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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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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顧氏身邊的人每天都忙進忙出的,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三,已是窮冬將盡的時節。府裏墻紙、窗戶俱已糊過一遍,嶄新新,鮮亮亮,是冬日裏的一抹亮色。

今年欽天監擇的封印吉日是十二月二十二,頒示天下,各衙門都一體遵循。衙門裏的官兒封了印,唱戲的也封了箱,無論窮家富家都忙著祭竈王、醉司命。

柳宅裏各處廚房上的人也都在忙著祭炤,采買上的人早就買好了新的炤馬,木板印的炤王像,紅綠黃藍的配色,又喜氣又吉祥,今日燒了舊的,到了除夜再把這新的貼上去。

柳士沅初上任很是忙亂了一陣,難得閑下來,捉了女兒到右稍間的內書房寫大字。飽蘸筆墨,筆走龍蛇,儀芝歪了頭去看,是“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十個應節的字樣。儀芝合了手掌拍一回,彎著眼角直樂,她雖然看不懂這字的好壞,但並不妨礙給自家老爹面子。

他們在右稍間裏要清冷些,顧氏那邊卻熱鬧。

綠松和葛娘子備了餳豆祀炤,一年到頭,做神仙的也少不得要去天上的皇帝那裏述職,地上的人家用餳粘了東廚司命的嘴,再用豆料餵飽了竈王爺上天要騎的馬匹,吃人嘴短,到了天上也就不好意思說出底下人的不好來。

她們準備的自然和外面小門小戶的不一樣,配了顏色,摳了模子,一個個做得精精巧巧的,再拿出官窯的紅釉大碟,擺出討喜的式樣來,端到顧氏面前,說幾句漂亮話,討個口彩,再拿去上供,供完了就分給底下的丫頭小廝去。

她們在那邊廂說得熱鬧,這邊柳士沅端起杯子要喝茶,茶杯卻是空的,叫了一聲“茶來!”過不多時,一個一身翠色的丫頭捧了一杯熱茶來,儀芝覺得她眼生得很,偏頭多打量了幾眼。

上房裏聽差的都是有數的,能在主子跟前露臉的,儀芝就算叫不出名字,臉也看得熟了,這一個卻是不曾見過的。

一身柳翠的衣裳,細細地掐出了腰肢,捧了茶來也不放下,眼睛半擡不擡地往柳士沅身上瞟。衣裳是顧氏今冬新發下的料子裁的,式樣還是丫頭的式樣,穿在她身上卻變了一個樣兒,想是自己改動過,倒是個心靈手巧的。

柳士沅頭也不擡,自顧望著桌子上的字,說一聲,“放下罷!”

那丫頭就捧了茶杯放到桌上,抱著茶盤覷著柳士沅,說一聲,“老爺用茶。”一句話轉了幾個調,像是長滿了鉤子。

儀芝先還沒明白,此時看看這丫頭的情狀,再瞅瞅她面白無須的爹,才領悟過來,她這是遇到風流老爺俏丫鬟的戲碼了,可見一個丫頭太有上進心也不是什麽好事,當著人家女兒的面也沒個忌諱。

見柳士沅沒反應,顧氏那邊笑聲又隱隱傳了過來,是陸續有人往外走了,丫頭黯了顏色,緊了緊手裏的茶盤,急匆匆外邊去了。

柳士沅放下手裏的筆,抱了儀芝在腿上坐著,抽出一本《聲律啟蒙》來引著她念,這樣的本子念起來朗朗上口,韻律就在齒頰間流轉,聲音一出來,腦子裏就有畫面了。為著開春要給她請個西席,柳士沅先就自己教了起來。

儀芝骨子裏是個成人,能夠控制自己的註意力,柳士沅不過下了衙閑時引著她念幾句,如今也已念到四支了。愈發喜得柳士沅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是公務蕪雜,他恨不得擼了袖子自己教起女兒來。

現時卻過嘴不過心,正念到“梅酸對李苦,青眼對白眉”,倒是應景兒,直接就念成了“青眼對白眼”,實為著她正在心裏翻白眼,撬她娘的墻角撬到她眼皮子底下了,當她是不喘氣兒的麽!

當下書也不要念了,掙紮著從柳士沅懷裏跳到地上,直往顧氏屋裏跑去。出來的時候就見書房門口已經有人伺候著了,卻不是剛剛送茶進去的那一個。

書房是重地,等閑人不得進去,外頭不過候著一兩個添茶水的。儀芝朝門口的丫頭撅了一回嘴,怪她好好的讓不省事的人鉆了空子。

丫頭卻摸了摸她的頭,“姑娘要吃金絲橘麽?”

儀芝:……

丫頭繼續,“才剛拿來的,老爺還不曾吃過呢。”

儀芝:......

綠枚原不曉得儀芝教柳士沅捉了來書房,問了一圈才知道,正巧趕過來,連忙上前笑著對守書房的丫頭道,“可不能給姑娘吃這個,這幾日正鬧著上火呢。”

儀芝:…….

