,我還去顧別人的孩子?開什麽玩笑……我養小長雪,我是對小長雪有情有義了。那我親生的孩子們呢?他們因為我多養一個孩子就得省吃省用的吃苦,我對得起我自己的孩子們嗎?你們就說,我拒絕養他有錯嗎?啊?我也沒犯法吧!”

“……”小長雪在後屋坐得筆直,安靜又乖巧。

他垂著腦袋,盯著自己磨爛後一直沒換的鞋子,在心裏默默地回答:沒錯。也沒犯法。

所以他連怨恨都沒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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