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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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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顧珩的下鄉巡視排場並不大,為當日抵達青峰縣,他舍棄了官轎,改乘腳程更快的馬車,衙役隨從只五六名皆騎快馬,連奴仆都未帶,可謂輕裝上陣。

江妙雲在這隊伍中屬於特殊的一員,除她一人外皆是男子。她自然不能說自己會騎馬,並且馬術了得,柔弱的鄉野女子白紫蘇去哪裏學騎馬,他們也想當然的覺得她不會騎馬。在顧珩的特許下,她被安排坐在車夫的身旁。

一路上不僅車速極快,還專抄小路,坑坑窪窪的石子路,顛得她屁股發麻,揚起的塵土還讓她吃了一嘴的灰。她十分佩服都這個樣子了,馬車裏的顧大人還能端坐著,氣定神閑的看公文,偶爾還圈圈點點,不怕晃瞎眼睛嗎?

她對這位年紀輕輕就已經當過丞相的顧大人十分好奇,頻頻轉頭偷望,只是任憑她搜腸刮肚,還是丁點都想不起京畿府有這麽一號人物。

車夫註意到了這一點,說:“白姑娘你頻頻回頭在看什麽?”

“啊,沒什麽。”她呵呵笑著,扯了扯被風吹起的衣擺。

“是不是覺得大人長的太俊了?”車夫壓低了聲音笑看著她。

她心裏莫名虛了一下,臉上也發熱,用手扇了扇風,說:“大叔你別亂說,我是在看這一路上為什麽有那麽多背負家當,拖家帶口的人經過。”

“這也不是災荒年,是挺奇怪。”

正說著,忽然馬車往前一沖,江妙雲差點跌下去,幸好她反應快抓住了馬韁繩。

“發生何事?”

車內的顧珩問道。

車夫已經從車上跳了下去,說:“大人,車壞了,得請大人下車。”

早不壞晚不壞,偏偏這個時候馬車忽然壞了。江妙雲四下一看,真是邪門,又是那片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不知名樹林子。

好歹車夫說情況不算嚴重,他可以盡快修好。這樣一來,一隊人馬不得不停下來休息片刻。

見顧珩下了車,隨從立刻從車上搬下一張交椅放在平坦的草地上,又恭敬的奉上一個青竹筒。“大人,您稍坐休息片刻,喝些水解解渴。”

江妙雲遠遠的看著,想她父兄行軍打仗皆是用羊皮囊子裝水的,這細削的青竹能裝多少。她看著他喝水,不禁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嗓子眼裏有些堵,口中還有一些細微的泥沙,她其實是渴了。

可能她垂涎水的眼神過於直白,直勾勾的盯著竹筒,他終於看出了她的意思,拿著竹筒的手朝她招了招。

她登時走了過去,笑著接過,“多謝顧大人!”

說罷,不管不顧直接打開塞子仰頭喝起來。

豪爽的樣子,一旁的隨從見了,暗暗搖頭,心下腹誹:到底是村姑,生的雖好看,卻不懂禮數,這大人喝過的,她拿起來就喝,也不避諱著,懂不懂男女授受不親!

江妙雲哪知別人想那麽覆雜,只覺得清泉入喉,帶著竹子的清甜,瞬間五臟六腑都清亮舒透了起來。

她咕嘟咕嘟一飲而盡,直到最後一滴,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都喝光了,不禁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全喝了……”

顧珩擡頭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女子還真是直率,這性子倒有幾分像亡妻,不禁心頭微軟,不自覺露出一絲笑:“無妨。”

江妙雲沒料到他竟然露出一絲笑意,雖只是嘴角向上彎了彎,卻是不可思議的好看,仿佛天地都亮了一個度,她不禁微楞。

“還要多久能上路。”他站起身來看著正埋頭修車的車夫。

車夫連連說:“大人,快了,再稍等片刻。”

看來他真的挺重視這件事,江妙雲在一旁說:“大人別擔心,今日定能到,出了這片林子就不遠了。”

他負著手來回走了幾步,舉目遠眺,又問:“為何這路上有那麽多人被這包袱,甚至鍋碗瓢盆,像是在搬家?”

是很奇怪,隨行所有人都註意到了這一點,心中隱約都起了一些不詳的預感。

有衙役自告奮勇:“大人,卑職前去問一問。”

顧珩點頭應允。

說話間不遠處傳來哭聲,江妙雲循聲望去,見有個婦人披麻戴孝,推著一輛板車,上面像躺了個人蓋著白布。待走近了些,再定睛一看,居然是那日給她下迷藥想賣了她的婆娘。

才短短幾日,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可只是把他們綁樹上而已,連一下都沒打過。

江妙雲往前走了幾步,喊道:“餵,出了什麽事?”

