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誆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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誆騙

大雨勁急,風卷珠簾將血紅的杜鵑吹得淩亂不堪,燭影昏昏的床上,豫軒靠在床頭微微仰著面,溫潤瑩潔的面龐在散落的烏發下顯出沈默的昳麗來,他心事重重,好似未聽見腳步聲。

謝遏立於床下,目不轉睛地盯著神情淒艷的美人——此人自然是心高氣傲的,只是迫於強勢不得不學著溫馴,因而生出眼紅掙紮的可愛來,謝遏雖懷著那可厭的欲恨,卻也將他視做舉世無雙的珍寶,不免生出許多疼惜來。

“吉施主來得正好,勞煩打些水來,公子身上汗得厲害,只怕要洗一洗才好歇息呢。”

豫吉恍若未聞,他眼眶血紅,在離謝遏不足一丈時,突然身形一動,利刃出鞘,直逼人去。

謝遏似早有預感,微微擡眉,側身避過劍鋒的同時帶笑不笑地問著豫軒,“他這是要殺我?”

神游太虛的豫軒身上霎時逼出一身冷汗,“阿吉!住手!”

豫吉早起殺心,劍風再次逼來,謝遏胸口佛珠撩起,腳尖淩地,急速後退,他盯著距自己已不足一寸的劍,微微一笑,“施主戾氣太重,該容貧僧超度才是。”

說罷,他微側身體,避開劍芒,單手執掌,掌印罡風,直向豫吉劈來,豫吉側身躲過,眼底寒意更甚,手中長劍如虹,迎頭而上直破罡風,謝遏本不將豫吉放在眼裏,但他到底赤手空拳,在裹挾著如此殺氣的長劍下,不免微微向後退了一步。

和尚目光驟然變冷,“再進一步,只怕你的主子未必保得住你。”

豫吉臉上半點表情也無,他速度極快,空中只餘一道殘虹劍影,謝遏冷笑一聲,真氣一凜,化解了攻擊,豫吉毫不在意,即刻反身而上,長劍再一次向謝遏逼去。

只聞“珰”的一聲,長劍似乎與什麽東西來了個硬碰硬,豫吉瞳孔一緊,眼前是一張巨大的流動著金剛經文的金鐘罩,渾厚真氣直沖他而來,他避之不及,當場震得耳鳴目眩。

豫吉吐出一口鮮血,重重跌落在地,這個破綻太大,他只覺眼前瞬間一黑,謝遏的手就已覆在了他天靈蓋上,只消用力,頭顱就會瞬間離開身體。

“住手!”驟然一聲冷呵,是公子。

豫吉喉間堵得生疼,他閉上眼,公子也在希冀著他殺了謝遏吧,可他太無能,不能救公子於水火。

謝遏聲音裏已無笑意,“你未免覺得我太好商量了些!”

他對豫軒三番兩次地背叛而不滿,這股無名之火,眼下全部燒在了豫吉身上。

頭骨捏碎的聲音傳來,豫軒渾身發寒,眼淚奪眶而出,“阿吉!”

豫吉在劇痛中只依稀看見公子赤腳飛奔而來一把將自己從謝遏手中奪去。

“阿吉!”

豫吉頭痛欲裂,近乎脫力地倚在豫軒懷裏,聽不見也看不見,只嗅到淡淡的衣香,他在混沌中,竟想起在禹州那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和那個整日綴在他屁股後的小乘月。

那時他們都還是半大的孩子,他帶他去河邊打水漂兒,帶他去巷子裏買香甜的桂花糕,帶他去挖他最愛的曼珠沙華,將花帶回家時,險些被節度使的竹篾打斷雙手。

“阿吉,看……”乘月摸黑溜進柴房,在他身邊小心掀開衣裳,悄悄笑道:“是燒雞哦!”

他笑起來那樣好看,豫吉以為這樣的人,一輩子總該是順風順水的。

“阿吉,日後不許叫我軒兒,我要豫乘月三字名垂青史,萬古長存!哎呀!你不許笑!”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阿吉,太子哥哥要我回京都去,你隨我一起回去吧!”

