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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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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很多事,不去細想時不覺得有問題。但一旦帶了心思去回看,就會發覺早在一開始,便有過痕跡。

譬如在景元殿時,方濟之就曾獨自離宮,說有私事要處理。後來入了玉城,他也總會以采買為借口,單獨出去。

大部分時候他都會說“去采購藥材”,但藥材買的太勤也很怪,他便會冒出種種突發奇想,譬如做核桃糕。

那時候大家的關註點都放在“這東西梆硬!怎麽吃”上,根本沒人去思考,府裏有九天和玄銀衛閑暇待命,買個做糕點的食材,方濟之何必還親力親為?

這個行為仔細想來其實是很古怪的。畢竟方濟之跟一般人不同,特別畏寒,有什麽必要為了買個核桃,親自冒著大雪,出門跑這一趟?

如果再繼續捋,還有更直接的證據。

顧長雪記得,從京都去西域的路上,他曾靠近過一回方濟之的馬車。那時候剛剛走近,老藥師就猛地推開車窗,啐罵著從車裏趕出一只鴿子來。

他那時還下意識地問了,說這鴿子從哪兒來的,只是方濟之車上的死屍臭味太過熏人,沖得他沒能把話說完。

這個問題,方濟之一直到最後也沒回答。話題被方濟之很自然地帶到了屍體上,隨後又在他開口細問之前,主動興致勃勃地問他“要不要欣賞屍體的成色”,把他活生生給惡心走了。

顧長雪從回憶中抽離出來,聽見眼前的方濟之心不在焉搭了一句:“運氣差,沒找到能用的。誰有空?替這貓洗洗,剛剛下冰雹的時候沒防備,它被嚇摔進溪裏了。”

小靈貓被他從懷裏抱出來,毛濕得一捋一捋的,精神倒是不錯。一冒頭就蹦跶下來滿地亂竄,試圖逃避洗澡。

方濟之滿臉挑剔地撚著沾了滿懷的貓毛:“今天什麽都沒采到,明天還得靠它。多借我幾日,行吧?”

“……”池羽賊想說不大行,但這貓的主人又不是她,她也只能把期許的眼神投向顧長雪。

顧長雪:“行。”

池羽:“??”

行什麽啊??貓的命也是命!她都想拍著桌子抗議了。但顧長雪半點沒理她,甚至還有閑心垂下頭,在櫃臺後和顏王勾勾搭搭。

池羽的眼神頓時變得幽怨起來。

顧長雪頭也不擡,借著櫃臺的掩護跟顏王打手勢:【在景元殿裏,你曾說方老飽覽醫書,他可曾讀過什麽佛經道書?】

【至少在我府上的這些年沒讀過。】顏王回應,【你在猜他的底細?】

算是吧。顧長雪頓了一下:【相處這麽久,他似乎從不涉獵醫術以外的信息,至少表現出來是如此。唯獨有一回,在談及炬口鬼和大癭鬼時,他插了一次嘴。】

不只是插了一次嘴,還說得相當頭頭是道。什麽佛門將鬼分為三類,無財、少財、多財,炬口鬼是日日無財鬼中的一類……顧長雪不覺得這是隨便翻翻閑書能看到的東西。

顧長雪又想起之前在西南林區遇到群狼時,他曾被腥臭味熏得向後退了一步,卻撞到了方濟之直楞楞伸出來的手……

顧長雪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你記不記得當初在查小貍花的來歷時,我們曾遇過一次狼群。當時朕往後退了一步,方老好像在做什麽手勢。你記不記得他做的是什麽手勢?】

【我站的角度不對,你剛好把他遮住了。】顏王道,【你不記得?】

顧長雪煩躁地擰了下眉:【朕回身時,他已經把手收了一半了。】

方濟之的手勢也被打散,最多能看出手指的位置有些不自然。但他本就才撞過方濟之的手,硬要說的話,那點不自然也有可能是被他撞出來的。

兩人安靜下來,各自陷入思索。方濟之也沒覺得這倆人精撥算盤有什麽不對,喝完茶便起身上樓休息去了。

客棧內安靜了片刻。

顧長雪輕輕叩了會櫃面,擡頭對千面道:“往後幾日,你悄悄跟在方老身後,不要被他發現。照看著點小靈貓。”

千面點頭應是,不久也跟著眾人一道上樓。

客棧的大廳變得空蕩起來。

一直沈默不語坐在一隅的司冰河這時才動了一下,像是回過神似的擡起頭,啞著聲音道:“雖然我不願意懷疑方老……但大顧幾乎所有人都用了方老的解藥,幹系太重。保險起見,我和池羽還是將過往那些解藥檢查一遍,再試試能不能不靠方老,研究出最終的解藥。”

池羽頓時露出牙酸的表情:“這可不簡單!前些日子我接觸過驚曉夢……嘶。”

她又苦哈哈地咧了會嘴,糾結半天冒出一句:“這事兒……真不能直接攤開來問?方老……好像做的事也不算太壞吧?”