那婆娘擡頭楞了楞,而後認出了她,嚇的不自覺的退了半步,而後又像坦然了,帶著哭腔說:“走完親戚了?你還是別回去了,鬧瘟疫呢,這次我不騙你。”

顧珩一聽,也不管他倆如何認識,忙問:“大嬸,前面青峰縣瘟疫嚴重嗎?”

婆娘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什麽來歷,看上去非富即貴,說:“每天都死人,亂的很,你們別過去了,逃命吧。你們看到沒,這些全是逃命的,再不走就晚了!”

江妙雲上前去掩著口鼻揭開白布看了一眼,果然如賴二的死狀如出一轍。想不到才短短幾日,鼠疫已經傳播至此,她根本不敢想象,汝河鄉,青峰縣會是個什麽樣子。

“大人,真的是鼠疫,口鼻出血、身上腫塊、屍體紺紫發黑。”

顧珩看了一眼,手下捏了捏拳,不禁怒火中燒,青峰知縣果然欺上瞞下,都這樣的局面了,也不見他上報。若不是白紫蘇冒死上訪,任由其擴散開來,那等他知曉大概整個檀州就都完蛋了。

江妙雲對著那婆娘說:“好心提醒你,快將屍體火化了。”

那婆娘哭的淚漣漣,“女俠,我可沒敢再惹你,他死都死了,你還不讓他入土為安。”

“這是鼠疫,會傳人,家父乃郎中,你若想活命,就趕緊蒙住口鼻,將其速速火化。”

那婆娘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你不信就算了。”

江妙雲說完不再理會她,她雖沒被他們拐賣,可車上隨身帶著迷魂水,被害的姑娘肯定不少,她如今已算仁慈。

顧珩看了眼還沒修好的馬車,道:“不能再等了,即刻快馬加鞭進城。”

江妙雲見他就要上馬,忙說:“大人,鼠疫危險易傳染,應以紗布蒙口鼻。”

隨從道:“白姑娘,這一時半刻去哪弄紗布!”

她想了想,撕下一片裙邊,道:“暫時尚能對付。”

眾人紛紛效仿,她笑著將那片布料呈到顧珩面前,“大人,將就對付一下。”

顧珩騎在馬上,長睫微闔,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然後從袖中緩緩掏出一塊上好的白絹,蒙住口鼻在腦後系個結。

江妙雲尷尬的笑了笑,道:“這個自然再好不過。”

心中卻忍不住吐槽,虧她憐惜他的衣衫昂貴,不忍他撕壞,原來白獻殷勤,人家高高在上根本看不上她的粗布。

“張席,你帶白姑娘同騎。”

拋下這句話,他已躍身而上策馬而去,其他人紛紛跟上。

江妙雲還在發楞,張席便道:“白姑娘,特殊情況萬不得已,恕在下冒昧。”說著一把將她提上了馬背。

幸好她會騎馬,若是真的白紫蘇被他這麽淩空一提溜準能嚇暈過去。

只是令她沒想到的是,這位看起來養尊處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顧大人,馬術居然還不錯。她還以為文臣都不會騎馬呢。

***

進了青峰縣城,果然處處亂象,街道之上爛菜葉馬糞豬屎隨處都是,排汙溝汙水橫流臭氣熏天;米店門口有個人一袋米灑了,引起眾人哄搶;一條死狗被人踩的血肉模糊稀巴爛;醫館藥鋪擠得水洩不通,街頭角落裏還有病的無人詢問就靠在墻角等死的,還有些神色惶恐帶著家眷匆匆出城去的。

顧珩憋了一路的怒氣,策馬直沖青峰縣衙。

青峰知縣沒料到顧珩會來,慌忙地迎了出來,官帽都來不及戴端正,便拱手作揖:“下官不知知州大人駕下,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顧珩瞧都不瞧他一眼,冷哼一聲,喝道:“你是該死!”說罷徑自走進縣衙。

拂袖間,一枚荷包從他腰帶上脫落墜在地上,他並未發現。江妙雲跟在後面,趕緊上前拾了起來。

荷包口開了,露出裏面的物事一角,是枚女子的珠花,玉梨翠葉,惟妙惟肖。

一個大男人隨身攜帶著女子的珠花,想來是心上極其重要的人,就是不知道入他眼的女子是何等的花容月貌。

那珠花做工精細,她想偷偷拿出來看一眼,忽然心口抽痛,一瞬間的絞痛,揪的她皺起了眉心。

她趕緊幫他把東西收好,捂著心口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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