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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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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肋

在場所有目光都落在了蕭容身邊這個人的臉上。

年輕男子端坐在案,淡綠色錦袍裏是素白的內襟,層疊規矩,纖塵不染,長發只用一根長長的金簪挽住,瑩白素凈的臉上,眉目平和,看上去與世無爭。

國色無雙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倒是十分貼切,只是皇後何等尊貴,豈能與這種酒肆裏的女人相提並論?高放正欲呵斥,卻見豫軒擡眸,雲淡風輕地開了口。

“出身鄉野又如何,姑娘是脂粉裏的豪傑,不該妄自菲薄。”

他聲音溫柔,聽上去絲毫沒有生氣。

樓娘朱唇輕啟,俯身替豫軒添茶:“公子真會誇人,奴一個民婦,怎能當得起豪傑二字呢?”

豫軒垂目微微一笑,“這道茶就選的很好,點犀盛著銀杏與老梅,頗有禪意。”

“老板娘開了這樣一間酒樓,本是市儈中人,可竟又懂選茶挑瓷,大俗之中又大雅,如何不算豪傑呢?”

蕭容側目,果見豫軒的茶盅與他的不同,便順手拿了過去,笑道:“喲,這只點犀倒很有些意思。”

“是啊。”豫軒淡淡一笑,“我曾在《往生經》上見過有比丘拿此物泡茶,可見老板娘很是懂器物了。”

樓娘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滯。

這個男子的聲音平和動聽,甚至說話的時候,目光依舊落在蕭容手中那只點犀上,並未分出絲毫給她,可她背後卻陡然生出了一絲寒意。

因為這道茶,確實是提雅尊者曾做過的茶。

“京城裏的男人們,最好附庸風雅,金玉之物都是俗器,一應青白盞即可。”謝遏說這話時,正在泡茶,他身姿端正,神情淡薄,案上茶餅眾多,卻只拿了銀杏與老梅。

“尊者這樣泡茶,倒真是有些太奇怪了。”昏暗的廂房內,一盞殘燭搖曳,樓娘托著腮,望著謝遏盈盈出聲,“這哪裏賣得出去呢?”

謝遏沒有立刻回答,他遒勁有力的手揉撚著梅花,強迫那些還是花苞的幹梅吐出細蕊後,才放進白瓷蓋碗裏。

他拿起茶壺斟至一半,停住,擱下一片銀杏,再不緊不慢地繼續加,滾燙的茶水將梅花沖打的上下翻飛,生生逼出一絲清甜香。

待茶湯成色,謝遏這才拿過點犀將蓋碗中的茶斟下去,同時緩緩道:

“杜青府前有一方空地,本種著一片翠竹,後來他去住了幾次,又添了許多銀杏與梅花,往後四時之景截然不同,很熱鬧。”

樓娘描摹地很美的細眉微微一揚。

謝遏口中的“他”,自然是大衍皇宮裏的那位貴人。

樓娘淺笑吟吟,“貴人竟喜歡這些東西麽?都說他性情古怪難纏,可聽尊者這樣說來,倒是個入世之人。”

“難纏?”謝遏發出一聲嗤笑,“誰告訴你他難纏?”

“坊間都是這麽傳的。”樓娘娓娓道:“一個男人,卻做了皇後,又不準許皇帝納妃,每日只纏磨著皇帝,都說他本相是個男狐貍精吶!”

謝遏喝下一口茶,不以為意,“可見人言可畏,他驕傲清高,不過是有些敏感,怕被人拋棄罷了。”

“貴人這樣錦衣玉食的人,也會怕被拋棄嗎?”

謝遏淡淡一笑,“錦衣玉食?錦衣玉食都是旁人施舍給他的,他若是不進宮,就只能待在豫府一輩子當他的豫二公子,離開了豫家連份朝廷俸祿也吃不上,這樣半廢的身子,自然也娶不到門當戶對的嫡女,千紅散下撿回一條命,除了這條命,他什麽都沒有。”

樓娘嘆道:“貴人倒也是可憐人。只是大衍的皇帝品行惡劣,據聞未封儲君之時,美姬就眾多,尊者怎麽舍得將貴人送給他呢?若是奴,奴才舍不得。”

謝遏搖晃著點犀裏的茶,看著那些梅花漸漸沈入水底,譏誚道:“豫家個個眼生於頂,他去宮中受些苦難,也算是替豫家那些雜碎贖罪了。”

樓娘笑著附和,“自然,他吃了苦,才知尊者知冷知熱呢!據聞大衍的皇帝雖然不愛貴人,可卻也很寵幸他,想必貴人是生得十分好看了。”

謝遏不置可否。

樓娘盯著謝遏,含笑道:“可在奴眼裏,尊者已是最好看的男人了。”

謝遏仰頭喝盡了杯中茶,又添了一些,緩緩道:“你可見過黑夜中的曼珠沙華?”

