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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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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耳

豫軒將玉韘丟給小貍奴,“我厭惡你,並不表示我還念著過去,你姑且不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態地詆毀蕭容,不能替你增添一絲一毫的光彩罷了,反倒叫我覺得惡心。”

“是我的不是。”

謝遏認錯認得極快,他將抱著玉韘的小貍奴撥至一旁,俯下身帶著揶揄又認真的笑,“你不愛聽我不說便是,那你告訴我,到底要怎樣才能哄你開心呢?你可知你笑得時候很好看麽?”

豫軒沈默半晌,擡起眼皮幽幽地問,“你是在學著與我調情麽?”

他們就這麽四目相對著,彼此眼裏都盛著隱晦的情緒。

對於謝遏來說,有些欲望是可以粉飾的,譬如與明妃雙修,便是修行之人貪戀美人的身體故意扭曲教法來粉飾自己骯臟欲望的行徑,他心魔太深,入了此道,當他連閉目想的都是豫軒溫暖的氣息時,才知真正極樂之下,絕無可能忘卻皮囊的貪歡。

但他不能承認,一旦承認,他便會被真佛所唾,墮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謝遏唇角笑意漸漸消失,他在豫軒冰冷的目光裏,緩緩直起了身。

但對峙之人何等聰明,自然不會放過他。

“你鄙視凡夫俗子,卻行骯臟之事,口口聲聲念著佛……”

豫軒微微一笑,他的聲音本就動聽,薄唇輕啟陡然生出些蠱惑來——

“謝遏,我瞧不起你。”

謝遏對這個人似乎有著比對旁人更多的包容,聽了這句並未生氣,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我對你並無情愫,你只是我的心魔,而已。”

“是麽?”豫軒輕聲一笑,他仰起臉來,一雙純澈的眼盯住了謝遏,“那下一次,你要等到什麽時候?”

謝遏不解,他直直地盯著豫軒,“什麽?”

豫軒一笑,他在這戒備的目光下微微欠起身子,幾乎是貼在了對方耳邊,“你既食髓知味又何必隱忍?我與蕭容的第一次,他一夜都未曾放過我呢……”



“轟”地一聲,好似有什麽燒了起來。

謝遏猝然睜大了眼,他喉結滾動,在極度憤怒下一掌將豫軒推開。

這一掌和尚也許控制了力氣,但依舊讓豫軒發出一聲悶哼,他的唇角很快延出一條鮮艷的血線,伏在榻上重重地喘著氣,有些瘋癲地笑起來。

“你怕了。”豫軒低著頭,忍住肺腑的生疼與直往上沖的血腥氣,譏諷道,“中乘半佛,掩耳盜鈴的笑話!”

“!”

豫軒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攥緊了衣襟強行拖了起來。

粗魯的動作讓他這副僅有殘魄的身體痛苦不堪,他下意識抓住謝遏的手腕,在對方的眼底看見了徹骨的恨意。

“待我解開心魔。”謝遏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會賜你死。”

豫軒展唇一笑,眼底是毫不示弱的輕蔑,“只怕你沒這個命。”

謝遏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目光落在豫軒瑩白的臉上良久,終於閉目壓下不堪的情緒,他擡手在豫軒眉心註入一縷金光後,丟下人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豫軒耳暈目眩地垂著頭,喉間腥癢,猛地出一口血來。

他擡起手,掌紋幾乎淡到看不見了,強行不死的一縷殘魄並不能支撐他如活人一樣,他的身體雖然看著並無殘缺,可已然不是活物。

“當啷——”小貍奴將玉韘推到地上,自己嚇得“咻”地一聲跳開,玉韘打著轉兒,在鞋邊停住了。

豫軒擡手拭去唇角的鮮血,彎腰拾起了它。

玉韘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駿馬雄鷹,一看便知出自宮匠人之手,豫軒摩挲著玉韘,他被送出皇宮後,若說身上還有什麽東西是蕭容的,不過是一枚登基那年所賜的白玉扣。

那時他才十四歲,因被琪王欺負而心生屈辱已在家延學一年,雖此時琪王已歿,但他卻是父母兄長誰的話也不聽,就是不肯再去學裏,蕭容得知此事後,便特意召見了他。

“見此玉扣如見天子。”彼時,英俊的男人俯身親手將白玉扣戴在他脖頸上,含笑端詳著,“日後在學裏誰敢欺負你,可先斬後奏,朕替你做主好不好?”

其實除了那個不可一世的琪王,大衍上下並沒人敢欺負他,但豫軒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再說他身子奇差,有今朝沒明日的,且豫家富貴已極,也不用他這病秧子去考功名,他這一年在家裏消閑日月看書作詩反倒得了意,於是鐵了心不肯再去學裏。

“我不想去學裏。”豫軒板著一張臉。

蕭容笑了,笑得竟有些開心,他並未糾纏上不上學一事,只是問,“你抽侍衛的劍架在老三脖上的時候,也是這麽一張臭臉?”

