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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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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入山時,雪雹還下得肆虐,出山時,卻只剩小雪。

眾人回到客棧各自休整,等備好回程的行李,已是深夜。

顧長雪搬了把椅子坐在敞開的窗邊,聽到樓底下傳來池羽的聲音,正嘴碎地纏著重一要吃燉肉,一群年紀小的暗衛也跟著起哄。

玄銀衛仗著顏王上了樓,臭不要臉地躋身於九天間,聒噪地敲著碗說餓。

樓下大廳熱鬧得像擠進了一百只鴨子。

“不覺得吵?”

顏王帶著濕潤潮氣的手指從後方探來,碰了下他的耳垂。可能是因為剛出浴,顯得有些溫燙。

他的嗓音也消了大半的冷意,乍一聽溫溫沈沈,格外適合這樣的雪夜。

“……”顧長雪抿著唇揉了下被碰的那一邊耳朵,“風大,能壓下去大半。”

他回過頭,擡眼的時候楞了一下,看見顏王散著墨發,隨意披著一襲雪色內袍,結實的胸膛露出小半,猶自蒸騰著水汽。

他其實很難得看見顏王如此隨性的樣子。

大部分時候,這人的神經總是繃著的。哪怕只是在他身邊坐著、與他並肩而行,顏王也總是走在右邊,手看似自然地垂落,其實擺動的幅度很小,總保持著能夠隨時拔劍的距離。

與他同塌而眠時,睡的位置也總是取決於哪一側靠外。

像這樣的人,哪怕是剛沐浴出來,哪怕是即將上床入睡,衣衫和頭發也總是理得整整齊齊的。為的倒不是什麽風度臉面,而是防備著下一刻就會有一場惡戰,散亂的衣衫和長發終歸累贅拖累。

像現在這樣全然放松、不設防備的樣子……

顧長雪喉結滾了滾,莫名擡了下手,“哢嗒”一聲輕響,將敞開的窗戶關上了。

顏王的眼神隨著他的手看向緊閉的窗,像是被逗樂似的忽然偏頭輕笑了一下:“陛下不嫌這客棧氣味難聞了?”

“……”顧長雪繃著張冷臉蹦了一句,“要你幹什麽的。”

“不知道。代理政務,鎮戍四方?一般攝政王都該為聖上做什麽?”顏王故意壓低了聲音,手撐著靠椅的後背傾身而來,“總之……應該不是用來飽暖思淫欲的?”

寒鐵的氣息侵襲而來,擠占了每一寸呼吸的空氣,顧長雪倏然蹙了下眉,舌尖緊緊抵著下唇,總是冷然的面上露出幾分難耐的神情。

他背靠著那扇闔攏的木窗,手扣著窗臺,克制間微微張眸向下掃,看見顏王的手埋沒在他紛亂的衣襟下,清峻勻長的手腕筋骨根根繃緊。

窗外不息的雪風與腳下一層之隔的喧鬧像是忽然變得遙遠,唯有這一方窄小的廂房格外真實。

燭火在屏風邊明滅不定,映得滿室暖黃,被未涼透的浴水一蒸,氤氳出朦朧水汽。

顧長雪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一路廝混到床上去的。短暫冷靜的時間裏,他向下掃了眼衣裳,發覺他那身明黃的長袍已經換作一身雪裳,偏大的衣袍從他肩頭滑落下幾寸,在臂彎堆出褶皺。

他裹著滿身寒鐵的氣息,於難耐間猛然攥住對方的手腕,拇指指腹恰好按住那點殷紅朱痣,無力滑落時留下濡濕的汗意。

“長雪。”顏王在他耳邊低喚,“顧長雪。”

極致的絢爛於顱內掠過,顧長雪微曲的長腿縮了縮,手臂遮著眼睛仰躺在床上,微微喘了會。片刻後,又支起透著懶勁的腰去夠床腳的長衫,想去摸裏面那匣方濟之給的油膏。

顏王拉回他伸出去的手:“不做到底。”

顧長雪又夠了一會,有些混沌的大腦才反應過來:“——什麽?”

眼看顧長雪又要拿“你是不是不行”看自己,顏王壓著笑擡手遮了下顧長雪的眼睛:“你當真要在這兒做?”

他微微側了下身,屍臭味就撲鼻而來,熏得顧長雪臉上霎時沒了表情:“……”

他本還想堅持己見一下,畢竟回京之後,便該面對那些一直橫亙在他們之間、卻被他們刻意忽略的問題,屆時恐怕不會有多好的心情、甚至不會再有機會做這種事。但……

這破客棧真特麽的太臭了。

顧長雪麻木著一張臉伸手拉起身上的雪裳蓋住頭,縮進被子裏自閉。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顏王在任勞任怨地收拾胡鬧後留下的狼藉。

顧長雪被寒鐵的氣息包攏著,本已昏昏入睡,忽然聽得一聲淡淡的問句:

“你其實沒懷孕吧。”

“……”顧長雪在雪裳下遽然睜開雙目。

“你大概不怎麽了解京中勳貴家眷間為何如此推崇池羽做的玉石首飾。”顏王淡聲道,“那塊龍紋玉佩能驗貼身佩戴之人有無懷子,是我讓池羽特別打造的。”

難怪。

難怪那時候池羽的神情那麽驚愕,好像摻雜著什麽別的情緒,顯得欲言又止。

顏王“為心儀之人打造的、能驗孕的玉佩”,居然掛在帝王腰間,不論是“景帝難道搶了人家女兒家的玉佩”還是“難道景帝能懷孕”,都足夠讓池羽三觀崩塌一陣。

也難怪當時方老說了“寒癥”,顏王卻半點沒提出質疑。

顧長雪頸項間的紅意褪去,神色漸漸冷下來。剛要擡手,頭上覆的雪裳被人先一步輕輕拉開。

顏王傾身過來:“玄午從京中傳信過來,說攝政王府已經修葺完畢,更換了大半白色的東西,庭院裏種了許多花樹。”

花什麽樹??