“奴不明白。”

“曼珠莎華本質純潔,真心愛它的人自會發現它的堅貞與可愛,可偏偏因為生得太妖冶,讓人以為它是不詳的妖孽。”

“那……想來貴人是生得很美了?”

“不。”謝遏否定了這個詞,他沈默半晌道:“他並不美,鼻尖上有一個小小的痣……”

他似乎陷入了什麽回憶,唇角竟帶了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耳根下也有一個小小的痣。”

說完這句之後,謝遏沒再言語,樓娘也不敢追問,自己默默記下了茶方。

她把目光再次移到豫軒臉上,不得不承認縱使她見過數不清的男人,可今日還是被這個人迷住了一瞬。

樓娘以前無法想象,一個長相一般的人,又如何能讓尊者這樣的男人念念不忘,可如若是眼前這個人的話,一切似乎就很自然了。

單論相貌,他確實算不上美,美是淩人的,逼得人第一眼就愛上,然後慢慢歸於平淡。而他生了一張清秀溫柔的臉,是乍見之歡,是不可褻瀆,是與他說話都需斟字酌句,是擔心一捧熱氣就吹化了的晶瑩雪。

樓娘目光落下,尊者手中那只點犀與眼前這個年輕男子手裏的,正好是一對。

尊者處心積慮的靠近貴人,可今日卻得來全不費工夫,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樓娘看向蕭容的眼神裏帶了一絲得意。

可她不知大衍的皇帝天生道德敗壞,四書五經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早就拋之腦後,手足相殘、兔死狗烹、戰場殺降,迎娶男後,沒什麽是不敢幹的,他像是一條惡犬,對於一切覬覦的入侵者都有著天生敏銳的直覺。

或許是太過喜形於色,或許是過於輕敵,樓娘沒註意自己這有些異樣的目光,被蕭容精準地捕捉住。

不過蕭容今日沒什麽心思收拾一個女人,他今日只想哄著豫軒開心,畢竟未來有件事可能會叫他的心肝兒傷心。

事關三日前高放深夜進宮呈上的一封密信。

“杜青盤踞禹州多年,在北疆那處早已是說一不二的人物,這些年光是北遺商稅油水,就可治一個公然索賄中飽私囊的罪名。”

“這老東西從前也是先帝得力之人,沒想到如今半截入土,倒昏了頭了。”蕭容嗤笑一聲,“當真以為朕不敢動他。”

言畢,又似笑非笑道:“先帝留下的這些人,一個個抱團的抱團,結黨的結黨,還彼此看不順眼,整日狗咬狗似的,朕看著他們覺得甚有意思啊。”

高放正色道:“沈通經吳郡旱事撤了他的一批心腹之後,氣焰已不同往日,可左相一倒,豫家如今也就更盛了,陛下想要釜底抽薪,削一削豫家的兵權,可杜青到底是皇後外祖,只怕會傷了皇後的體面。”

“軒兒……”蕭容幽幽地看向燭火,“是啊,他近來正與朕鬧別扭,小孩子家,氣性倒是大的很,也罷,留杜青一陣日子,等朕哄好了軒兒再說。”

“不過他現在是越來越難哄了!”蕭容不悅道:“以前鬧別扭,朕去陪陪他說幾句軟話也就好了,如今是怎麽都不對付,高放,你家夫人也這樣?”

高放幹咳一聲道:“也是,臣有時回去晚了,內人把門一鎖,不讓臣回屋。”

蕭容想象自己被攔在椒房殿外求著豫軒開門的樣子,不禁對高放十分同情,“那確實還是你更慘。”

又問:“那你都是如何哄她回心轉意的呢?”

高放道:“什麽生氣?不過就是怨夫君陪著少了,等她氣消了,臣就帶她出門逛寶芝坊,買些新式的簪環緞子,自然也就好了,再有就是,總得多陪著。”

說著,壓低了聲音,像是傳授什麽經驗似的,“夜裏再努力努力,就更好了!沒什麽哄不好的!”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高放很肯定地沖蕭容點了點頭。

“說得好!明兒朕賞你一壺西域進貢的葡萄酒!此物最是助興啊!”

高放一抱拳,“多謝陛下!”

蕭容打量著風情萬種的女人,能把生意做到五品大臣的私院裏,絕不是一般人,說不定她已經猜出了他們是誰,畢竟高放今日並未擬造身份,用的就是燕影衛統領的身份下的貼兒。

只是這陰陽怪氣的目光到底是何意,看上去好像有些得逞的驕傲似的。

蕭容含笑向豫軒道:“夫人若是喜歡這只點犀,咱們向老板娘買了去可好?”

“君子不奪人所愛。”豫軒看向樓娘:“我近來服藥,不宜用銀杏,還請老板娘換上同我夫君一樣的瓜片吧。”

高放在對面瞧著,這一聲“夫君”後,皇帝的笑意更深了。

高放有些唏噓,相比十年前,皇帝確實變了很多,可正因為他是皇帝,有了軟肋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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