池羽小心翼翼地打量顧長雪和顏王的神情:“毒死的那些官,照漁娘和林大人的意思來看,都是些屍位素餐的惡臣,對西南百姓來說倒是一件好事,漁娘也說近來日子變好過了……方老讓這些官吏們查的又只是下雪……”

“那你敢攤開來問嗎?”司冰河冷冷地說,臉色煞白得像鬼。

他眉頭始終皺得很緊。懷疑這件事對他而言格外逆反本心,但出於理智,他又迫使自己這麽做:“你敢拿天下的人命去賭嗎?”

“……不敢。”池羽慫慫地縮了下脖子,憋了一會,又忍不住問,“咱們這是確認方老跟蠱書有關了?”

“未必。”顏王垂眸碰著溫燙的茶盞杯壁,淡淡道,“你們該做什麽做什麽,等趙夫人來,沿著手頭上的線索查下去,總能知曉方老與蠱書有無關聯。”

他擡起眼:“上樓吧,還有堪輿圖要拓。”

原本按照顧長雪——可能也是按照顏王的預期,回客棧的第一夜總該沾染幾分春意,但真正跟方濟之打完照面,誰都沒了旁的心思,兩人幹脆點了盞燈,共用一張桌子拓堪輿圖。

這一次的搜尋進展並不順利。

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好像來了就不打算走,冰雹一日下的比一日大。

好些人返回客棧時都滿身泥濘,狼狽不堪,互相一問,不是遇上了山巖崩塌就是遇上了泥水滑坡,好在過往他們也曾這麽倒黴過,算是有些應對的經驗,幾人一組互相照應著,倒是沒出現減員的情況。

趙夫人就是在這樣的一個雪夜裏趕到客棧的。

玄未最先進門,頂著半腦袋的血。被玄丙按坐下來清理傷口時,他還捂著頭嘟囔:“太他娘的離譜了……”

他抓著玄丙說:“你知道這一路趕過來,我們遇上了多少回河流決堤,山巖崩坍嗎?簡直就像是黴神附體,硬不讓我們來西南。幸好過往十來年什麽倒黴事兒我都遇到過,不然還真應付不來。”

“……”趙夫人在旁邊局促地盯玄未,幾度欲言又止。

玄未頭上的傷是剛剛才被崖石砸出來的。

原本那塊錐狀的巖石正對著的是她,玄未發現後匆忙推了她一把。她沒出什麽事,玄未的額頭倒是擦出了一條血口子。

玄未感覺到趙夫人的視線,斜過眼:“我沒事,這麽淺的血口子,幾天就結痂了。你往右邊看——王爺和陛下要問你話呢。”

來時的路上,趙夫人還因為要離開老夫人很久而總掛著臉,這一路被救了十來次,她實在不好意思繼續對著還滿腦袋血的玄未說不了。

趙浣紗依言轉過身,沖著顧長雪和顏王行禮:“敢問,是何事要召民女來西南?”

顧長雪沖她晃了晃手裏的信,放在桌上:“朕想知道,非水是哪條河?鳳不落地處何處?趙夫人,你身在江南,為何會知道西南蠱寨裏的人才清楚的非水?”

他問的並不兇,也不急,但趙夫人的臉色霎時白了,緊接著臉色漸青,神情變得難看:“都是些叫人作嘔的往事,陛下何必追究?”

顧長雪還待再開口,顏王冷冷地道:“說。”

他這個字蹦得冰冷又有力,不容人有拒絕的餘地。這種不近人情的態度反倒讓趙夫人收斂了推脫的口舌。

顏王既然是這個態度,恐怕這件事事關重大,容不得她推脫。

“……”她繃著臉矛盾掙紮良久,最終低聲道,“鳳不落……是民女出生的地方。”

那是一處山谷,景色總是很美。

“所有的樹都長得枝壯葉厚,還會有細密的根須從樹幹上垂下來。”

“雖然被連綿的絕崖峭壁圍鎖著,但每到雨季就會有很多蝴蝶從山的另一側飛過來,在山谷裏一待就是好多天。”

鳳不落的景色很美,她尚還不懂事時一直這麽想。

後來……就不了。

趙夫人垂下頭:“我們的寨子,原本是湘西還算有名的蠱寨。後來因養蠱受人忌憚,寨子被附近的人趁夜倒了雄黃酒,縱火燒了。寨老率寨裏的人逃出來,嘆著氣說此地已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官府近來也在準備出兵圍剿各大蠱寨,不如將寨子遷到更深的山裏去,深到任何人都找不到。”

那便是一切災難的開端。

“西南多雨,山谷的地勢又低。每次遇到雨季,農田都會被淹沒,屋子也沒法住人。沒有吃的東西,沒有住的屋子,很多人根本熬不過雨季。所以每年的雨季一過,便是喪期。”

“寨老頭疼地說,這樣不行。得有人去外面帶些糧食,帶些能幫我們度過雨季的東西回來。”

這個想法沒有錯,寨子裏的人都很讚成。於是從某年開始,寨裏的人開始外出接活,大部分時候是扮成巫師趕屍,畢竟那時候泰帝還沒將重典用在治巫上,趕屍這個活還算吃香。

“最初幾年,寨子裏的日子的確變得好過了不少,只是後來……”

只是後來,出於一些再現實不過的因素,寨子內部開始悄無聲息地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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