“我沒有臭臉。”少年極力否認。

“不上便不上吧。”蕭容和氣地同意了,“朕將大學士遣一位給軒兒當先生,日後軒兒學成,可是要來做朕左膀右臂的。”

燭火“蓽撥”一聲,豫軒眨了眨有些幹澀的眼,當初那些話,蕭容可能早已不記得了。

如今謝遏陪在玉泉山,顯然是自己這枚棋子已到易主之時,待魂魄再穩固一些,謝遏就會帶著自己離開,之後他與大衍便再無關系了。

他與謝遏之間的腌臜,已到了大衍北遺人盡皆知的地步,北遺那邊尚不明朗,但於大衍臣民,這樣一個□□宮闈、招惹異象的皇後被逐出宮去,只怕高興還來不及!

但怪就怪在自他醒來後,陳平、沈通並許自芳等人急病亂投醫,竟投到他這兒來,可見宮中變故之巨大使這些大臣不得不把自己當做一根救命稻草。

豫軒雖從未答應過回宮,但心裏卻無法安寧,縱使他不願承認,此戰歸根結底也因他而起,只要一想到百姓流離,將士戰死,他便日夜煎熬,實在做不到袖手旁觀。

國庫裏還有多少萬兩白銀他並不清楚,但賑災軍餉層層下去,只怕已瀕臨枯竭,國運不濟,人心惶惶,歲不安生,唯一能夠安撫子民的,只有銀子。

而那個在他死前還來不及實行的“開中法”,按如今蕭容這被業煞所侵的性子,自然是不會再推行。

豫軒忖度良久,終於艱難起身走回臥房,於燭下展紙寫了封信。

他如今身份敏感,不好直接回宮,上次陳平前來送節禮,暗於食盒之下藏了張紙條,雖是暗通款曲,倒也是個法子,由宮裏來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他接回去,總比托哪個大臣呼幺喝六、八擡大轎地送他入宮要好。

“寂慈——”

豫軒喚來小沙彌,“你下山去,在皇宮的西角邊,去打聽一個諢名叫做金龍涎的地方,據說也很好找,每夜三更時,會有許多京城酒坊的老板們蹲守,等著太監們將宮中殘羹送出來好打包回去做龍涎宴,你去問那些太監裏有無一位叫做程守的,你便將這信交給他。”

寂慈答應去了,豫軒獨坐燈下又踟躕起來,不知以自己現在這不尷不尬的身份,蕭容是否還願意信他。

他出了許久的神,才覺口齒腥甜,拿茶漱了口將血水吐盡後,方覺好了一些,這才熄了燭上床歇息。

…………………………

“師傅!”

一位小太監捧著一封信,小跑著來找陳平,悄聲道:“禦膳房送來的!”

陳平心中一動,忙迎過去,移過燭燈展信一讀,可謂是又驚又喜,差點兒沒被桌椅絆倒。

“喜事!天大的喜事!這回可好了!”陳平忙將信收了,此時已是深夜,陛下已經就寢,老太監坐立難安,幾乎是喜得一夜未合眼,好容易打了個盹兒熬到卯時,便滿臉堆笑地來伺候皇帝起床更衣。

“你高興什麽?”皇帝眼下青白,一早起來就不大快活地找茬兒。

往常陳平總還要承色安撫一下這失妻的孤家寡人,但今兒他可沒這心思,老太監連聲音都是掩蓋不住的喜悅,壓低了聲,“陛下,侍君要回來了!”

蕭容扣腰封的手一頓。

他蹙眉道:“你說什麽?”

“侍君昨夜來信說今夜回來,奴才來啟陛下一聲!奴才今夜就去接侍君!”

老太監嘴一瓢就把瞞著皇帝與豫軒通信來往這事兒給抖了出來,好在皇帝眼下腦子並不清楚,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陳平嘿嘿一笑,“陛下,皇後回來了。”

這回蕭容終於聽明白了,他神色一變,幾乎是立刻否了,“朕不許他回來!”說著就有些煩躁地走去銅鏡邊大力扯開腰封,“換一條來!”

陳平忙跟過去苦勸,“陛下!陛下您想想,侍君自醒來就未見過陛下一面,如今好不容易自己想通了,陛下反要狠心了!侍君到底也才十九歲,年紀又小,心思又細,陛下就算不見他,也該把話同他說清楚,如此這樣晾著他,他心裏豈有好受的呢!”

蕭容陰沈著臉,瞪著鏡中自己,一言不發。

陳平又陪笑道:“侍君眼下身子已大安了,他既願意回宮,便有重歸於好之意,陛下何苦要拂他的意呢?”

“朕厭惡他!”蕭容惡狠狠,“朕要送他去北遺,朕不想再看見他!他要是敢回宮,朕就殺了他!”

老太監聽了,垂頭半日嘆聲道:“也罷,時辰到了,陛下請去早朝吧。”

他催是催了,可鏡前的皇帝像是定住了腳,一動不動。

陳平默默等著,良久聽見皇帝聲音滯澀地問了一聲,“他何時回來?”

陳平眼睛一亮,“皇後說要等天黑了,只怕是戌時才能進宮呢。”

“替朕修面。”

陳平喜得“欸”了一聲,忙拿了須刀過來替皇帝凈面,自出事後皇帝就不修邊幅,連胡子都打了結,這一凈面可終於像個人了。

“陛下今日可別再飲酒了。”

“朕知道。”蕭容看著鏡中自己,沈沈道:“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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