豫吉淚眼模糊,他眼裏的豫乘月從來都是鮮活的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啊!

“阿吉……”

有淚落在他臉上,豫吉抱歉地笑笑,他很想去摸摸乘月的臉,手卻有千斤重,“對不……起……”

我沒能保護好你。

“謝遏。”豫軒渾身都在抖,不顧豫吉抗拒,仰頭望著男人,將自尊埋進塵埃裏,“你救救他……”

“你放過他。”豫軒淚流滿面,“我什麽都答應你,謝遏!我求你了!”

謝遏半蹲下來,指腹擦過豫軒融滑的臉,端詳這個人許久,才微微笑道:“當真什麽都答應我?”

豫軒點頭不疊,他看上去濕漉漉的,看得叫人生出憐惜。

“罷了,誰叫我心疼你。”

謝遏終於妥協,他自懷中摸出一枚丹藥,食指抵開豫吉的嘴令他咽下,豫軒試圖將阿吉扶起,一只有力的手卻按住了他的肩,“看過外祖就隨我回祁連山,若再有旁的心思,我就讓你親手送他走。”

“我答應你。”豫軒道:“我會盡快與你匯合。”

他瞧著心情很差,臉卻因方才續魂而透出紅潤來,謝遏撫著他尚還濕潤的鬢發,溫聲道:“回床上去吧。”

他將豫軒攔腰抱起,其時驟雨已停,殘月當戶,景色清幽,案上杜鵑猶有殘紅,淒艷可愛,豫軒仰面躺著,眼底紅痕更甚,似一只迷途的鹿一般生出瑟瑟的不安來。

“別怕。”謝遏溫柔地將他打開,俯下身去,“你方才是說什麽都答應我嗎?”

豫軒躲過他熾熱的目光,點了點頭。

“那好。”謝遏微笑著,虔誠地從他的鼻尖吻到耳根,再扯下本就淩亂的褻袍,將胸前那枚小痣也吮得通紅,“那就一解我相思之苦吧。”

佛珠溫熱,蓮海花開,豫軒心亂如麻,他在這些淩亂的吻裏,對謝遏升起更洶湧的愛欲來,可這情緒於他終究是陌生的,好似甜蜜的外表之下隱藏著可怕的真相,他卻又古怪地無法查明。

我怎麽了?豫軒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我到底怎麽了?

謝遏將他的情緒盡收眼底,故意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是否愛上了我?”

“沒有……”豫軒立即否認,可心裏卻一直有個聲音在蠱惑他,這種矛盾的痛苦叫他不知該如何自處。

“你就是愛上了我。”謝遏輕笑一聲,逼他看向自己,“你變心了。”

謝遏的眼睛如深不見底的淵,豫軒靜靜望了半晌,終於勾住謝遏的脖頸,氣息奄奄地承認,“我只是……想被人愛。”

他像是剝去利刃的小刺猬,露出柔軟的肚皮來,“可不可以,只愛我一人?”

“你好蠻橫。”謝遏吻著他的耳根,似笑非笑,“為什麽?”

“我不想與旁人共享……”

“你不是這樣的人。”謝遏溫柔地套問著話,“他們總說你端靜溫和,是最懂事的呢。”

“不,我不要那些虛名,我一點兒都不想要……”豫軒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眼底劃過隱忍的痛楚,“我只要你愛我,生死也好,流離也罷,我不在乎。”

“我好愛你……”他抱著謝遏痛哭起來,“你不能,多愛我些許嗎?”

謝遏眼底閃爍著堪稱戲謔的神色,他吻過去,微笑道:“我當然只愛你。”

……………………

豫軒再醒來時,天已大亮,昨夜那人早已不知去向,他撫摸著冰冷的床褥,一時有些恍惚。

他擡眼見塵明守在屋內,便問:

“你師父呢?”

