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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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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妃

陳平抹了一把淚,跪在床邊,自顧自地開了口,“這日子過得快啊,都已入春了,前日宮裏也備了新鮮春餅、細稞、神餤、春酒等物送去玉泉山行宮預備春祭。”

“宮人回來說,侍君身子也已大安了,如今藥也減了一副,只以益氣補神為主,每日早起拿人參五錢,肉桂一兩,再佐燕窩、冰糖用銀銱子熬粥,那東西甜得很,侍君吃了些日子,倒比之前好些呢。”

“嗯——”皇帝闔目聽了半晌,終於應了一聲,“既愛吃,叫內務府選好的再送去。”

陳平“欸”了一聲,擡眼小心瞅了一眼皇帝,見他面色平和,心裏一動,想了便想道:“公主前日也跟著去請安了,還有話要回陛下呢。”

“噢?”蕭容翕張著眼,“公主說什麽了?”

“公主說,如今藥雖清減了些,但聽伺候的小沙彌說,侍君一夜總得醒來兩三次,這夜間失寢非同小可,長久下去必耗心血,公主著實憂心呢。”

皇帝聽了果然蹙眉,“她既知道,怎麽不來回朕?”

“公主本欲來回陛下,只因陛下近來散朝後常在葳蕤軒,不得方便……”

“這就該打!枉費皇……”蕭容罵到一半,頓了一頓,到底把“皇後”二字咽了回去,“枉費這麽偏疼她!既然夜間失寢,王羌怎麽不開些寧神的方子!”

陳平忙回道:“回陛下,這行宮它不比宮中,夜間風大樹響鳥叫的,侍君素有擇席之癥,更兼獨自一人,必然是輾轉反側睡啊!”

詞兒這麽多,這老太監偏偏撿了個「獨自一人」,蕭容眼下就算再醉意昏沈,也睡不下去了。

見皇帝沈默不語,陳平便趁熱打鐵,“雖說陛下是為侍君好,但論理陛下也委實心狠了些,陛下細想,侍君醒來發現自己身在行宮,封號也奪了,稱呼也換了,陛下也不再見他,他豈不難過?”

老太監殺人還要誅心,“再說那行宮到底是山中,人煙罕至,長久也生寂寞啊!”

皇帝一聽果然看上去更煩了。

“朕並未禁他的足,行宮也未設禁制,來往有人怎會寂寞!”

老太監無辜道:“這再多人來人往,也抵不過一個夫君呀。”

蕭容靜了半晌,突然冷笑道:“那要朕如何?他連死都不怕!還要朕怎麽強留他!”

陳平控身笑道:“侍君不好,皆因不放心的緣故,陛下若有一二信物送去,表明惦記,侍君自然也就安心了。”

蕭容聽了這話,楞了一楞,良久,他有些納納地擡起右手。

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玉韘。

“芄蘭之葉,童子佩韘。雖則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那時豫軒仰面躺在他懷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抓著他的腰帶,他念這句詩時還是酥酥的少年音,像個甜津津的小妖。

書,蕭容雖未深讀,但這句幽怨的情話他聽得懂,彼時他每日都十分繁忙,江山社稷生於朱筆之下,晾得那心思敏感的人兒無聊又寂寞。

“怎麽?”蕭容把臉望向豫軒,眼睛卻還盯著折子。

“你好冷漠。”豫軒百無聊賴地欠起身,下頷輕輕擱在他臂上,探手過去轉著他拇指上的玉韘,嘟囔著,“這般正經,叫人生氣。”

蕭容笑了,讀書人連求愛都這般文鄒鄒,他擱下折子,把人撈過來,俯身給了豫軒一個纏綿的吻。

少年微微仰起頭,回應得笨拙而生澀,蕭容已記不清豫軒是如何心甘情願地愛上他了,但那時豫軒心無旁騖,在他眼裏這段感情幹凈而純粹,對於粉飾下的汙垢渾然不知。

如今想來,真真恍如隔世。

蕭容把玉韘拔下來遞給陳平。

陳平連忙接了,“陛下……這……”

“去將這個送給他,他自然明白。”蕭容目光落在那玉韘上,平靜道:“日後莫要再來煩朕,也不必再提他,權當他已死了吧。”

……………………

山中歲月悠悠,更覺浮生漫長。

貍奴伏在主人腿上睡得香甜,玄衣男子擱下手中自陳疏,緩緩道:“歷代長官古稀之年為宰相者尚且有之,勿論許大人年才花甲,正是老驥伏櫪匡扶社稷之年,若要因此歸鄉,豈非是怨陛下了?”

他對面的老者欠身忙道不敢,又聽男子道:“如今正是多事之春,陛下這一年所經所歷,大人理應悉數知曉,閉塞忠諫之路,實非陛下之本心,且大人為官清正,學識淵博,高瞻遠矚,就算陛下肯允,我也不舍。”

“老臣……老臣……”老者含淚長嘆一聲,“只是嘆息痛恨爾!”

