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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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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密

諾大的寢宮裏,宮人皆已屏退,皇後沈默地立在不遠處,身姿欣長卻又清瘦,平添了幾分孤冷。

王羌規矩地立在一旁候著,過了許久,皇後才像是終於想起這殿裏還有一個人似得問了一句,“大人,本宮今日是否略嚴苛了些?”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冷冷地透入耳裏,王羌垂目道:“王武褻瀆皇後,出言不恭,如此,亦是輕的。”

“本宮鮮少處置人,這些年過去了,高門望族還是這般依依不饒地揣測陛下對本宮的好,真叫人汗顏。”

皇後說這話時,聲音很淡,這些原本是春風得意之詞,可聽上去,卻有幾分譏諷之意。

王羌不知皇後的意思,只好道:“蕓蕓眾生總有鼠目寸光之輩,皇後不必掛在心上。”

皇後聽了,身形一動,終於回過身來。

窗外的陽光落在這個年輕的男子身上,將他蒼白的面龐映得平添了幾分血氣,像是蒙塵的明珠窺出一絲奪目的光彩來似的,王羌陡然覺得,這些年來,豫二公子也許一點兒也沒有變,這個皇宮雖將他打磨得溫和無棱,可他終究還是那個心氣極高的人哪。

皇後慢慢走近,王羌謹遵禮法不與之直視,只聽著皇後淡淡道:“以前我以為他們是鼠目寸光,可如今倒是另有個想法,這天下從來沒有空穴來風的事情,王大人……”

他緩緩地走近了,王羌還未反應過來,就見他竟然朝自己拜了下來。

王羌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皇後!”

皇後垂著頭,看不清臉,王羌膝行過去,不敢就扶,只得虛虛把著,“皇後!您這真是折煞微臣了啊!”

“大人。”皇後的聲音澄澈冷靜,“有件事,我想問一問大人,還請大人念在多年照顧我的份上,多加垂憐。”

………………………………

卻說夏公公將那王武交代給祿德後一徑回來至下房,見那英勇過人制服王武的小茗子正哼哧哼哧地擦著地,便道:“小茗子,皇後叫你過去,要賞你呢!還擦什麽地?還不趕緊換一件幹凈的衣裳隨我來!”

小茗子聽了,擡起臉,連忙將手在衣服上擦了幾下,結巴道:“是……是!”

夏公公走過來,掃了一眼這三等下房,似笑非笑道:“今兒你也是時來運轉了,你以前只在底下服侍,做不到跟前兒的活,從今兒起,可就攀上高枝兒嘍!”

“奴才不敢……”小茗子窘迫道:“……奴才……奴才從沒見禦前侍奉過……”

“瞧這出息的!還沒賞你你竟自謙起來了!日後若是得了好處,可別忘了今日你夏總管的提攜!”夏公公擡起腳就是一踢他屁股墩兒,“快些兒!”

“哎!哎!”小茗子一邊揉著屁股,一邊趕進屋子裏換衣裳。

一時換了衣裳,小茗子便規規矩矩地跟在夏公公身後進了椒房殿,只聽夏公公滿臉堆笑地在寢宮外回道:“皇後,那王武已交給祿德了,那制服王武的小茗兒,奴才也帶來了,皇後可要見一見?”

寢宮裏,已經呆坐了許久的豫軒艱難地回過神來,半晌啟聲道:“進來吧。”

“哎!”夏公公聽了,忙向後使了個眼色,小茗子會意,忙又整了整衣裳,緊緊貼在夏公公身後走了進來。

夏公公見皇後手中籠著個貂枕,端坐在桌前看書,忙上前將手裏提著的熱茶送上,小心翼翼地斟了半盞,這才回頭笑道:“皇後,這就是小茗子了。”

小茗子倉皇一眼,察覺皇後眼角有些泛紅,不敢多想,又忙低了頭。

皇後放下書,聲音很是溫和,“今日多虧有你,若不是你,本宮只怕要被那人所傷,不過你膽子倒是大,動作又迅巧,難道竟是學過功夫的?”

小茗子忙道:“……奴才……奴才沒有學過功夫,奴才未入宮前是跟著師傅唱戲耍大刀的……”

皇後像是沒想到聽到這麽一個解釋,眼睛彎了一彎,“耍大刀的?倒是有趣得很,說罷,你想要什麽賞賜?”

“奴才……奴才不要什麽賞賜……”小茗子支吾道:“這……這本是應當的。”

“你救駕有功,本宮如何能不賞你呢?”

皇後微微低了頭,小茗子似乎感受到皇後的目光,鼓起勇氣看了一眼,又連忙低了頭。

皇後似乎被他逗笑了,語氣也爽朗了許多,“這樣吧,本宮賞你一年俸祿,如何?”

小茗兒楞了一楞,被夏公公的拂塵在背上敲了一敲,這才反應過來,忙磕頭道:“奴才謝皇後恩典!奴才謝皇後恩典!”

