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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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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

杜府正廳,豫亭與夏侯傾見了禮,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叫夏侯傾看起來比從前消瘦不少,他如今是大帥,位居杜青之上,理應坐首位,但因豫軒現在杜府,因此只向右手坐了。

侍者端上茶盅,豫亭先請夏侯傾過,半晌才緩緩道:“大帥眼下瞧著,倒是比前些日子康健了許多。”

夏侯傾道:“覺遠與我多年好友,稱呼卻這樣生分,可是在怪我?”

豫亭笑道:“這是過於言重了,我怎會怪你?”

夏侯傾擱下茶盅,誠懇道:“不瞞覺遠,我資歷尚淺,今將軍在我麾下,我亦如坐針氈,你我兩家交好多年,我以為,應當一切如從前才是。”

豫亭笑道:“此言差矣,你是後生可畏,將軍如何會芥蒂?都是天子之臣,怎為這點小事而生分呢?可見你是過於多心了!”

夏侯傾默然半晌道:“如此,倒真是我多心了。今日前來,還為請皇後安,需請覺遠替我通傳一聲才是。”

豫亭聽了,擱下茶盅微笑道:“皇後身體不好,暫不見人,只恐要你白走一趟了。”

夏侯傾點頭道:“舟車勞頓,最是傷人的,皇後確實不慣十分勞累。”

豫亭笑道:“是啊,既這麽著,回來我替你說吧。”

夏侯傾笑著搖頭:“皇後駕到已有四日,我本該一早就來,只是無法下床這才拖至今日,皇後雖抱恙,只怕還能容我隔窗請安,如此也是全了君臣之禮,我並不敢回去,否則便太不敬了。”

豫亭道:“既說起這君臣之禮,有一件事至今我也不甚明白,還請大帥賜教。”

夏侯傾知話埋在這兒,正色道:“你問吧。”

“大帥駐紮禹州多日,難道不知那些市井話本兒?我來此時大為吃驚,真真不解如何能寫出那些離奇故事!大帥若是見了皇後,可怎麽說呢?”

夏侯傾嘆道:“覺遠,此事別人不知,你也不知?你我一同長大,我何時對皇後有過非分之想?”

“你卻許那些話本在市井流傳?”豫亭冷笑道:“夏侯,就是朋友多年,我也實在不懂你的意思。”

“讒言傷善,青蠅汙白,天子腳下,赤狐毀姻、血月臨空,又有哪一件不是毀謗?你我之竭力不若天子之置信,你也見到了,陛下深愛皇後,並未輕信流言。”

夏侯傾頓了一頓,又道:“我也在那話本上,攪渾了水,反顯得謝遏亦不真了,若下令燒毀,欲蓋彌彰,叫百姓以訛傳訛反而壞事,只有靜之不理,百姓才會以為這不過是書先生寫的玩意兒,傳著也就忘了,並不會當真,若覺遠怪我,我自當向皇後請罪!”

豫亭看著他,面上帶笑道:“我不過一問罷了,何必著急?你既這麽說,可見你對帝後一片赤心,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夏侯傾正色道:“此事我自當向皇後稟明,還請覺遠引我與皇後請安。”

“這話也不必說了,皇後暫且不知,沒得讓他煩惱。”豫亭道:“來人,去看看皇後在做什麽,若是歇息呢,就罷了,若是看書或是別的,就說大帥來請安,看怎麽說。”

侍者答應著去了,一時回來說:“皇後在桃林裏,讓大帥去見他。”

夏侯傾忙就起身,別了豫亭,跟著侍者一徑去了。

豫亭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命自己心腹過來,“一炷香後,送些吃食去皇後那兒,就說我找大帥有事,請他出來。”

“是!”

