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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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弒君

承乾宮,寢殿。

豫軒端坐鏡前,雪白內襟外罩著一件合歡紅縷金雲緞錦袍,逶迤拖地,甚是華麗,他過分白皙的臉上雖不見情緒,卻也因這花團錦簇的衣裳而平添出幾分動人的妖冶來。

“日後不許穿玄色——”

蕭容拉過一張楠香凳緊挨著豫軒坐下,端詳許久倏爾一笑,擡手將他一縷烏發繞在指尖,溫聲道:“你還年輕,應當穿得鮮艷些……”

豫軒藏在袖下的手指微微一蜷,內心狼狽不堪。

他望向鏡中的自己,雖然口口聲聲說著君臣之道,冠冕堂皇地回了宮,但究竟是抱著什麽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外祖去後,他對塵世已無留念,當日想的是若是死於明德齋,能被蕭容親手下葬也算有始有終,可如今這縷殘魂只能依附謝遏,臨走之前,他只想再看蕭容一眼。

那一瞬的傷心與絕望如刀割。他也終於醍醐灌頂般地明白了這些年自己的桎梏。

他太愛蕭容了,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勸自己原諒,哪怕知道外祖死於蕭容之手也不敢相爭,只能以自己的性命去償。

為的不過是蕭容說過一句愛他。

可蕭容總是騙人,自己於他,不過只是一件用得順手的洩欲的玩意兒,是隨手送人、人盡可夫的東西。

豫軒把淚咽回肚子裏,連爭辯都不欲再有,若說明德齋自戕是苦愛不得走投無路下的無奈,現在的他,卻有了一種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釋然。

一切如夢幻泡影,饒是他丟了性命也得不到蕭容的真心,從此也不願再奢求了。

豫軒長久地沈默著,蕭容也不催,只在一旁守著,眼錯不眨地望著他,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待著,直到餘覃捧著一只錦匣進來,才打斷了帝後之間奇怪的氣氛。

餘覃滿面堆笑地上前請了安,“陛下、皇後,這些是珍寶司孝敬的新鮮樣式兒,皇後您瞧瞧哪支好?”

錦匣裏一字排開六支金簪,或點翠刻絲、或白玉鑲嵌、或東珠堆疊,個個精美,款款別致,蕭容斜睨著豫軒,見其不為所動,自己便選了一支金石之美的松梅簪送至豫軒眼下,陪笑問:“軒兒,這支好不好”

豫軒目光移開,輕聲問:“我的簪子呢?”

那只舊簪還是明德齋出事時所戴,蕭容覺得不祥,便趁豫軒不備偷偷藏了,見問,忙笑道:“那支舊了,讓他們炸去了,你也該換些新的,這支就很好看,朕替你簪上,好不好?”

豫軒聽了沈默,蕭容也不敢妄動,昨夜他言語唐突,自己也知混賬,不敢再惹人生氣,遂打點起百般溫存,搜腸刮肚地哄道:“朕已擬了旨,今兒就覆你位份,椒房殿也在清掃了,軒兒,你簪上讓夫君瞧瞧,好不好?”

說著,蕭容便小心翼翼地要替他簪上,忽見又聽豫軒開口問他,“陛下此時覆我,豈非前功盡棄?”

蕭容輕手輕腳地簪上金簪,忙笑道:“這話怎麽說?你是朕的皇後,是朕明媒正娶從正德門擡進來的皇後,該是你的,朕都替你留著,誰也不能替代你……”

豫軒聽著,擡眸看向鏡中的自己,這樣華麗的裝扮下,讓他看起來好似一具躺在棺材裏、任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齡死屍。

“陛下覆我位份。”他開了口,溫聲道:“眾臣眼下雖然妥協,但將來對景,只怕終有不虞,請陛下恕我不能接旨。”

“傻瓜,理他們做什麽?”蕭容湊過來狎昵,“皇後才有鳳印,有鳳印便可做很多事,朕知道你放不下社稷,此後你想怎樣便怎樣,好不好……”

“我已死了。”豫軒輕聲打斷了他。

蕭容笑容一滯,心好似漏了一個洞忽得灌入冷風來,他勉強笑道:“胡說什麽,你現不是好好的麽……”

豫軒沒說什麽,只是擡起手緩緩移至蕭容眼下。

蕭容唇角的笑意慢慢凝住,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仿徨中聽見豫軒在耳邊道:“很像是個紙人,是不是?”

“縱使筋骨皆在。”他說,“死了就是死了。”

“軒兒……”蕭容喉嚨一動,驟然抓住豫軒的手,“你好好的,別說這些。”

他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恐懼,他甚至有些急迫地扶過豫軒令他正視自己,“夫君答應你,一定會對你好……”

“陛下既與尊者做了交易。”豫軒垂目回道:“眼下就該備車送我出宮了。”

蕭容的動作頓在那裏,良久沒有開口。

就在豫軒以為皇帝要暴怒發狂之時,蕭容卻突然對伺候的人道:“都退下吧。”

餘覃等忙帶著一眾太監宮女都退了下去,一時寢宮內靜得連窗外風聲都一清二楚。

豫軒端坐著一言不發,蕭容靜靜端詳他半日,終於問:“你就這麽恨朕?”