“師父言北遺還有事,先回去了。”

“什麽事?”

塵明微微一頓,垂目道:“貧僧不知。”

“你如今也學會撒謊了。”豫軒也沒追問,“豫吉呢?”

“吉施主在後車中由太醫照料,雖未醒,但性命尚且無礙,侍君莫要憂心。”

“外頭死了幾個人?”

“……十二個。”

“十二個。”豫軒看向塵明,“陛下派你守著我,所以此事你也一清二楚,是嗎?”

他微仰著頭,只覺身處無間地獄,“他們不讓我長眠地底,逼我留在人間作惡,逼我做不人不鬼的妖孽!你既一清二楚,為何不告訴我!”

“侍君息怒——“塵明忙跪下道:“侍君可曾想過,陛下與尊者當真會放過蒼生嗎?”

“禹州一戰,死傷數萬,陛下殺念甚重不聽任何勸諫,師父也早已遁入密宗不再有半點菩提之心,這二人只消心中一動,無數百姓就成累累白骨,普天之下,唯有侍君才能救千萬黎民……”

“你以為我能阻止他二人?我若有這個本事,也不至於連性命都丟在宮中!”

豫軒閉目道:“此二人天性如此,非旁人能勸,我本意是去禹州見一眼節度使就往祁連山去,但如今我罪孽深重,也不敢再踏足,傳我的令,不必再去禹州,直往祁連山去罷。”

“侍君!”塵明忙道:“侍君還是先去一趟禹州吧,若有事,等與節度使商量後再行不遲。”

豫軒看著塵明,“若我一定不從呢?”

塵明看上去十分為難,半晌才道:“請侍君恕罪,外頭有人在等侍君。”

“誰?”

“是我。”

話音未落,珠簾叮當,豫軒望著那掀簾進來的男人,瞳孔一緊。

塵明忙道:“侍君,前方十裏便是禹州城嗇,鐵甲軍已等候多時,豫大人是今早來的……”

豫亭看著衣衫不整的弟弟,心頭情緒難以描述,半晌道:“微臣恭請侍君下車,特備快馬前來迎侍君回府。”

說著,他上前卷起窗紗,日光大湧,豫軒透過殘敗的杜鵑花只望見窗外黑壓壓一片鐵甲軍,這架勢倒不像請他回家而是要他的命。

豫軒猝然看向塵明,“怎麽回事!”

塵明不敢與之直視,垂手道:“陛下有言,倘若侍君有心投靠北遺,便請節度使將侍君幽禁於禹州。”

“放肆!”豫軒怒道:“誰敢!”

塵明自懷中摸出一道聖旨,起身上前奉給豫軒,“請侍君過目。”

豫軒面色難看到了極點,豫亭更不願再多話,半月前,一封由宮中送出的信快馬加鞭趕在豫軒的宮車前到了禹州,人血供養,私通謝遏,勾結北遺,無論哪一件都能置豫軒於死地,陛下將豫軒托付給禹州,他須保住這枉顧人倫的弟弟。

“侍君,請下車吧。”

“你們在逼我!”豫軒怒道:“你們誆騙我!”

“豫乘月!”豫亭火氣不比豫軒少,“你還真想與和尚私奔不成!”

“這是我的事,兄長少管!”

“我管不著你,外祖也管不著你了是嗎?”豫亭怒道:“你不要名聲了!”

豈料豫軒聽見這話,反倒笑了,“名聲?兄長要名聲,現就一劍殺了我。”

他一掀被子,愛痕觸目驚心,“我的名聲早就臭了,哪輪得到今日再來說名聲!”

他長發散落,走到滿臉黑雲的豫亭身前停下,“我不過是舍不得外祖而已,我……”

“啪!”

豫軒眼底一怔,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己的兄長。

“中宮不可空懸,你依舊是皇後,那道覆位的旨,外祖已替你接了。”

豫亭心在滴血,“你若還有半點羞恥之心,就穿好你的衣裳,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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