豫軒唇角噙著笑,摩挲著枕上的柔毛,想了想問夏公公道:“他現在是做什麽活兒的?”

夏公公立馬領悟過來皇後的意思,忙笑道:“如今不過是在下做些粗使的活兒,送漿洗衣服,擦地燒水什麽的。”

豫軒點頭道,“這些日子,你們也累得厲害了,不如多派一個人上夜的好,要叫這位小茗子在殿內服侍,可不知本人願意不願意?”

小夏兒忙推小茗子,小茗子緊張得差點咬住自己的舌頭,忙道:“奴才願意!”

豫軒擡眼打量了他一眼,淡笑道:“你既在本宮身邊伺候,自然常見陛下,若是這般膽小,陛下可不喜歡的。”

小茗子聽了,臉色微變,忙道:“是!奴才知道!”

豫軒點頭道:“那就去吧,本宮自看會兒書。”

“是。”

夏公公帶著所有的人退下,小茗子跟在後頭,默默回頭看了一眼皇後,不料正對上皇後那雙空洞幽冷、斂了笑意眼睛。

小茗子連忙低了頭,快步退了出去。

寢宮裏恢覆了靜謐,手指按在一頁已經過了許久也未曾翻動,風將窗柩吹地“吱呀”一聲響,豫軒眼珠子微微一動,這才回了神。

一柱香前離去的王太醫是個好人,到底看不得他流淚,終於和盤托出了一切。

豫軒沈默地坐在椅子上,不知怎麽就想起了夏侯傾,想起他告訴自己的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皇後’不過也只是一個身份。

豫軒痛得喘了口氣,蕭容最終還是對豫家下手了,那這些年他的委曲求全又算什麽?

豫軒甚至不敢想“愛”這個字,事到如今,再說“愛”字,只是徒增笑話,糗到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只有用委曲求全四個字來哄騙自己,至少還顯得沒那麽愚蠢。

此時他才明白夏侯傾的意思,原來心痛的感覺,真得很像有人拿著柄刀,一刀一刀地割著心頭血。

豫軒沒有察覺自己在流淚,直到低頭發現手中的貂枕被水打濕了一片,這才堪堪反應過來。

他回過神來,再看這座宮殿,越發覺得像是一口棺材,豫軒渾身汗毛聳立,倉皇地站起來,剛行至門口,頂頭就對上了小心翼翼托著藥碗的小茗子。

小茗子本就膽戰心驚,這一對眼,唬得差點將碗打翻,忙跪下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豫軒還迷在癔癥裏,他精神不濟,身子明顯微微一晃。

小茗子眼疾手快地扶住皇後,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回了榻上。

“本宮沒事。”豫軒歪在榻上,輕聲道:“病久了就是這樣。”

“皇後要不先喝了藥吧?夏公公叫奴才送來的,還熱著。”

“藥好苦,不想喝。”

“這……”小茗子犯難道:“江太醫說皇後身子還沒好透……”

豫軒靜靜地看著這個小太監,唇角微微一扯。

“這些藥,我從八歲起就在吃了,身子骨肉早就是藥培的,也早就對它們沒有反應了,一頓又一頓,不過是續命罷了,為什麽會吃這個藥呢——”

他像是開了話匣子,急需找一個人宣洩痛苦似的自言自語道:“因為陰差陽錯地替陛下擋了毒藥,陛下心疼我,便叫我喝這些藥,好活得久一些。”

小茗子看著皇後的淚悄然爬滿臉龐,微微蹙了蹙眉。

“不會好的了,陛下知道,我也知道,拿下去吧。”豫軒愴然一笑,“不喝了。”

“皇後。”小茗子忙道:“皇後為何這般消怠?這世上總有惦記皇後的人吶!”

豫軒苦笑了聲,“惦記?誰會惦記?”

小茗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麽話要脫口而出卻又忍住,半晌才道:“世人皆有父母兄弟,皇後亦有家人吶……”

一席話觸動了豫軒的心事,他幽幽地看著小茗子,半晌垂目道:“是啊,你說得對。”

“奴才給皇後點一只香,皇後小睡一會兒,醒來後就不這麽煩惱了。”

豫軒疲憊地點了點頭,小茗子自起身去點香,蒼蘭香氣叫人鎮定,看著眼前的人漸漸睡過去,小茗子心底終於松了口氣。

豫軒這副樣子定然是知道了,王羌這個爛好人倒是陰差陽錯地替他解決了一個麻煩,他正愁著不知怎麽在蕭容這固若金湯的封禁裏,告訴豫軒這件事呢。

小茗子好整以暇地打量著豫軒這張瑩白溫柔的臉,心想他倒是真是不自知,他這樣的人,若願意雌伏,何愁找不到寵愛,竟能被蕭容生生折磨成這樣,真是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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