不等豫軒答,他又追了一句,“恨朕恨到寧願尋死?”

蕭容盯著豫軒,像一頭餓到極致卻無法對獵物下手的狼,突然逼過來,“朕竟讓你如此厭惡?”

這是自豫軒尋短見後,他們第一次談起這件事,像是刻意避讓的兩個人,終於撞在了一起,生疼。

豫軒默然良久,才平靜道:“我與陛下的緣分已盡了。”

蕭容追問,“什麽叫盡了?”

豫軒回過頭,一雙清淩淩的眸子直直望進蕭容眼裏,他溫聲道:“當年不過是一場交易,如今三年之期已至,陛下也該迎娶正宮延綿子嗣,好叫天下放心。至於我,如今已不算活人,也該隨尊者而去,成全他的因果了。”

蕭容眼底森寒,突然擡手托住豫軒的後腦,鼻息噴在對方臉上,緩緩道:“所以,你如今是左右逢源了,是麽?”

豫軒目光一凜,掙了一下,卻被蕭容更緊地鎖在懷裏。

蕭容帶著若有似無的笑,“北遺願以泉明、賒月二州來迎娶你,當真是開了個好價錢,可朕倒是覺得,你在朕手裏,還能換到更好的東西。”

豫軒聽了一笑,“趁著巴哈爾無知,陛下不如此刻就答應使者送我過去,若是謝遏得知,只怕陛下可要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皇後倒真心為朕著想。”

“臨了能為陛下做些什麽,也是不枉夫妻一場。”

蕭容聞言,冷笑一聲,“朕知道你在氣頭上,你說什麽朕都不會怪你,朕說了會對你好,你要給朕一個機會。”

說著,他俯下身吻住豫軒,唇齒廝磨間,豫軒拼命掙紮起來,蕭容不管不顧強迫著,直至唇角抿到一絲淡淡血腥氣才終於放開。

豫軒雙唇微腫,渾身發抖,蕭容迎著他通紅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朕沒說盡就不算盡,豫軒,你回來了就別想再走。”

豫軒喘著氣,拼力“啪——”的一聲,給了蕭容一個響亮的巴掌。

蕭容似乎懵了一懵,他摸摸自己的臉,有些茫然。

懷裏的豫軒趁機掙開了他,長袍繁瑣,明顯被絆了一下,蕭容目光一凜,他驟然起身,一個箭步就將豫軒摟住鎖進了懷裏。

“放開我!”豫軒掙紮起來,“混蛋!”

“罵!狠狠地罵!”

蕭容的火氣也被激了出來,他挾著豫軒大步走向龍床,將人扔上去,自己跟著欺身而上,他壓著豫軒,眼底愛恨不能描述,“罵啊!打我是不是,來!來打!”

他攥著豫軒的手,左右開弓狠狠地打了自己好幾個巴掌,打得豫軒又氣又急,哭罵道:“蕭容!你有病!”

“是!我有病!”蕭容“呸”了一聲,吐出一口血水,“老子要是沒病,老子這麽求著你!”

他一只手箍住豫軒兩只手腕舉過豫軒頭頂,兇神惡煞的,“豫軒,我一身的病!殺念太重!思念太重!我快瘋了!”

豫軒掙紮著,被灼熱的氣息噴得發癢。

“國無將才是你說的,朕自詡還算一個,可他們不讓朕去,說怕朕大開殺戒,怕朕有個萬一,更怕京都無主!所以朕只能坐在龍椅上幹著急!朕都快煩透了!”

“朕唯一的希冀與歡樂只有你,朕不敢去玉泉山見你,怕沖了你!聽說你願意回來朕巴不得路邊逮條狗都要跟它炫耀幾句!可你厭惡朕……那這混賬日子還有何意思!”

蕭容紅著眼,“這條命就在這,你要,你就拿去!”

他翻身起來,大跨步取下墻上的劍,劍柄朝著豫軒,在對方淚眼裏正色道:“你恨朕,你就殺了朕。”

豫軒只默默與他對峙,半晌,蕭容嗤笑一聲,他走至案前,刷刷刷寫下幾行字,又蓋了玉璽,將聖旨扔給豫軒,“朕免過豫家上下所有人等,你放心拔劍!對著朕心口刺!”

豫軒深吸了一口氣,他攥緊拳頭,從床上爬起來,“錚——”地一聲,將劍拔了出來。

蕭容只靜靜望著這個人——他的金簪在折騰中掉了,烏發散落,一身紅衣,好似新婚大喜。

這是他違皇家規矩也要娶回來的人吶!蕭容心想,真不賴,這麽好看的皇後到哪兒找去?

蕭容指著自己心口,直直看向提劍的豫軒,“來,往這兒刺!”

利刃襲來,刺破了他的龍袍、褻衣、胸膛……

蕭容望著豫軒,劍拔出時,他聞到了一絲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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