顧長雪瞪著顏王含著笑的墨眸,神情有些錯愕。

顏王微微仰起身體,大概是真的喜歡看顧長雪褪去一貫的冷臉,露出各種神情的模樣,垂首望了一會,嗓間壓著低笑俯下身來輕吻他:“我還叫人將陛下那副‘墨寶’改制了一番,就裝在寢臥窗口。回京以後……陛下來我府上賞看?”

“……”顧長雪蹙著眉抵著他的肩,“你既然知道我在說謊,為何不——”

“咚!”

客棧樓梯處猛然傳來雜亂跌撞的腳步聲,與此同時,走廊盡頭的藥房廂門也被人大力打開。

“睡了沒?陛下!王爺!”方濟之的聲音壓著喜意從門外傳來,“配方成了!我——艹。你幹什麽一副白日見鬼的模樣?”

“我……”隔著一扇門,司冰河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混亂,還微微帶著喘,“我做了個夢……”

“……”顧長雪和顏王都不認為司冰河是那種做個尋常噩夢就會驚慌失措的人,僵持半晌,還是不約而同地分開。

顏王起身去開門,半道不著痕跡地把那些沾著狼藉痕跡的衣物踢到了床下。顧長雪靠著床板了會臉,猛然想起什麽翻身下地,在顏王開門前迅速換了一身衣裳,又“乒”地一聲推開木窗。

“呼——”

方濟之進門就被寒風拍了滿臉:“……”

他僵了不到兩秒,咳嗽和噴嚏就一道湧了出來,淚眼模糊間難以理解地問:“這大晚上的開什麽窗戶?”

“……”顧長雪冷著臉走到窗邊,不著痕跡地嗅了嗅房間裏的氣味,才狀似鎮定地重新把窗戶關上,“只是聽聞方老說解藥做出來了,便想開窗看看雪停了沒。”

“這樣。”方濟之稍微收了點幽怨的神色,“停了嗎?”

“停了。”顧長雪鎮靜地在窗邊椅子上坐下,“方老剛剛被風吹了滿面,不也沒沾上雪?”

“這倒是。”方濟之嘀嘀咕咕著“總覺得這雪有些蹊蹺”、“日後我還得再去查查”,走到桌邊將藥方丟下,又回過身上下審視司冰河,“那你呢?做的什麽噩夢,能把臉嚇得白成這樣。”

司冰河的神色有些驚疑不定,半晌才猶豫地開口:“應該……不能算是噩夢?”

他又杵了半晌,在桌邊慢慢坐下:“前半截……我夢到自己正跟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說話。可能因為這是夢吧……說的內容含糊不清,周圍的事物也都蒙著一層霧。只有他的臉是清楚的,還有他喊我名字的時候……我應該就是叫做司冰河。”

“……”方濟之嘗試代入了一下,沒能感同身受成功,“這有什麽好嚇人的??”

司冰河搖搖頭:“是後來做的那半截夢有些古怪。我夢到一個特別黑的地方,有兩道很模糊的人影浮在空中,抱在一起。一個是站著的,另一個被那個站著的人抱在懷裏。”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這個場景特別重要,所以拼命想要看清。”

司冰河有些焦躁似的地敲桌面:“可是夢太模糊了,我努力了很久,只能隱約通過身形推測出那應該是一個男子抱著一個女子。那個男子好像一直在看著我,嘴張張合合,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而且口型又模糊得看不清晰。”

“我跑上來,也不是覺得這場面嚇人,就是覺得……”司冰河試圖找個好的形容詞,“就是覺得這個夢特別重要,非常重要。可是我又不明白為什麽……”

他重重揉了下額角:“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顧長雪瞥了眼司冰河神神道道的樣子,覺得今晚估計是睡不上覺了。

那句想問顏王的話……也沒法在今晚討到一個答案。

他微微向側靠去,斜倚在窗臺邊,心中想著為何顏王戳穿了他的謊言,卻好像半點沒有怒氣,將視線投向窗外。

客棧外的雪停了,只是風還有些大,打著卷吹拂著密林。小靈貓撒了歡似的躥出來,身後跟著一大群精力充沛無處發洩、於是大半夜提著燈溜貓的暗衛。

燈影晃動間,他看見小靈貓撲了會林間亂飛的蟬蟲,又撅起毛屁股,盯住了一抹晃悠在河畔邊的黑色小卷風。

那風卷還沒小靈貓高,悠悠地卷著落葉殘雪,扭著圈慢吞吞地沿著河岸往前轉。

小靈貓仰頭惡貓咆哮了一聲,猛然一撲,那抹倒黴的風卷便嗤地一下散開了,落葉殘雪散了滿地。

客棧外的風也漸漸停了。顧長雪收回視線,看到司冰河像是琢磨出什麽來似的開口:“我——”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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