“大人扶持陛下於東宮,算來八載有餘,至於陛下登基,大人更是進盡忠言裨補闕漏,可敬可愛,今陛下孤立,大人舍君而去以為解氣,實不知卻也負大人良實忠純之心,貞良死節之志,大人切莫要因小而失大啊。”

老者默然不語,須臾長嘆一聲,起身拱手作揖,“有侍君這話,老臣就是死也瞑目了。”

“這自陳疏我扣下了,望大人切勿妄自菲薄,不懈於內而報於陛下,乘月在此先謝過了。”

“不敢!不敢!”許自芳連忙拜下,老淚縱橫,“老臣實在慚愧,說來侍君的委屈只比老臣更甚,卻心無旁騖,只以社稷為重,更不以老臣夯鄙,親來勸臣,侍君且請放心,老臣既答應侍君,自然一切以大衍為重,以報侍君之托。”

豫軒忙扶起許自芳,“有大人這話,我便也放心了,如今北遺作亂,禹州戰事吃緊,京都上下亦受震動,大人乃肱骨遺老,還望大人……”

他微微一頓,對方心領神會,連忙道:“侍君放心,臣雖粗苯,畢竟年長些歲數,侍君既托老臣,老臣定替侍君穩住朝臣,老臣也要勸侍君一句,如今陛下畢竟與前不同,侍君回宮只怕還好些。”

老者的手緊緊攥著豫軒的小臂,豫軒默然半晌,才避重就輕道:“今流言殺人,此事,日後再說吧。”

“是。”許自芳苦笑點頭,“侍君所慮甚是,若從私心上論……嗐!不回也罷了!今叨擾半日,恐侍君累了,老臣就先告退了。”

豫軒點頭目送許自芳沿青石板路而去,突然只覺膝蓋一軟,重重跌倒在地。

竹簾一起一落,一尾白袍逶迤而來,來人走近了,緩緩向他伸出一只手。

豫軒沒有擡眼,他艱難地撐起身子,可力氣好似受驚的魚,迅速從他體內散去,好像馬上就要變回一具屍體。

“事到如今你還要為他謀劃。”白袍僧人冷冷開口,“別忘了,你已死過一回,如今連活著都是受我恩賜,不許你再為他動一絲一毫的癡念。”

對於這人的到來,豫軒已不驚訝,細細算來,他這一輩子都被當權者玩弄於股掌之中,更何況如今他已經算不得活人,連與他們對峙的本錢都沒有。

謝遏的手依舊伸在他眼前,“你若肯愛我,偌大的遺族,上下君臣,糧草軍隊,任你調遣,比大衍如何?”

豫軒面無表情地把臉側過一邊。

“若嫌不夠。”謝遏半蹲下去,輕輕地扳回他的下頷,“便叫兵馬踏破禹州,蠶食中原,直入京都,將整個大衍都納入遺族囊中,你可願意?”

豫軒被迫仰起頭,浴火與癡狂在對方冰冷的眼底蔓延,謝遏湊近了,在他冰涼的唇上印下一吻。

接著他被擁入這勁瘦有力的胸膛,金簪滑落,長發散了一地。

“愛我吧。”男人擡手蓋住他的雙目,在耳邊輕聲呢喃,“你我已為一體,我命即是你命。”

豫軒沈沈地閉上眼,一片細長的竹葉輕輕落在蓮池裏,一圈一圈地蕩漾開漣漪,漣漪將屋檐倒影打碎,蕩成了虛浮的幻相。

曠野、烈日、深宮、地獄,一幅幅離奇的畫面詭譎如走馬燈般在他漆黑的眼前來回穿梭,他在妖魅鬼影中看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就算知道是幻相,竟然也會心酸,他與那個人已永遠不能相見了。

自他入山後,朝臣宮人紛至沓來問候了幾撥,世人都以為大衍的男後還活著,只不過被廢黜而已,可實際上,他已經死了,死在了明德齋那池清水裏。

如今的他只是謝遏留住的一縷殘魂,依賴對方續命為生,他明明不想活了,卻被這縷魂強行牽引回人間,連死都得乞求眼前這個人。

“師父!”一聲呼喚自無相結界外傳來,有人疾步而來,眼裏欣喜萬分,“師父!您來了!”

謝遏餘光冷冷看向塵明,塵明後知後覺地望著師父——他懷中的侍君面色蒼白,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塵明陡然驚出一身冷汗,急忙上前一步,“師父,讓弟子扶侍君起來吧?”

“不必。”謝遏淡淡開口,他將豫軒打橫抱起,饒過塵明,徑直往內室而去。

塵明茫然立在當地,突然大夢初醒,連忙追了過去。

“師父!”塵明的聲音仿佛隔了一片空曠的蓮海傳來,“師父!弟子知道侍君就是您的心魔,但並非只有雙修才能破除魔障!師父!您放過侍君吧!”

豫軒躺在床上微微側目,窗外有光透入,那在外呼喊的塵明身影焦灼,然而更灼熱的,是游走在他身體上的手。

白袍下,僧人結實的腹部盤錯筋脈,樹大生根,叫人不敢想象有多猙獰。

“若你解開心魔——”豫軒在痛苦難熬的無邊孽海中流淚問著僧人,“可以讓我死去麽?”

“直至我入大乘。”男人吻著他,撫摸過他的每一寸,“你是我的明妃,我會將你的屍骨埋在祁連山腳那片曼珠沙華下,來年花開漫山遍野,你便可生生世世地與我在一起了。”

豫軒無聲地哭了,謝遏壓在他身上,如一只居高臨下嘲諷他的惡鬼。

“蕭容不願背負殺妻的名聲,所以與我做了一個交易——只要我留你一縷殘魂,他便將你送還給我。否則你以為我為何能出入此地如無人之境?他不要你了,你卻傻傻地還為他處心積慮的謀劃,果然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他欣賞著豫軒絕望的表情,“那從今日起,你也會為我死心塌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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