柳士沅從裏間轉出來,見了綠枚,沖她點一回頭,吩咐一句,“把你姑娘送到太太那邊去罷。”

綠枚低頭稱是,福了一禮,帶著儀芝過那邊去了。

儀芝也不要她牽,自個兒邁著小短腿怒氣沖沖地走在前頭,綠枚加緊了步子才跟得上,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她把自個兒摔了。

到了顧氏房裏,討彩頭的大丫頭、管事媳婦子們都已經散盡了,只見顧氏上身穿著大紅遍地金對羅衿衫,底下是翠藍拖泥的妝花裙子,坐在窗子前的軟塌上,靠著沈香引枕,與綠綺、綠雲兩個商量著,要給柳士沅做一雙底子軟厚的新鞋,要穿起來又暖和又省力的。

只因柳士沅初到任上,少不得要去田間地頭,士紳百姓家走訪一遭兒,探一探民生,訪一訪民情,一縣裏的山川林澤總要心裏有數才好,走的路多了,鞋子已磨破了四五雙。

一雙讀書人的腳,現已磨出繭子了。結繭前每回泡腳,都要倒吸一口涼氣,顧氏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這就著忙起來了。

此情此景看在儀芝眼裏就更要生氣了,她娘忙著關心她爹的衣食住行,卻有那不長眼的暗戳戳打起了她爹的主意?不知道這家是靠誰吃飯的麽!

當下跑過去,挨著顧氏的腿,扭股糖似的粘著她,引著顧氏將精神放到她身上,伸出小手往內書房的方向指一回,一時急起來口齒又含糊起來,“蘇房,鴨頭,爹爹,豁茶。”

顧氏拉了她的手拍一回,“你年紀小,那個不能多喝,仔細夜裏走了困。”她自然想不到她年僅兩歲的女兒能理解丫鬟爬床這樣艱深的問題。

儀芝慢慢冷靜下來,漸漸回過味來,怕是誰都會把她的話當成孩子話,由她來說這件事顯然沒什麽效用,眼下難的就是該怎麽讓顧氏知道這件事,更加棘手的是,那個丫頭本來是她不曾見過的。

她從顧氏身上站起來,氣惱地揉搓一回紅綾襖兒上繡的一叢小蘭花,顧氏拘了她的手,替她理一理發皺的衣裳,再將她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裏,她剛從外頭進來,手還涼浸浸的,“作什麽揉搓起它來,仔細綠雲著了惱,以後再要這樣好的針線就不能夠了。”

綠雲正從笸籮裏撿了布片子比一回顏色,聞言笑著擡起頭,“太太這話可是將人看小了,只要姑娘樂意,我就是天天繡了給姑娘揉著作耍也甘願的。”

綠綺將她取笑一回,“你倒是甘願了,只怕我來不及給你這蹄子找布料子。”

她兩個一來一往湊著趣,顧氏就也跟著笑,只有儀芝心裏急得火燒一般,從顧氏手裏掙出來,回過頭張了眼睛將綠枚望一望,徑直往她自己的碧紗櫥裏頭去了。

綠枚教她把眼那麽一望,心裏打了個突,她近來是愈發看不透姑娘了,明明是個孩童,可有時候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卻費人思量,奇怪的是姑娘似乎還只偏生當了她的面這樣,教她時常要把一顆心提起來。

提是不敢和人提的,哪怕是著了太太的意來提點她的綠綺,也不敢跟她透出半個字來,她再比別個拙些,也知道哪些話能說,哪些話是該爛在肚子裏的。

當下斂了神色,循著儀芝的步子,走到後頭碧紗櫥裏去了。

到得裏面,果然見儀芝坐得端端正正的,肅了一張小臉,見她來了,一字一頓,努力捋直了舌頭,張口叫一聲,“綠,枚。”

姑娘平時也有些時候像個小大人,也從沒見她露出這樣的神情,就有些著慌,像是有什麽頂厲害的事情要交待,心裏頭怦怦地跳起來,打起精神勉強笑一回,“姑娘可是困倦了?”

卻見儀芝動也不動,還是那副神情,又仰了臉直直地將她望著,“綠,枚,泥,個來。窩有,四情,問泥。”

只好忍著慌亂挨近前去,唬得要哭不笑,怕怕地喊得一聲兒,“姑娘。”

儀芝點一回頭,心底慶幸早作了打算,不然就真的沒處兒說了,暗恨自己說話恁費勁,跳下螺鈿床,抓起桌上的炭筆,小心翼翼地寫起字來。

她現在人小手小,握不住筆,柳士沅就去畫鋪子裏給她尋了炭筆來,教她沒事自己在紙上劃字頑。

炭筆雖然隨便劃劃還算方便,真個兒寫起字來卻是個容易斷的,儀芝小心翼翼地好容易寫清了來龍去脈,攤在桌上引著綠枚來看,綠枚看了半晌,再出聲就帶了哭音,“姑娘,奴婢不曾識字。”

儀芝:……現在換大丫頭還來得及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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