桃林在酌玉洲盡頭,在禹州這樣幹冷的地界,能生出這樣一片桃花,還得多虧了早年杜青挖的一方清池,池水足夠溫暖,花才開得茂盛,他在池邊給小外孫種了一大片桃林,笑稱日後定能勾著他常回禹州看看。

執事太監引著一身玄色常服的夏侯傾進入桃林,昨夜微雨,清晨地上還有些濕,桃李幽徑,屐齒蒼臺,遠遠望去,桃花樹下正立著一人,執事太監剛要通傳,見大帥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忙就立在一旁候著。

豫軒站在漫天緋雲的花海中,他穿著柔軟的白襯衣,外面松松地罩著件蕈紫色蜀錦綢袍,衣帶乖垂,煢煢孑立,這樣樸素的裝扮,反而比宮中時更顯氣韻。

夏侯傾立在檻外,看著他伸出戴著黑檀念珠的腕,摘下最近的一朵花,端詳許久,扯下一瓣,吃了下去。

夏侯傾微微一怔,抱著的胳膊下意識放下,卻忍著沒出聲。

豫軒表情很淡,一瓣一瓣的將這朵花塞進嘴裏,麻木地咽下,他呆了一會,似乎覺得意猶未盡,又摘了一朵。

“皇後。”夏侯傾終於出了聲,迎著豫軒微微錯愕的目光走過去,單膝跪地,“微臣參見皇後。”

豫軒指尖還撚著半朵殘花,像是被人發現了什麽小秘密似的下意識將它藏在身後,“你來了。”

“微臣本該一早就來請安,只是大病初愈,又患了風寒,怕染及皇後,這才耽擱了幾日。”夏侯傾道:“雖然四月份,天還是冷的,在這寒地上站了這麽久,皇後也該回去歇歇了。”

桃林中只有一站一跪的兩人,微風乍起,落英繽紛,豫軒微微攏了攏外袍,目光所及之處碎紅遍地,頓生惆悵之感,他近來察覺兄長似乎被陛下收買,便以為夏侯也是來勸他的,不由問道:“我在禹州不走有違天家綱常,將軍可也是來作說客的?”

夏侯傾道:“微臣只來請皇後安,不為別事,去年九月微臣離京回禹,京都種種雖有耳聞,然不知全貌,不敢妄論。”

他回話時,豫軒目光幽幽地落下,此人身材高大,軒昂挺拔,很容易叫他想起遠在京都的那個人。

他已三個月未見過蕭容,白雲蒼狗,好似過了許多年。

“這一年你也辛苦。”豫軒問,“病可都好了麽?”

夏侯傾垂目回道:“微臣慚愧,於陣前患疾,致連丟兩州,還請皇後降罪。”

“不怪你。”豫軒道:“凡人不能與半佛抗衡,他要你病,你自然不好,所幸未傷及性命,外祖也無事,都是喜事。”

說著,擡步欲行,“起來吧。”

夏侯傾忙起身,微微落後半步,微風襲人,豫軒衣上除了熟悉的桃香外,多了些寺廟中的檀香味。

那是他腕上那串黑檀念珠的香氣,他如此自然地提起那位中乘半佛,想來是已不再避諱。

這個人比去年秋天瘦了太多,也陰郁了太多,過分白皙的面容生出淡淡的疏離,好似紅梅覆雪清冷沁涼,他輾轉於兩位強權的男人,愛與恨好似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他,一個被世人意淫高高在上的男後,一個引起兩國戰亂民不聊生的美人。

他在那些話本裏的永遠是美麗而又汙穢的,慈悲的書者會寫他身不由己,被迫承歡於權勢而生出痛苦不堪的掙紮;

而在惡劣的筆下,他又變成了淫Ⅰ蕩的尤物,勾得帝君與佛子神魂失據,醜態畢露,恨不能化在他身上。

夏侯傾從未想過,兩位國主之下竟能還有他一席之地,他與這位美人之間的那段情,被人寫作《錦帳春》,那是將軍與漂亮的少年,青梅竹馬,棒打鴛鴦,叫無數人惋惜。

他無聲一笑,說得跟真的似的。

風挾花香,恍如幻境,耳邊只飄來豫軒的一句話。

“既請了安,就回去吧。”

夏侯傾陡然止步,他望著那清瘦的背影,緩緩道:“是,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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